赵东海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眼望着天花板，手依旧交叠着放在小腹上。尽管缝在大裤衩上的那笔巨款已被他存进了银行，他依旧习惯性的在睡觉之前把手按在那里。这种习惯他到死都没改过来。
有生之年里，他第一次失眠。虽然他已经很累了，脑子里却总想起红玉的脸，胸前似乎也还能感受到那温软和丝滑。他开始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而那股灼热则趁机再次袭击了他。
时间一天天过去，苏红玉好像消失了似的，再没跟东海联络过。而东海也没法主动联系她，问问她最近顺不顺利。因为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工作，打哪个号码能找到她。
至于说让赵东海那种多少有些高冷的家伙，在没有绝对正当事由的前提下主动找到她家去则纯属天方夜谭。他对红玉的想念说来并不深沉，当然也支撑不了他在这方面略显贫乏的行动力。
十月末的一个傍晚，赵东海像往常一样，在辛劳了一整天后，跟个刚被释放的囚犯一样，出了工地的大门。他想去常去的那家苍蝇馆子改善改善伙食，根本没想过苏红玉会突然袭击。
“东海！”红玉正好走到马路对面，她看见赵东海就大声的喊他，边喊还边冲他挥手。
东海循声望去，并没发现那小丫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思念成疾导致了幻听，不禁低头浅笑，聊以自嘲。
他当然注意到了在马路对面用力挥手的那位小姐，可他根本没认出来那就是红玉。不过一个月的时间，红玉不仅变漂亮了，人也愈发挺拔自信起来，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时不时透出的卑微可怜气。东海认不出她是很正常的。
看着东海从自己身边走过，红玉不禁捂着嘴直乐。曾几何时，她也无法认出镜中的自己。这一瞬间，她心里生起了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她心内的天地因此震动，惊了她沉睡的虚荣。
“嘿！赵东海，你怎么不理人！”红玉故作娇嗔，上手拍了把东海的后背。
赵东海如今看起来虽然干瘦干瘦的，但他身上的每块肌肉都被生活好好捶打了一番，结实得不得了。红玉拍他也没使多大劲，却像拍在一面砖墙上似的，手生疼。
这段时间苏红玉每天都在想他，尤其当自己踏着半夜的月色回到那间小平房，躺在那张硌天硌地的木板床上时。
她想他悄悄提醒自己该租民房时的聪明才智、想他替自己扛着沉重的行李，边挤公交边喊自己跟紧了时那种男子汉的凛凛威风、还想他主动给自己送床铺的善良体贴以及他那张即便晒得黝黑也依旧英俊的面孔。
红玉迫不及待的想让他看看全新的自己，想用自己的美丽去打动这个并不热情却很温暖的俊秀青年。她想跟他发展一段美好的爱情，或许再组建一个家庭，过上更完美的生活……
苏红玉以为自己爱他，她错了。
“红…… 红玉？！”东海那张大部分时候都波澜不惊的帅脸上显出了不可思议。
“呵呵～ ”红玉没说话，只笑得灿烂。她在等东海夸自己。
“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让赵东海不可思议的不是红玉外貌上的转变，而是她的质朴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快这点。赵东海怎么都算不上优良的成长环境让他变得敏锐机警，他很善于观察别人，尤其是内心的变化。
说来，赵大奎的拳脚之于赵东海与成冬青的光环之于成正义真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没事不能来找你么？”红玉没听到想听的赞美，有点儿失望“我实习满一个月了，刚发了工资，想请你吃饭。”
“你不用那么客气，上次就是你请的，这次我请你吧。”
“那你请我吃什么？”
“我常去的那个小饭馆，饭好吃也实惠。就在那边。”东海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个苍蝇馆子。
“那环境不好，脏兮兮的，我们去吃麦当劳吧！”
苏红玉的今非昔比远不止在外貌气质上，她对食物以及就餐环境也有了更高的要求。毕竟，在宽敞舒适的员工休息室里吃惯了金樽夜总会的厨师班精心烹制的宵夜的她，如何还受得了苍蝇馆子的脏乱差和实惠？如今，也只有蹲在胡同里公共厕所的茅坑上拉屎撒尿时，苏红玉才会撇着嘴想起自己的来处。
“麦当劳…… ”赵东海有些失神，他回忆起自己十岁那年跟成冬青进京时吃的那顿洋快餐，就是在麦当劳。
“走吧，东海。”
“那儿太贵了！我不去。”
“咱们都能在大城市里挣钱养活自己了！还不配吃点儿好的吗？”红玉反问，很有些理直气壮。
“…… ”东海没说话。
他挣的虽是辛苦钱，且向来节俭喜欢积蓄，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小气鬼。东海不是真的嫌贵才拒绝，只是单纯的因为小时候的那顿洋快餐，自己吃得并不开心。
“哎呀走吧东海！我请客！”
红玉双手挽住了赵东海的胳膊，把他拽走了。她的肢体接触不仅把东海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更打压了他想继续反抗的意志。
“你想吃什么？”二人到了餐厅，站在点餐台前，红玉问道。
“我不懂，你点吧。”
“嗯！”
苏红玉如今的穿衣品味让她在麦当劳里显出了高档。可是，赵东海的这身民工打扮搁在这家快餐店里却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那句“我不懂”更是让红玉心里不是滋味。那一刻，她忽然就成了那个有资格可怜别人的人。
“东海，我这样打扮好看吗？”二人又是静默默的吃完了饭，红玉也欣赏够了赵东海那张帅脸，于是兴冲冲的开口问道。
“嗯。”
“呵呵～我的新同事都特时髦，这些都是她们帮我选的。”
“你在哪上班？”
“…… 在金樽夜总会的前台，负责收银。”红玉低了低眼皮，说得并不大声。
张若奇口中的正规娱乐场所毫无意外的根本就没那么正规，苏红玉上班没几天就意识到了这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入金樽的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士分明就是同一批人，可每晚带着她们离开金樽的男士却是各种高矮胖瘦、形貌各异。
“她们是在楼上上班的，跟咱们不一样。”Nancy小姐姐的一句点拨给出了清晰明了的答案。
“电视剧诚不欺我！”红玉心想。比起电视剧，张若奇那张破嘴似乎更会瞎演、乱编。
“夜总会！”东海波澜不惊的帅脸又惊了“红玉，那种地方有邪气、会吃人！你还是换个工作吧！”
赵东海的敏锐让他比苏红玉更早的意识到了危险。古今中外的娱乐场所大都有共同的气质与底蕴，赵东海对其的评价是十分精准的。他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自有根据，从前是从各种书籍、杂志、报纸的记载里得到启示。如今…… 他工地的食堂也有电视。
“这份工作很轻松，同事也好相处。我们前台的员工跟楼上的那些不相干，没事的。更何况，我转正后每月工资有两千五呢！东海，我连初中都没上，去哪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工作呢？”
“那你就为了钱去冒险？那种地方什么鬼都有！你不怕它们害你？也不怕说出去不好听？”
“脚正不怕鞋歪！别人爱说什么就随便他们说去吧！只要我规规矩矩走我该走的路，谁也害不了我！”
苏红玉的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东海的忠言显然逆了她的耳。她好不容易才过上了体面的生活，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尽管自己只是在前台收银，但仍避免不了各种色匹用轻浮的眼神打量自己。那些眼神让她想起了那只老秃鹫，这虽然时常令她感到不适，可她一样有理由选择忍着。
那盏巨型水晶吊灯的灯光把夜晚照得亮过白昼，而人来人往的金樽大厅也容不下大众餐厅后厨里的那种腌臜。
苏红玉心存侥幸。她相信，只要自己不对缠绕着那盏水晶灯盘旋而上的楼梯所通往的世界生出向往，自己就是安全的。
尽管，那个世界透过张若奇身上闪烁的皮肉和黑纱以及烟酒香水混杂的浓烈气息不断阐述着自己的多彩有趣；尽管那个世界的靡靡之音每晚都在不远处不停的呼唤着自己，苏红玉依然自信自己可以不看不听。
她的这种自信维持不了多久，因为她心中刚刚醒来的那家伙已经对楼上的世界充满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