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兼职打扫卫生的这一个多礼拜,老宋日结十五块给她。当时家具店里最便宜的单人床也要五六百一张,她一时半会儿可买不起,遂直接在出租屋里打起了地铺。
赵东海给了工地上与自己相处得不错的一个木工一包贵价香烟,让他用剩木料打了个床架子,这就是红玉租住的那间小平房里最初的家具。东海甚至贴心的去附近的小商店给红玉买了床新铺盖一并送了过去。这件家具虽然简陋,睡起来还硌天硌地的,但却实实在在的温暖了苏红玉的心。
“东海,谢谢你!”红玉心怀感激,握住了东海的手。
“咱们既是同乡也是同学,应该的!”东海真诚道。
“我还以为我找到新工作,拿到工资之前得一直睡地上呢!真的谢谢你!”红玉开心得一把抱住了东海。
他俩虽是同乡和同学,但论起来到底也没那么熟。尽管如此,赵东海花钱欠人情给红玉弄来一张床这事,可无关什么乱七八糟的动机。他纯粹是可怜她。苏红玉租下房子的第二天,东海就接到她的电话,想自己抽空来双星旅馆帮她搬行李。
老宋听说红玉的出租屋连床都没有,就给了她一床旅馆不要了的旧棉被。加上这四个来月红玉给自己置办的那些衣服家当和日用品,她刚进京时带的那个尼龙编织袋即便塞得鼓鼓囊囊也装不下了。她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次都搬走的。
回到出租屋,红玉拿出那床发黄的旧棉被,铺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个画面意外的教东海想起了当年那个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和同一双破球鞋,顶着父母的谩骂,徒步几里路也要来上课的倔脾气小女孩。
多少年过去了,她如今的境遇居然和那时一样,都让赵东海觉得她可怜……
这边刚送走张若奇,双星旅馆的电话铃就响了。苏红玉坐上公交车赶回出租屋时,赵东海的工友已经走了。只剩东海跟那张光秃秃的床架子还有那床崭新的铺盖还在家门口等着她。
苏红玉再次感到自己很幸运,一切都那么正好。俩人合力把床架子搬进屋后,她因为高兴和激动,就抱了东海。
她的身体暖暖的,气息里带有一种少女天然的芬芳。赵东海的胸膛感知到了她黑发的丝滑,后背上她的手,骨感而有力道。她身体的某一部分那么酥软而突出,赵东海全身的寒毛都在为此而战栗,一股灼热霎那涌遍全身。
东海不知道那灼热代表了什么,他只是突然想起了成冬青,那个被他称为母亲的女人。
断奶后的赵东海再没有得到过母亲的拥抱,即便年代已相当久远,他却奇迹般的记得,婴儿时期的自己需要多么用力的嚎啕才能吮到母亲不算鲜甜的乳汁,短暂的拥有她略显冰冷的怀抱。
赵东海显然把苏红玉身上的这种温软与自己对母亲的记忆联系了起来。从那一刻开始,他对苏红玉生起了超越同乡与同学的情谊,这个女人的存在被赋予了具体但也错误的意义。
东海轻轻推开了红玉,红玉看到他脸上的不自然,才意识到了自己行为上的不妥,顿时也有些难为情。东海借口工地还有事想告辞,红玉却挽留他,说想请他吃顿晚饭。赵东海没有拒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坚持离开。
二人在路边的大排档点了顿砂锅烤串儿,默默吃完时,时钟已经走到了六点整。东海一个人回了工地,红玉则坐上公交车,赶去了金樽夜总会。
北方早秋的晚上六点钟,像太阳快升起来之前的清晨一样,都是一片灰蓝中透着微亮的光。昼夜之间的相互交替也是结束与开始的无限循环,好比陀螺,不停的打转。而苏红玉对赵东海的纠缠,也将从这晚的六点整开始,永远这么旋转下去……
苏红玉准时到了金樽夜总会,走进去之前,她并不知道这个世界可以华丽到什么地步。在被门口迎宾的六个服务生那嘹亮的“欢迎光临”吓了一激灵后,她顺利进入了大厅。
这大厅一层的挑高少说三四米,大理石旋转楼梯围绕着一盏从顶心垂下的硕大锥形水晶吊灯盘旋而上。那灯的每一片晶片都散射出锋利的光芒,射穿苏红玉,不费吹灰之力。
她站在那盏吊灯下晃了神,直到一个穿着淡黄色衬衫和黑色及膝铅笔裙的女服务员主动上前与她打了招呼。
“女士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想用餐还是唱K?”
红玉回过神,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自己的目光被她所穿的那身剪裁合身的衣裳吸引。她身体的线条很好的被这身衣服凸显出来,脚下的黑色细高跟鞋则让她穿着肉色丝袜的腿显得愈发修长。
她的头发优雅的在脑后盘成个卷,用一条浅蓝的发带在发卷上扎了个蝴蝶结。她脸上的妆容很清淡,温和的笑容里还交织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她整个人除了显出一种优美之外,还透漏着一种红玉描述不出来的气质。
红玉想到自己的穿着打扮:宽松的半袖卡通T恤衫外加一条直筒七分裤,头上一条平平无奇的粗马尾,脸上擦点儿凡士林,一身的土味儿。
这身衣服是她来京后用自己的工资买的,与东海出门吃饭前,她特意换上这身,连头脸也是仔细梳洗过的。
可与她一比,自己就像被那盏水晶照妖灯照出原形的小妖,很有些无地自容。红玉刚要自惭形秽却有了让自己更加欲哭无泪的发现,她瞥见大厅一角的半封闭式、金属长柜台桌后面还站着另一个与这女子一样穿着的服务员。苏红玉这才反应过来,这身让自己望尘莫及的华服不过是她们的工作服罢了。
“我来找张若奇,他说我可以来这里做收银员。”
“您是来找张经理的!请您先坐一下,我去叫他。”
“你好红玉!”
张若奇再次闪亮登场,与白天那身酷帅的打扮不同,他此刻的穿着显得很有些随便。
不知道是用黑纱还是什么面料做的长袖紧身衬衫有些过于紧绷和透明了,以至于他前后上下左右的线条比前台的小姐姐可扎眼多了。那纱不仅薄,里面还混纺了金闪闪的丝线。红玉看着张若奇若隐若现的皮肉只觉得晃眼。
他的西服裤比白天那条牛仔铅笔裤更紧,红玉真怕他的动作幅度稍微大些的话,那裤子随时可能“笑口常开”。
白天戴在他手腕子上的那块身价不菲的金表则被替换成了造型乖张的不明金属链子,叠加了几串流苏宝石手钏戴在一起,显得张若奇这个人“刚柔并济”的。
他一靠近,红玉就闻到了他身上飘出的烟味与酒气。跟不知是自己喷的,还是从旁人身上沾染的浓烈香水味一掺合,虽然算不上难闻,但总也逃不了个浑浊。
“你好,张…… 经理。”红玉学得很快。“我在哪工作呢?”
“你就跟着那两位美女!”张若奇歪头看向前台,笑得有些俏皮,或者说不正经。
“噢好!”红玉扭身就要过去。
“等会儿,你不会打算就这身打扮站过去吧?那可不行!”张若奇的笑越来越诡异了“Nancy,带她去收拾一下!”
张若奇说罢又把红玉交还给了刚才那个优美香甜的小姐姐,随后转身上了楼,消失在了那片刺眼的炫黄灯光里。
Nancy小姐姐带红玉去了员工更衣室,让她换上了那身自己十分钟前还觉得望尘莫及的工作服。之后让红玉坐在梳妆台前,散开她平平无奇的黑马尾,用一根魔术卷发器帮她在脑后盘了个相同的发卷,再用同款的浅蓝丝带扎了个蝴蝶结。
“你的发质真好,又直又软,像丝绸一样!”小姐姐看着镜子里红玉的眼睛,笑盈盈的夸赞道。
“呵…… ”红玉干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回应。
“女孩子的眉毛太粗的话,就显不出温柔了。”Nancy拿起刮眉刀把红玉粗黑的眉毛修细了些。随后,用梳妆台上一堆红玉不认识的工具和瓶瓶罐罐里的化妆品,给她化了个跟自己一样的美妆。
红玉全程老老实实的任她摆布,让闭眼闭眼、让张嘴张嘴。她不知不觉沦陷在了这小姐姐的温柔和香甜里,这辈子再没这么听过任何人的话。
“看看你!多漂亮!”Nancy小姐姐灿烂的笑容比梳妆镜上的那些灯泡亮度还高。
红玉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左看右看都没办法把那张美丽精致的脸孔跟自己联系起来。她明明已经换了衣服、做了妆造,可脑海里自己的形象却仍然是穿着卡通半袖衫和直筒七分裤的那个土味女孩……
前台的小姐姐们是红玉见过的,除了宋大娘之外最和蔼可亲的人了。她们的耐心似乎永远也用不完、她们的笑容也坚决不会从脸上消失。她们那么温柔,像天使、也像圣母。
她们教会了红玉如何往电脑里录入信息、如何用电脑的后台管理程序给顾客分配包房、如何使用那台现代化收银机,乃至该如何对顾客微笑、要以多少度的深度向顾客鞠躬,等等等等。
红玉学得相当用心,这种和谐的氛围让她觉得舒服。而日子似乎也将在她日渐熟练的迎来送往中再次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