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奎把成冬青又打了一顿。随后倒在一片狼藉之中循例又忆起了往昔。想起小时候那个梳着两条粗黑的辫子、清澈又甜美的青姐姐,赵大奎的嘴角不自觉的浮现出了一抹微笑。他还记得,自己年轻力壮的岁月里是如何思念她、渴望她的。也记得她来找自己那晚,自己是多么的意外和幸福。
可是后来,一切都毁在了那场幻灭里。他的巴掌或拳脚每每落在成冬青身上时,打的都是她非要说出真相的恶毒。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为什么?呵!因为你贱!我让你舔我的脚趾头你也会的!不是吗?”
成冬青又昂起了高傲的头,眼神里的轻蔑是杀人的刀。在她眼里,赵大奎那样的男的永远无法跟自己平起平坐。
“贱货,我打死你!”赵大奎起身一把掐住了成冬青的脖子,疯狂的扇她。
成冬青发不出声音,只用力的踢打抓挠。
赵大奎松了手,他下不了狠心,他心里那个完美的青姐姐,正吃着枇杷,冲他笑呢。
“我是贱货?咳咳…… 我哪贱得过你?没那小崽子,你娶得到我!花着老娘的钱替老娘养儿子,你应该觉得荣幸!”
“呜呜…… ”赵大奎捂着脸哭了起来,每次他控制不住的松开手,败给自己的没囊没气,他总要哭一场。
“不是个男人!王八蛋!你怎么不去死?”成冬青摔门出去了。每次赵大奎的保留曲目一登场,她就机械性的要说出这句台词,随后悻悻然离开家,到外面转悠一阵。
“呵呸!”成冬青把嘴里的血混着粘痰一口吐在了门板上。喘着粗气,骂骂咧咧。
当成冬青带回来的那一皮箱衣衫鞋帽变成了真正的垃圾,她这个人也就正式被时代甩在了身后。曾经魅力无穷的她终究没能逃过时间的摆弄,变得跟某些中年妇女一样臃肿、泼悍。
成冬青不记得自己具体是从哪个时刻开始不再美丽和体面的。生了赵东海之后,她的肚皮松了,腰也粗了,饭量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不修边幅。直到那些曾经时髦的衣服再也塞不下自己日渐肥硕的身子,她就再没打开过那只皮箱。任那些曾经的华丽在内里发霉腐烂。
她开始穿集市上卖得很便宜的那种衣服,艳俗的绿或红、充满乡土气息的花纹。她不再控制饮食,肥鸡肥鸭大口地往嘴里塞。保养皮肤?在这里根本不需要。她带回来的护肤品用完之后,渐渐连脸都懒得洗了,每每顶着一张素颜出来活动,任凭骄阳摧残她曾经白嫩无比的肌肤。
反正她用这张脸也换不到更多了。她在这种无所谓中很快被懒散的生活同化,回归到了本命中,乡村妇女常见的人生剧本里。
望着路灯下水塘里自己的倒影,她觉得一阵恶心。这个衰老破败的女人不该是自己!她是成冬青,是鼎盛经贸公司鼎鼎大名的成经理!是那个仅凭一夜**就能轻松拿下几十万业务订单的风流人物。怎么就沦落到了这里?
她不甘心。但时间不会为她倒流,也不会为她停止……
“花着老娘的钱替老娘养儿子,你应该觉得荣幸!”这句话不断回响在赵大奎的耳朵里。他还没干透的泪痕再次湿漉起来。
那年,他本已认命。打算用辛苦积攒的钞票盖上三间崭新的大瓦房后就办喜事。可万里无云,春风拂面的那天,他和自己的老爹从准新娘家谈好一应条件回来,偏偏就从一群在大路上说说笑笑的人中间一眼看到了成冬青。
他灰暗下去的世界又亮了,像蜡烛熄灭前,最后一瞬的爆发。那光和热太猛烈,迅速燃烧了赵大奎所有的理智。他撇下手里的东西,欢欣雀跃着跑上前去的时候,他爹就感到了一阵不祥。
果不其然,赵大奎没过多久就开始吵着要悔婚,他爹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是个口碑很好的老实人。奈何,生了个逆子出来,随随便便就毁了自己的一世英明。
这老汉一开始抵死不从,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女人的危险。然而,面对瓦房变小楼的诱惑以及米已成炊、珠胎暗结的现实,他还是缴械投降了。看起来他是败给了儿女火一样的炽情和管束不力的无可奈何,而实际上他是败在了人的劣根性上。贪婪这种东西,你压制得再好也始终写在你的基因里,不是吗?
“就这么个独苗,冤孽呀!又不能真的把他打死!”赵老汉这样相对老实的人,最后对外的借口一样找得冠冕堂皇。
“万幸爹死得早,没看见我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赵大奎每年上坟都这么想。
一开始总是天好地好。他抱着早产一个月的儿子欣喜若狂,把功不可没的白月光伺候得像个女王。直到随年月过去,他发现这孩子相貌上丝毫没有自己的影子才开始觉得不对。
事情败露前的成冬青还愿意装一装,常笑咪咪的反驳他说:“儿子像娘,十分正常!”
可赵大奎的疑惑并不会随着这么一句俏皮的玩笑消散如烟。他注意到了越来越多的破绽,比如一个女人在那个经济并不发达年月是如何获得一笔巨款的?再比如,作为自己的妻子,成冬青为什么总是对自己缺乏兴趣,极尽敷衍?
赵大奎痴情却不傻,在最初冲天的喜悦慢慢褪去之后,他终于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嫂子似的,三天两头对各种疑点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追问。
成冬青在这个过程中渐渐失去了耐心。在又一轮争吵和纠缠过后,她图一时之快羞辱了赵大奎。
“问什么问!你还真是没觉悟哈?!你想吃别人的饭就得给别人的儿子当爹!”她就这么一气之下吐露了真相。
那天成冬青第一次被赵大奎家暴,那时赵东海还不到四岁,吓得边哭边哇哇大叫。
赵大奎想发奋图强,还上用尊严换来的钱。他不再守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又干起了老本行,跑到镇上去当建筑工人。
一开始,这并不容易。因为他享受惯了,不劳而获的美妙腐蚀了他。成冬青来历不明的巨款不仅给家里盖起了楼房、添置了像样的家当,还让他在婚后过得相当舒服。
为了重新适应艰苦的体力劳动,赵大奎必须寻求新的支撑。他渐渐养成了个习惯,他会把崭新的钱跟旧钱分开放。
新钱是他从村信用社里取的成冬青的“嫁妆”,旧钱则是他自己在工地上打零工挣的。
新钱用来买酒喝,喝醉了好挥拳踢脚。旧的则用来给赵东海缴学费,缴了好买回自己的尊严。
这种鲜明的区分虽然能支撑赵大奎的劳其筋骨,但却并不能真的强壮他的精神。
他还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很窝囊、很可悲。这让每每醉酒后的他的委屈,总像滚滚洪流一样无法阻挡。
“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觉得自己是个笑话,成冬青是可恶的贱货。连带赵东海,都是下贱的种子,必须接受自己的惩罚。他从此不再是那个为爱痴狂的传奇好小伙。他变成了让人侧目的邋遢酒鬼,借酒撒疯,打老婆孩子的混蛋王八蛋。
只有他自己知道,成冬青用怎样的恶毒算计了自己。她吃准了自己不敢自爆家丑,承认自己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当了接盘侠才性情大变,自暴自弃的。她吃准了他只能默默吞下这苦。
成冬青的这种自信充分体现了她的扭曲。这个善于操纵舆论的女人,表面上尽力维护赵大奎在外人面前的丈夫尊严,常说他养家辛苦,偶尔发个脾气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把自己塑造成逆来顺受的贤妻良母,在一众村民为自己抱不平,大骂赵大奎缺德时继续享受某种另类的优越感。这个女人对以任何形式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渴望是一种变态……
“大奎,我明天就回京了,今晚来是想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都没忘了我,我真的很感动!”
赵大奎的泪水渐渐枯竭,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盯着青姐姐拉得很低的领口和她迷人的笑容、听着她温柔的软语时的情景。他再也无法自持,扑了过去,扑向了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
“大奎,别这样!”成冬青欲擒故纵。
“我再也不会让你走了!”赵大奎的语气坚定、眼神迷离。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欢乐,都将在那天晚上终结。他把脖子伸进绳套勒紧之后,又回味了一下那瞬如流星般的如痴如醉,接着念叨了句:
“没福气!”随后便一脚蹬翻了凳子。
成冬青推门进屋之前,从门缝里看见了挂在房梁上抽搐着的赵大奎。她没管他,转身走进了黑暗里,丝毫没有犹豫。她出去重又围着村子转了一圈儿,以确保赵大奎生命的火花被他哗啦啦失禁的小便彻底浇熄。至此,成冬青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终极形变,她从一个单纯的无耻之徒升级成了十恶不赦的杀人凶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