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一至，青崖山便成了蒸笼，日头烈得能烤化石板，连溪边的草木都耷拉着叶片，空气里的暑湿像化不开的浆糊，黏在身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江绵刚把最后一筐绿茶摊晾好，就见山下几个村民扛着锄头走来，脸上满是倦意，其中一个黝黑的汉子抹着汗道：“江丫头，这天也太热了，地里劳作一会儿就头晕，你那清暑茶还有吗？”
“正好要做新的，”江绵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今日做五指毛桃茯苓茶和古法酸梅汤，健脾祛湿、解暑生津，你们傍晚来取便是。”
村民们道谢离开后，魏远道提着半篮新鲜草药从药田回来，粗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却依旧嘴角带笑，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小师妹这是把青崖山的茶药都当成济世之物了？不过话说回来，你那清暑茶偏寒凉，大暑湿邪最重，得用五指毛桃这种温性药材兜底，不然村民喝多了怕是伤脾胃。”
江绵抬眼瞥了他一下，平静道：“师兄说得是，所以今日特意加了五指毛桃与茯苓，中和寒性。”
魏远道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带着点的得意，却不纠缠，只把药篮往石桌上一放：“哟，小师妹倒是从善如流。行，今日我来搭把手，不过得说好，做完你得给我泡一壶你珍藏的明前龙井——我可记得，师父当年最疼你，把最好的龙井都给你收着了。”
“师父是怕好茶被糟蹋。”江绵淡淡回了一句，转身进茶舍拿出瓷盘，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却也默认了他的提议。
魏远道也不拆穿她话里的小分寸，从篮中取出几根五指毛桃根茎，放在瓷盘里：“看好了，正品五指毛桃断面有同心环纹，质地坚实，闻着有淡淡的椰奶香；假货多是用粗叶榕冒充，断面无环纹，质地疏松，还带着苦涩味。”
他说着，用小刀切开一根根茎，露出里面清晰的环纹，“师父当年教的‘环纹如圈，椰香为真’，你那时候总记混，还偷偷在药篓上贴纸条，被师父发现了也不辩解，只默默撕掉。”
江绵的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保持着淡然的神色，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拿起一根五指毛桃，指尖摩挲着断面的环纹，想起当年在师门的日子——师父坐在药田边的老槐树下，一边教他们辨药，一边煮茶，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师父身上，茶烟袅袅，药香淡淡，温暖得像今天的日头。
“师父当年说，茶医同源，”魏远道的语气渐渐温和，眼底带着怀念，没有了刚才的调侃，“他教我医道，是希望我能‘悬壶济世，不卑不亢’；教你茶道，是盼你能‘以茶养心，不骄不躁’。只可惜，我们俩当年都没让他省心。”
江绵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瓷盘里的五指毛桃上，声音轻了些，依旧平淡：“你当年倒是洒脱，十八岁就背着师父跑出去闯荡，师父病着的时候，还念叨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魏远道的眼神暗了暗，指尖摩挲着刀柄，语气里带了点自嘲：“那时候年轻，觉得师门的规矩束缚人，总想着出去闯一番天地，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直到后来在江湖上栽了跟头，被人坑骗，差点丢了性命，才明白师父说的‘稳扎稳打，方能行远’是什么意思。”他顿了顿，看向江绵，语气又带了点淡淡的调侃，“你呢？师父走后，你游历四方，想必也见了不少世面，怎么还跟当年一样，话不多，性子也淡。”
“游历只是见天地、见众生，”江绵抬眼，眼底没有波澜，语气依旧淡然，却多了几分认真，“见得多了，自然觉得无需多言。城中茶界的尔虞我诈，乡野百姓的淳朴善良，都是世道本貌。我学会了用茶道与人相处，守着本心便好。只是……”她的声音低了些，“走得久了，也会累，也会想师父煮的茶，想师门的药田，所以才回到了这里。”
两人一时沉默，空气中只剩下蝉鸣与风声，师父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那个头发花白、眼神温和的老人，一手握着药锄，一手提着茶壶，总是说：“茶能静心，药能救人，做人也该如此，既有茶的温润，又有药的坚韧。”
良久，魏远道先开口，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淡淡的调侃，却不过火：“好了，别想了，再耽误下去，酸梅汤就赶不上傍晚给村民送了。小师妹，去把乌梅、山楂、甘草拿来，我教你古法酸梅汤的秘诀——不过，”他故意拖长语调，“学会了可得给我多放些桂花，我记得你当年虽不排斥，却总放得极少，说是‘香浓则腻’。”
“适量便好，”江绵淡淡回应，转身去茶柜取食材，“桂花增香即可，过浓确实会盖过酸梅的本味，村民们喝着也未必习惯。”
她取来乌梅、山楂、甘草、陈皮、桂花，还有一块冰糖，按比例放在石桌上。魏远道接过乌梅，用小刀仔细去核：“古法酸梅汤，乌梅去核是关键，不然煮出来会发苦，师父当年教过‘去核留肉，酸甘平衡’，你那时候总嫌麻烦，却也会耐着性子做完，从不敷衍。”
“步骤不能省。”江绵淡淡回应，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去核乌梅，放在陶锅中，“师父说过，酸梅汤需熬足两个时辰，让食材的味道充分溶出，这是‘慢工出细活’，跟煮茶一个道理，急不得。”
魏远道在一旁看着她，眼底带着温柔，没有再调侃，只是补充道：“还要加适量冰糖，《神农本草经》说‘酸甘化阴’，乌梅、山楂酸，冰糖、甘草甘，调和之后既能生津止渴，又不会太过酸涩。”
他说着，从药篮里取出茯苓，切成薄片，“五指毛桃茯苓茶，五指毛桃健脾祛湿，茯苓利水渗湿，搭配乌龙茶，茶香药香相融，正好应对大暑的暑湿之气。乌龙茶需经摇青工艺，摇青次数不同，香气也不同，师父当年教过‘三摇出香，五摇出韵’，你应该没忘吧？”
江绵点头，将乌龙茶放入盖碗，用八十度温水醒茶，再注入沸水焖泡，然后加入五指毛桃与茯苓片，继续焖泡三分钟。茶汤入喉，先觉乌龙茶的醇厚，接着是五指毛桃的椰香，最后是茯苓的温润，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暑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师兄，尝尝？”她递过一杯茶，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魏远道接过茶杯，浅饮一口，点头称赞：“甚好，比当年师父煮的还要醇厚。小师妹的茶道，果然精进了不少。”
江绵没有接话，只是淡淡一笑，转身继续照看陶锅中的酸梅汤。
阳光渐渐西斜，暑气稍减，酸梅汤的香气弥漫在茶舍周围，清甜中带着温润，与乌龙茶的醇厚、五指毛桃的椰香交织在一起。
傍晚时分，村民们陆续来取凉茶，接过茶罐时，纷纷道谢，夸赞茶味醇厚、效果好。江绵和魏远道站在一旁，看着村民们满意的笑容，脸上都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夜幕降临，山风带着凉意吹进茶舍，两人坐在石桌旁，各捧一杯酸梅汤，静静饮着。
“师兄，”江绵忽然开口，语气淡然，“师父当年，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她想起游历途中，曾遇到一位老者，提起师父时，神色复杂，说师父当年曾与一位茶商有过恩怨。
魏远道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却很快恢复平静，语气淡然：“师父的事，他没多提，我们只需守好他的茶田与药田，传承他的茶医之道便好。”
他没有多说，却知道，上一辈的恩怨，或许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江绵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继续饮着酸梅汤。
月光洒在石桌上，映着茶汤的清辉，茶香药香依旧，像师父的嘱托，像两人之间的情谊，淡而绵长，在大暑的夜晚，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