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青石路上，二人从醉仙楼返回慈幼院的途中，经过熙攘的市集。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处处显露出汴京城的繁华。
公孙策望着街边几个帮着父母看摊位的女童，忽然开口道：“我方才思及一事。慈幼院中若有对医术感兴趣的姑娘，我们可否悉心栽培？让她们将来既能以此安身立命，也能为世间更多女子诊治，免去许多因男女大防而延误病情的苦楚。”
走在他身侧的庞飞燕骤然停下脚步。正午炽烈的阳光照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公孙策，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凉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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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呆子！哪有你想的那般容易！”
她抬手指向路边一家正在营业的医馆，语气锐利：“你睁大眼睛瞧瞧，那医馆里进出的，有一个女子吗？女子有病，多半是忍着、拖着，绝不会轻易抛头露面出来看诊。穷苦人家请不起大夫，富贵人家自有养在家中的大夫。既然没有女病人，又怎会需要女大夫？”
她顿了顿，继续剖析这残酷的现实：“坊间那些走家串巷的‘铃医’里，或许有那么一两个懂些草药知识的妇人，可那被视作‘下九流’的行当，朝不保夕，哪个正经的坐堂医馆会聘请女子？学了医，根本没有出路！”
望着公孙策若有所思的神情，庞飞燕的语气转为深沉，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再者，学医是水滴石穿的功夫，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这些孩子再过几年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即便运气好，碰到个明事理的婆家允许她们继续学，可一旦嫁人，家中大小事务、生儿育女的重担便会压下来，她们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钻研医书？”
她的目光扫过慈幼院的方向，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与疼惜：“她们都是无根浮萍，没有娘家可以倚仗。在婆家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咽下。我让她们识字，不为别的，只盼着她们日后看个账本、立个契书时，不至于被人轻易诓骗了去。这，或许才是眼下最能护住她们的一点微光。”
公孙策顺着她先前所指，望向那间医馆，只见清一色的男子身影，心中涌起巨大的震撼与惭愧。
他自幼读书明理，自诩关心民瘼，却从未站在女子的角度，如此真切地审视过她们生存的困境与结构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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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的一席话，仿佛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从未开启的门，门后的世界，让他触目惊心。
是啊，连何轻舟那样的出身和能力都要注意礼教，他又怎么能说出这种不着边际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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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亲身感受这些的人是无法做到公正的，他是，朝堂上制定新律的诸君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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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闻言，眼底的惭愧之色更浓，轻叹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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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见他这般神情，就知道他那悲天悯人的性子又发作了。
这人说到底，就是心思太重，总把天下人的苦难都往自己肩上扛，才会整日思虑过甚，连身子都熬坏了。她不由得想起初见时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那时的他何等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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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故意岔开话题，"我饿了，要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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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说得一怔，方才凝重的神色瞬间消散，下意识地问道："你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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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树梢洒在两人身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庞飞燕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听说城南新开了家羊肉馆子，他家的胡饼烤得极好，配上热腾腾的羊肉汤..."她说着，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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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看着她这副馋猫模样，不禁失笑："好，这就带你去。"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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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庞飞燕忽然狡黠一笑，"你得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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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是我请？"公孙策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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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方才惹我不高兴了？"庞飞燕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非要我说那些沉重的事，害得我心情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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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心头那点阴霾顿时烟消云散。他轻轻摇头，唇边却带着笑意："好，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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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有些事急不得，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共享一碗热汤，这或许就是对抗这世间苦难最好的方式。
两人在城南羊肉馆子用过饭后，慢悠悠地踱步回慈幼院。刚迈进院门，庞飞燕眼尖，立刻瞧见院子里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崔大哥！”她惊喜地唤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像只欢快的雀儿般小跑了过去，瞬间就将公孙策撇在了身后。
公孙策只觉身旁带着淡香的微风掠过，那抹倩影已离他数步之遥，心中顿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与不快，仿佛属于自己的温暖骤然被抽离。
崔亮闻声转身，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对着庞飞燕温和一笑：“我听说这儿的事情了。飞燕，谢谢你为芊芊做了这么多。”他顿了顿，目光诚恳，“不知道，我能不能在这儿谋个闲职？”
庞飞燕正为院长人选发愁，闻言更是喜上眉梢，早将公孙策关于崔亮“心中执念未消”的提醒忘到了九霄云外：“我正有此意呢！这儿缺个能总揽事务的院长，我总觉得，由崔大哥你来担任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飞燕。”公孙策清咳一声，走上前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崔亮仿佛这才注意到公孙策，他先是对庞飞燕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飞燕。既蒙信任，我必定竭尽所能，不负所托。”随后，他的目光才转向公孙策，神色变得极为郑重，拱手深深一揖：“公孙先生，多谢。”
这一声道谢，在场三人心知肚明——谢的是公孙策明知他劫走金友朗，却在内外部压力下，选择了隐瞒，保全了他。公孙策面色平静无波，依礼还了一揖，语气礼貌却透着明显的疏离：“崔兄客气了，皆是分内之事，不必挂怀。”
崔亮直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释然：“本来，我已无颜再见你们。但芊芊未竟之心愿，我希望能借此机会，替她延续下去，略尽绵力。”
庞飞燕浑然未觉两个男人之间暗涌的机锋，没心没肺地笑着，还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公孙策，寻求认同：“有崔大哥帮忙，那就再好不过了，是不是啊，公孙策？”
公孙策见她这般毫无芥蒂地依赖、信任崔亮，心头那股无名火蹭地冒了起来，连带着语气也带上了刺：“有子明兄这等得力干将鼎力相助，庞大小姐自然是高枕无忧了，何必再来过问在下的意见？”
他狭长的凤眸微眯，带着一丝凉意倪了她一眼，不等她反应，便淡淡道：“院里既然已有贤能主持大局，想来也无用武之地了。我累了，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庞飞燕回应，转身便走。
庞飞燕看着他突然离去的背影，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嘀咕道：“他…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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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公孙策负气离去的背影，崔亮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责与无奈：“看来……公孙先生似乎不太欢迎我留下。飞燕，或许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为难了。”
庞飞燕正纳闷公孙策为何突然发脾气，闻言连忙摆手：“崔大哥你别多想，他那人就那样，时不时就会闹点小脾气，过会儿自己就好了，跟你没关系！”
崔亮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温顺隐忍：“公孙先生才华横溢，又是你的知己好友，他若因我之故心中不快，影响了你们之间的关系，那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他抬眼看向庞飞燕，眼神真诚又带着一丝脆弱，“我只是……只是想替芊芊做点事，绝无他意。”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仿佛自言自语，却又确保庞飞燕能听见：“或许……我本就不该再出现在你们面前，平白惹人厌烦。”
“崔大哥你说什么呢！”庞飞燕最见不得他这副妄自菲薄的模样，立刻心生怜意，“这慈幼院院长非你莫属！公孙策那边……哼，他爱生气就让他气去，我才不管他呢！”
崔亮这才缓缓露出一抹浅淡而勉强的笑容，眼中似有感动的水光闪动：“飞燕，谢谢你总是这般维护我。只是……我真的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和公孙先生之间产生什么误会。若是……若是他实在容不下我，我随时可以离开，你千万不要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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