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修远步履匆忙地赶到醉春楼下，额角沁着细汗，衣袍下摆还沾着从翰林院赶路时溅上的尘土。他一眼看见守在雅间外的公孙策，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急切地上前抓住对方的衣袖："公孙先生，内子情况如何？"
公孙策面色凝重，轻轻按住他微微发抖的手："俞兄稍安。大夫刚到不久，尚在诊治，情况还不明朗。"
正说话间，雅间的帘子被掀开，那位被公孙策紧急请来的妇科圣手走了出来，面露难色地拱手："俞大人，公孙先生，夫人脉象滑而急，确有险兆。只是..."他迟疑地看了眼紧闭的帘子，"老夫毕竟是男子，不便详细查验，实在难以精准判断症结所在。依老夫之见，还是速速去寻个女医更为妥当。"
"女医？"俞修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家中倒是有稳婆候着，可那也只能接生，治不了病啊！这一时间上哪儿去找女医？况且..."他焦灼地看向公孙策，"这偌大的汴京城，可真有能治急症的女医吗？"
他话音未落，雅间内传来庞飞燕清亮的声音："让我来试试。"
只见她快步走到门前，对俞修远郑重一礼："俞大人，我是陆明先生的弟子，虽不敢说医术精湛，但也略通岐黄。若大人信得过，请容我为夫人诊治。"
俞修远看着眼前这位太师千金，一时怔住。
他自然听说过陆明神医的大名，却不知庞飞燕竟是他的弟子。
公孙策适时上前，在俞修远肩头轻轻一拍："俞兄，事急从权。庞小姐的医术，在下可以作保。"
俞修远看着妻子苍白的脸色，终于咬牙点头："那...就有劳庞小姐了。"
庞飞燕神色一凛，立即转身回到榻前，雅间外，隐约能听见她温和的询问声和从容的指导声。
俞修远紧张地踱步，不时望向那紧闭的帘子。公孙策则静静立在窗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雅间的方向，仿佛随时准备着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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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庞飞燕快步走到何轻舟榻前，先是温言安抚惶恐不安的产妇："轻舟姐姐莫怕，放松心神，我是陆明先生的弟子，让我为你瞧瞧。"她声音里的镇定自若，让何轻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庞飞燕仔细净了手，随后屏息凝神，三指精准地搭在何轻舟腕间寸关尺三部。她微阖双目，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整个人沉浸在专注的气场中，与平日里活泼的模样判若两人。
片刻后，她睁眼，目光清亮："脉象虽急，但根基未损。只是出血之症不容小觑，还请姐姐褪去衣衫，容我仔细触诊。"
何轻舟大惊："触诊？这是何意？"
庞飞燕正色道："需将手指探入产道，查看出血源头。"
此言一出，何轻舟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为难之色。她下意识攥紧衣襟，声音细若蚊蚋："这...飞燕妹妹，这怕是不妥...你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
庞飞燕在榻边坐下，坦然握住何轻舟微凉的手："姐姐，在医者眼中，只有需要救治的病患，没有男女之别。我师从陆明先生时，先生便教导我们，治病救人是本分，心中若有杂念，便是对医术的亵渎。"
她语气真诚："况且我同为女子，由我来查验，岂不比那些因礼法所限的男大夫更为便宜？姐姐的安危与腹中孩儿的平安，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何轻舟被她这番恳切话语触动，眼中挣扎之色更浓。一旁的李嬷嬷也面露迟疑。
庞飞燕看出她的顾虑，放柔声音却带着医者权威："姐姐，若因一时羞怯，未能及时发现症结，待到情况恶化，才是真正的凶险。"
何轻舟终于被说动，依言让庞飞燕检查。庞飞燕手法娴熟地进行触诊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几个安胎要穴施针。只见她指尖轻捻，银针微微颤动，不多时，出血果然渐止。
"姐姐近日的饮食可还按我说的，少食多动？"庞飞燕边收针边问。
何轻舟摇头："婆母说胎儿大是福气，要我多吃些才有力气生产。而且...我总觉着饿，实在控制不住。"
庞飞燕闻言蹙眉，又仔细为她诊了一次脉，心下暗惊。这分明是消渴之症，加之刚才触诊发现胎位不正，这一胎怕是要凶险万分。但她面上不显，只温声道："姐姐方才情绪波动太大，这才引发出血。我开个安胎的方子，你且在这里好生歇着。"
出了雅间，庞飞燕立即找到焦急等候的俞修远，将实情一一道来："俞大人，夫人这是得了消渴症，加之胎位不正，若是继续进补，只怕胎儿过大，生产时会有性命之忧。"
俞修远闻言脸色骤变："这...这可如何是好？"
庞飞燕神色凝重："当务之急，一是要严格控制饮食，二是要尽快寻个手法娴熟的稳婆矫正胎位。我虽能用针灸暂时稳住情况，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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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压低声音对俞修远道："不知令堂是何意……"她想起何轻舟曾说这一胎来之不易，婆家却如此不顾产妇安危一味进补，心下不免生出最坏的揣测——莫非这家人只想要孩子，不在乎大人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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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修远先是一怔，随即领会了她话中深意，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庞小姐多虑了！母亲只是……只是太过期盼孙儿。"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我会好生劝解母亲，也会时刻看顾着舟儿，断不会让她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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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轻叹一声，扯了扯公孙策的衣袖示意离开。临行前又对俞修远郑重嘱咐："今日诊断之事，还望俞大人莫要对外人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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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走下楼梯，公孙策不解地问道："你既出手相助，为何反要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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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真是书呆子！这等家务事岂是能随意掺和的？胎儿过大不利于生产，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她婆母却执意如此，其中用意还不够明显吗？"她压低声音，"若是将来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今日插手反倒要惹上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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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闻言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不想女子怀胎生育，竟要经历这般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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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是生育艰难？"庞飞燕冷笑一声，"从怀胎那一刻起，女子的性命便不由自己了。婆家盯着肚子，娘家盼着外孙，谁还记得床上躺着的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好在我是太师之女，将来不必受这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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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注视着她倔强的侧脸，忽然轻声道："若是寻常女子都能如你这般懂得医术，或许就能少受些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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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术？"庞飞燕摇头，"便是我师父那样的神医，也治不了这世道对女子的苛待。"她抬眼望向远处熙攘的街市，目光悠远，"除非有一天，女子也能像男子一样读书明理，行医问诊，自立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