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十六1
蓝曦臣上前几步,轻唤:“阿瑶。”
金光瑶客客气气地说:“蓝宗主。”
的确,比起“二哥”的亲昵,比起“泽芜君”的恭敬,“蓝宗主”这等有姓有身份的称呼,显得格外冷漠疏离。
蓝曦臣愣了愣,苦笑:“阿瑶,对不起。”
金光瑶摇摇头,说:“蓝宗主没有对不起我,不必自责。”
他没有了眉间那点朱砂,像极了初见时的孟瑶。像孟瑶一样,把自己罩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与任何人亲厚。
蓝曦臣还要再上前,薛洋终于抱够了晓星尘,开口道:“泽芜君,小矮子刚醒,情绪不适合波动,你还是保持距离吧。”
蓝曦臣苦涩地说:“抱歉,是我唐突了。”
当魇公子回到大厅时,他才发现延灵正不慌不忙地整理衣袖,而他的对面,正是蓄势待发的魏无羡蓝忘机蓝思追蓝景仪和金凌,以及被五花大绑的白青。
他们二人还不知道,温宁守在上面呢。
延灵确实丝毫不慌,除了金凌在一旁看着白青,其余四人都加入了战局,但竟然只能堪堪与延灵持平。而且如今魇公子一来,蓝忘机他们毫无胜算。
魏无羡注意到,魇公子刚刚看到他们时,露出的不是胜利在望的轻松,而是一股浓浓的担忧。他挑眉看着魇公子。
魇公子注意到了魏无羡的目光,收敛好情绪,望向延灵。
延灵也看了魇公子一眼,魇公子凭借多年的默契,懂得了他的意思。他略一闭眼,发现无法对他们使用梦魇之术。他睁开眼,冷笑道:“梦魇之术对于你们果然不管用了。”
魏无羡略一拱手,假意谦虚道:“承让承让,略施小计而已。”
魇公子再次望向延灵,延灵点了点头。魇公子轻轻一笑,将灵力运于双手,缓缓推出。
魏无羡脸色一变:“我知道这个!糟了,魇公子一定疯了,他竟然要用极梦之境!”
蓝景仪得空问:“魏前辈,什么是极梦之境?”
延灵不疾不徐地开口:“极梦之境,是梦魇之术中的终极术法,耗尽所有灵力,将你们的实体毫无阻挠地永远永远困在梦中。”
“你竟然要他死?”金凌不可思议。
延灵哈哈一笑:“我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你们如果全都来了,我当然不是你们的对手啊。”
魏无羡凝眉不语。不是的,他清楚地感觉到,这时的延灵非常非常强,就连刚刚持平的战局,都是延灵消遣他们用的。而且,魇公子的担忧,真的只是因为要牺牲自己永久困住他们而露出的眷恋不舍吗?
此刻的魇公子没有一点面对死亡的慌张,笑容愈发显眼。
就在他即将成功之时,传来噗嗤一声,朔月从背后穿透了魇公子,就连前胸都是血满衣襟。
身后传来薛洋懒洋洋的声音:“都说了我研究过梦魇之术了,还敢把我们单独留在那里,困了我们那么多天的门锁,也根本抵不住霜华的轻轻一击。”他语气中的骄傲溢于言表。
朔月从身后抽出,魇公子白色的衣袍猩红一片。
延灵仍旧没有反应,而魇公子,笑意更甚。
魏无羡此时根本来不及顾及金光瑶活过来的事,他凝眉问道:“如果正在使用极梦之境,被打断会如何?”
薛洋心中一惊,强烈的心神激荡下,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他继续着迷茫,说:“不知道。”
魇公子倒下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道:“梦境错乱,再无归路。来吧,这里有爱情,有仇恨,有后悔,来吧,共坠极梦之境吧。”
本来魇公子的目标没有薛洋他们,可是中途被打断,来不及补救,术法波及之处,全都卷入极梦之境。
众人意识混沌之前,只听到延灵怒吼:“薛洋!你回来!”
薛洋心中使出梦魇之术,却也避无可避身上的痛苦。
浑身剧痛之后,薛洋缓缓睁开了眼。周围是一片草丛,身上是有气无力,让薛洋仿佛回到了被晓星尘救下的那天。他强撑着站起来,揉了揉昏昏涨涨的头。
这是哪儿?
晓星尘呢?
薛洋低声骂了一句,四处看看,在不远处的草丛中看到了一袭白衣。他不顾身上的疼痛,飞奔过去,颤抖着手探了探晓星尘的鼻息。还好,还有气。他小心翼翼搂起晓星尘,轻轻唤道:“道长?道长?”
大概是薛洋从小受的疼痛比较多,所以他能够很快摆脱在进入极梦之境时的撕裂感,率先醒了过来。而晓星尘就不一样了。薛洋唤了他好多声,他才醒了过来。
晓星尘望了望四周,眸中出现一抹诧异。
薛洋时时刻刻关注着他,慌忙问道:“怎么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晓星尘摆摆手,说:“这是我师父的那座山啊。”
“你是说……抱山散人抱的山?”
晓星尘失笑:“抱什么山啊,只不过是我们练功的那座山。我很熟悉这里的。”说完,他的脸色又暗了下去,他说过的,此生再不回来。
薛洋看出他心中所想,宽慰他说道:“又不是咱们愿意回来的,这是魇公子造的极梦之境。走吧,说不定有什么发现呢。”
晓星尘一面被薛洋搀扶着,一面问他:“其他人呢?”
薛洋满不在乎:“不知道,没看见。就你和我。”
晓星尘有些担心他们:“他们会不会也在这里?这座山我认得,别人可不认得啊。”
薛洋便说:“道长,你忘了?魇公子说,咱们出不去了,要死在这里了。这时候了,还管别人做什么?”
晓星尘轻轻叹口气,笑着摸了摸薛洋的脸,说道:“好,不管他们了,我陪着你。”
他们沿着山路走上去,半山腰处,果然看到了平坦的地面,那是门中弟子练功的地方。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穿着素衣的男孩在练功。
很明显,极梦之境的男孩看不到他们。
薛洋说道:“那不是延灵吗?这是他小时候?”
晓星尘看了看说:“是他,眉眼已经很像了,这应该是我上山之前的场景,他那时还在门中。不过,这里为什么要出现他?”
薛洋说:“我没有练过极梦之境,我只是听说极梦之境里面的梦境不一定是自己的,也可能与自己相关。但这很明显,跟我们没什么相关啊。不过,魇公子也是只用了这一次,难保不会出差错,说不定梦境错乱了,这是延灵的梦境。”
晓星尘一慌,说:“那我们的梦境呢?被别人看到,会不会轻易知道我们的弱点?”
“既来之则安之,我们都不一定能出去呢,别慌,看他。”薛洋说。
“延灵”勤勤恳恳,毫不懈怠,小小年纪,剑法就已经出神入化,晓星尘自愧不如。
过了一会儿,从屋内走出来一个人。晓星尘失声唤道:“师父!”
原来这就是抱山散人。
那女子也是着一身白色衣裳,面容姣好,妆容适宜,多一分太媚,少一分太淡,身材修长,庄重典雅。她好像上古的神祗,触不可及,又像经过了繁华,历遍了沧桑,美目无波。
“延灵”看见她,立刻收了剑,乖乖地行礼道:“师父。”
“抱山散人”点了点头,赞赏道:“不错。”
她转身离开时,“延灵”出声道:“师父,弟子想下山。”
晓星尘微微一怔:“延灵师兄这时候大概十五六岁,这么小就想下山。”
薛洋好不客气白了他一眼:“你是几岁下山的?”
“十七岁。”
“那不得了?有什么区别?”
晓星尘抿嘴笑了笑,心中却是揪了起来。
如预料中的一样,“抱山散人”面色不虞,说道:“不准。”
“为什么?”
“抱山散人”没有了刚刚的从容,沉沉说道:“这么多年来,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为师不能让你下山,山下的世界太污浊,早晚玷污了你的赤子之心。”
“师父,不会的,我会听从我的本心,不会被世间玷污的。”
“抱山散人”沉默良久,只说了句“你还太小”,便回了房间。
“延灵”在原地不满地跺了跺脚。
薛洋笑着说:“你看看这时候的延灵多招人疼,小小的,怪可爱的,你看看现在,他就跟个变态一样。”
眼前画面变换,似乎过了一两年,“延灵”长得更高了,眉眼也长开了。
他跪在房门外,朗声说道:“师父,弟子四岁拜入师门,从未忤逆师父的意愿,然弟子今已十八,去意已决。弟子并非贪恋山下风光,只是话本中关于山下的故事,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不可细说,不可评断。师父常说,弟子有一颗赤子之心,弟子愿用这颗心,勘破是非,评断恩怨,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求师父,准许弟子下山!”
许久,“抱山散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吾儿,为师早知你心性偏执,一意孤行,期盼教导你磨平这些棱角。为师留你十四年,就是不愿你去面对万千繁华。如今看了,果真是错付了。你凭什么说你能勘破是非,评断恩怨?你又是否知道,离开师门,再不能回来?”
延灵伏首道:“弟子知道。”
“好,好,好。看来,你是决定了。”
“延灵”说:“是。”
“抱山散人”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延灵”没有体味出“抱山散人”话中的凄楚,又惊又喜,再次叩首说道:“弟子拜谢师父养育之恩,弟子一定不忘初心,做到问心无愧。”
“延灵”直直经过晓星尘和薛洋,下山去了。
房门打开,“抱山散人”缓缓走了出来,眼中没有泪水,却无端让人难过。她望着远方,喃喃道:“红尘千万丈,细数已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