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梦第六1
日头落了,魏无羡走了进来,看到晓星尘伏在床边,轻轻唤了声他。
晓星尘睁开眼睛,自觉失礼,微微红了脸。
魏无羡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说道:“其实我们之前在金麟台,宋道长是知道的。这封信,他让我交给你。”
晓星尘迫不及待接过信,小心翼翼展开。
星尘:
展信佳。
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恍如隔世。你我本因心性相近而结为至交,却怎奈世事难料。我失去眼睛,你也失去眼睛,我断了舌头,你竟没了性命。我怨,我恨。
我技不如人,心性不坚,败于薛洋,我不怪他,可我的满门师兄弟怪他。
我愧对于你,但你对于薛洋的感情如何,我评判不得,可我知,他,我杀不得。可我不甘心,我无法看他安好。
星尘,你心若磐石,性如蒲苇,除魔奸邪,你我所向,但你未曾真正开心,唯义庄之你,是真正的你。我不忍,不忍再让你失去更多,故辞行。
心之所向,仍为重志同道合,轻血缘传承,建立门派,保我师门不衰。
勿念,保重。
一别两宽,各自珍重。
宋子琛
晓星尘长叹一口气,苦笑道:“纵然你这般说,我又怎么能放下他对你做过的事呢?”
魏无羡看他纠结痛苦,说道:“小师叔,别想太多了,我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关于薛洋的。”
晓星尘收好信,问道:“怎么了?”
魏无羡凝眉说道:“我猜测,薛洋应该是困在了梦魇中,按照你们所说,他已经可以制服魇公子了,可如今他却躺在这里,说明魇公子的背后一定还有别人,更厉害的人。我们暂且不论,但魇公子既然敢把他扔到这里,说明他也救不了薛洋。按理说,这种不生不死的状态,与梦魇最为接近,可是魇公子没有办法,我猜,大概是因为薛洋也修习梦魇之术。而且,被困在梦魇中,凶多吉少。不过我想,当务之急是,先把薛洋唤醒。我做了一个特殊的蜡烛,午夜时分,燃在床头,以你的灵力燃烧,可以带你的灵识进入薛洋的梦中,在最后的梦魇中,让他祭出心头血,从而唤醒他。至于为什么是小师叔你,我认为,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谁能把他唤醒。不过,能困住薛洋的梦魇一定不简单,但凡有点差错,你可能也回不来了。”
晓星尘淡淡地说:“我们纠缠如斯,早已分不清谁欠着谁,生死我早已不在乎。我无法原谅他,但也无法看他去死。”
魏无羡说道:“那好,就今晚吧,我再去完善一下。”
“多谢魏公子。”
薛洋,我想问你,这一世,我是否有机会渡你?你的罪孽,能否赎清?连子琛都看出了我对于你的心意,可是义城的你,是真还是假呢?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呢?薛洋,这一世,你又能否重新向善呢?可是你即使向善了,我又怎么面对你呢?
种种疑问,无一可解。
午夜,魏无羡摆好蜡烛,说道:“小师叔,这个术法是我第一次使用,安全还不能保证,你真的想好了吗?”
“生死有命。”晓星尘淡淡说道。
“那好,开始吧。”魏无羡扶着晓星尘坐下,说道,“小师叔,闭眼,凝神。”
晓星尘照做了。他其实很忐忑,又很期待。困住薛洋的,是什么呢?会和自己有关吗?会和义城那三年有关吗?
闭上眼睛,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再睁开眼时,已不是乱葬岗的伏魔殿,而是一条人来人往的道路。
晓星尘不记得来过这里,这里,应该就是薛洋的梦魇了。
晓星尘确定四周的人看不到自己,便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忽然身后传来骂声,晓星尘回头,只见一个彪形大汉揪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骂骂咧咧走过来。那个孩子哇哇哭着,露出来的小虎牙提醒着晓星尘这是薛洋。
是他断指那一次!晓星尘倒吸一口凉气,这意思是,要他眼看着薛洋断指吗?
来不及多想,那两人已经穿过了他的身体继续朝前走去,道路两旁的人们漠然地望着他们,却没有一个人阻止。
晓星尘跟了上去,如同薛洋讲的一般,他被打,又遇见了常慈安,被抽倒在地上,马车从他的手上压了过去。
晓星尘头晕目眩,只能听到小薛洋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忍不住上前想抱住他,可是伸出去的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一切都只是徒劳。
晓星尘眼角含泪,场面却发生了变化。一阵晕眩后,天色已经暗了,面前不见了小薛洋。晓星尘起身四处寻找,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房子前。
常府。
常府!
晓星尘忽然意识到可能该是常氏灭门了。他下意识冲进去,没有预料中的尸横遍地,偌大的院子中,只有常萍一人倒在地上。他的面前,是一身黑衣的薛洋。
不过,这样的薛洋,他从没有见过。面如死灰,满眼血丝。
他从来都是张扬轻狂的。
薛洋拿着霜华,正在一刀一刀割着常萍的肉。
晓星尘皱着眉,对于这般残忍的手法不能接受。可是耳边却响起了刚刚的哭声。他一时难以抉择。
他走上几步,听清了薛洋一直呢喃的话。他在说:“晓星尘……晓星尘……你回来……都怪他……你为什么……你快回来……我想你了……”
原来,这是他自刎之后。
原来,薛洋是这样杀了常萍的。
原来,薛洋一直在念着自己的名字。
印象里薛洋从未哭过,可这时,晓星尘清楚地看到了薛洋满脸的泪水。晓星尘很是心酸,薛洋,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的爱,太沉重,我真的承受不起。
可是,那个活泼的少年郎,如今变得生无可恋,晓星尘还是想替他擦掉泪水。伸出手的瞬间,场面再次变换。破败的小城,令晓星尘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义城。
别问为什么一眼就认出来。晓星尘曾无比庆幸在这里遇到了小友,他一个人默默地把这条路走了无数遍,想象着小友倒在草丛中的疼痛。这条路,需要走几步,到哪里拐弯,路边有什么植物,茂盛与否,他比任何明眼人都清楚。
只消一眼。
这里,终于有自己的画面了。他屏住呼吸,循着记忆,往义庄走去。
一路上他紧张的要死,他曾无数次幻想小友和他说话时的目光,该有多么调皮灵动呢?如今真的要看见了,他又开始怀疑,会不会,一如薛洋般凌厉?会不会,充满了怨恨和算计?会不会,不见丝毫真情?
义庄已经到了。晓星尘深深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这里的画面变换极快,一会儿是薛洋眼角笑意深深地望着自己,一会儿是他满脸不屑地瞥了一眼阿箐,一会儿是他悄悄和自己比身高,一会儿又是他愣愣怔怔地盯着自己出神,可总而言之,都是甜蜜的。直到最后,画面定格,梦魇中的晓星尘拿起了霜华,挥剑自刎。然后,他再次听到了薛洋撕心裂肺的哭声。
如今看来,晓星尘依然不解,当时为何没有在他破门而入时一剑刺入他的心脏。大概是想听他的解释吧。
眼角酸涩,晓星尘揉了揉眼,他看到薛洋犹犹豫豫地收起了最后的一颗糖,他看到薛洋生不如死地苦守义庄。
画面再次剧烈变换,一阵晕眩之后,一切安静下来,晓星尘睁开眼睛时,却看不到任何东西。掩下心头的慌张,晓星尘心想:这大概就是最后的梦魇了吧。如果能把薛洋唤醒带走,便一切都大功告成了。可是,我无法触摸到他,这该怎么办?
还好,不用他思考,他真真切切触摸到了床板,硬邦邦的,而自己,看不到。聪明如他,最终的梦魇,是义城自己眼盲的时候。
只是,今夕何夕呢?
他正要活动一下,忽然手中被塞了一个东西,应当是剑柄。摸起来,像是霜华。紧接着,他听到薛洋吼道:“晓星尘!你算什么东西!有本事你来杀了我啊!来啊!自刎算什么!懦夫!你来啊!你醒过来啊!”然后,薛洋握住剑刃,乱捅一番,晓星尘紧蹙着眉,听声音,薛洋在捅自己。
果然,薛洋松开剑刃,倒退几步,沙哑着说:“我都让你砍了,你还不醒过来吗?”
胡闹!原来薛洋竟这样自残!
原来,困住他的,是自己的自刎。
很久很久以后,晓星尘对薛洋说:“我以为困住你的会是那三年的美好时光,我还在想该怎么让你在那么美好的梦中祭出心头血。没想到是那个时候。”
薛洋看着远方对他说:“我从小就知道,幸福美好与我无关。那三年是我骗来的,值了。我只是想要你活着,哪怕为了所谓正义为了那帮杂碎追杀我,我也是愿意的。”
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