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第三3
薛洋露出笑容，悠悠地说：“从前有一个小孩子，这个小孩子很喜欢吃甜的东西，但是因为没爹没娘又没钱，常常吃不到。有一天，他和以往一样坐在一个台阶前发呆。台阶对面有一家酒家，有个男人坐在里面的一桌酒席上，看到了这个小孩子，便招手叫他过去。这个小孩子懵懵懂懂，本来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一见有人对他招手，立刻跑了过去。那个男人指着桌上的一盘点心对他说：想不想吃？他当然很想吃，拼命点头。于是这个男人就给了小孩一张纸，说：想吃的话，就把这个送到某地的一间房去，送完我就给你。小孩很高兴，他跑一通可以得到一碟点心，而这一碟点心是他自己挣来的。他不识字，拿了纸就往指定的某地送去，开了门，出来一个彪形大汉，接纸看了一眼，一掌打得他满脸鼻血，揪着他的头发问：谁叫你送这种东西过来的？他心中害怕，指了方向，那个彪形大汉一路提着他的头发走回那家酒楼，那个男人早就跑了。而桌子上没吃完的点心也被店里的伙计收走了。那大汉大发雷霆，把店里的桌子掀飞了好几张，骂骂咧咧走了。小孩很着急。他跑了一通，挨了打，还被人提了一路的头发，头皮都快被人揪掉了，吃不到点心那可不行。于是他眼泪汪汪地问伙计：我的点心呢？说好了给我吃的点心呢？伙计被人砸了店，心里正窝火，几耳光把这小孩扇出了门，扇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爬起来走了一段路，你们猜怎么着？这么巧，又遇到了那个叫他送信的男人。”
薛洋忽然不讲了，阿箐正入迷呢，忙催促道：“然后呢？怎么样了？”
薛洋道：“还能怎么样？还不是多被打几耳光踢几脚。”
阿箐说：“这是你吧？爱吃甜的，肯定是你！你小时候怎么这样子！要是换了我，我呸呸呸先往他饭菜茶水里吐口水，再打打打……”说着手舞足蹈的，还差点打到了一旁的晓星尘，晓星尘也才刚回过神，忙说：“好了好了，故事听完了，快睡觉吧。”
薛洋坐在原地，望着火炉，又听到阿箐抱怨了好几句，然后晓星尘走了过来，还是问道：“后来呢？”后来呢？你怎么样了？真的只是被打了几下吗？有没有受更严重的伤呢？
薛洋不知他心里想了什么，语气不善道：“你猜？没有后来了，你的故事不也没继续说下去吗。”
晓星尘安慰道：“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既然现在的你尚且可算安好，便不必太沉郁于过去。”
你懂什么？薛洋道：“我并没有沉郁于过去。只是那个小瞎子天天偷我的糖吃，把它们吃完了，让我忍不住又想起了以前吃不到的时候。”
阿箐踢着棺材反驳。
晓星尘眉间染上笑意，说道：“都休息吧。”
薛洋这天心情很差，不知是因为提起了小时候的事，还是晓星尘一直心心念念着宋岚。所以，他并没有跟晓星尘一起夜猎，早早睡了。
像他这样的人，睡眠极浅。第二天天亮，他听到了晓星尘走来的声音，等晓星尘又走后，他睁开眼，看到了桌子上的糖果。他坐在桌子边，心想：晓星尘，你怎么，那么傻？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薛洋糖，不靠抢，不靠求。他以为晓星尘可怜他，面无表情地吃下了糖。可是后来，他发现晓星尘每天都会给他一颗糖，似乎不只是可怜，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他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不过，他从没有对晓星尘说过谢谢，说谢谢还是他薛洋吗？但他决定，还是要好好对晓星尘的，哪怕为了每天的糖果。
转眼到了年关，薛洋破天荒地打扫着义庄。
晓星尘去买完年货回来，问道：“小友，阿箐呢？”
薛洋答道：“小瞎子新认识了几个小毛孩儿，今天除夕，他们找小瞎子玩了。”
“不要这样说她。小友，你为何不去？”
薛洋翻了个白眼，道：“我才不稀罕跟他们玩，幼稚死了。而且，我要去了，道长不就一个人了吗？我比较善良，陪陪道长。”
晓星尘笑道：“真不是因为别人不带你玩？”
薛洋扑过去，搂着晓星尘的手臂晃啊晃，委屈地说：“好啊道长，你也会欺负我了。”
“你啊，强词夺理。”晓星尘掩面微笑。
两人又玩闹一番，才动手生了火，围坐在火边。
薛洋忽然说：“道长，你是第一个陪我守岁的人。”
晓星尘说：“你也是第一个陪我守岁的人。”
薛洋说：“原来，有人陪着，是这样的感觉……道长，我以前做过很多坏事，但现在……我不做了，你可以一直陪着我吗？每一年，都陪我守岁？”
晓星尘知道他一定不简单，且不说他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单单是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活了下来，足以证明他过的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活。但他更愿意相信，与他朝夕相对的是个活泼顽皮的邻家少年郎，他很喜欢的邻家少年郎。他点点头，说：“好。”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你真的犯了过错遭到报复，如果他们找到这里来了，我会和他们好好说清楚，如果说不清楚，我会保你，我们一起承担。
薛洋笑了笑，又问：“不过道长，你以前应该有很多师兄弟吧？都不一起守岁吗？”
晓星尘说：“山中不知岁月，哪里知道过年。”
薛洋忽然问：“道长，你认为山下的世界怎么样？”
晓星尘愣了愣，不知想了些什么，沉默了很久，说：“很好，什么都是新的，很多都没有见过，只是……我还没有看够……”
薛洋看向他，以往晓星尘是不会这样说的，此时此刻，大概真的有些承受不住了吧。毕竟，他也只是不到二十岁的人啊。
薛洋忽然一把将晓星尘搂住，晓星尘趴在他肩头，像是承受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依靠，放下所有防备，低声呜咽。
薛洋说不出话，后悔，他第一次后悔弄瞎宋岚的眼睛了。
许久，薛洋松开了晓星尘，他说：“道长，你的眼，流血了……”
晓星尘轻轻用手摸上去，黏糊糊的，他一下慌了，说：“抱歉，很吓人吧。我……我找找新的白绫……”
“不吓人，道长，我帮你换。”
薛洋找到新的白绫，轻轻解下他的染了血的白绫，眼眶下空洞无物，晓星尘紧紧抿着嘴唇，这副丑陋的样子，他不想薛洋看见。
换好后，晓星尘说：“吓到你了吧。”
薛洋扳着他的肩膀，说：“道长，我说过了，我要当你的眼睛。你想看什么，告诉我，我描述给你听。”
晓星尘低下头掩饰脸上的红晕，他说：“我想看，你的样子。”
薛洋脊背一僵，许久，问道：“道长以为，我是什么样子？”
晓星尘微微一笑：“应当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吧。”
薛洋笑了笑，把心一横，冒着被他认出的风险，拉着他的手，放到眉毛上，说：“你摸摸看。”
晓星尘的手指有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薛洋忽然使坏，用小虎牙咬了一下晓星尘的手指，笑着说：“这是我的虎牙。”
晓星尘倏地收回手指，指尖传来灼热的温度。
薛洋鬼迷心窍地又拉起他的手，放到心脏，说：“这是我的心。”
晓星尘心中小鹿乱撞，面前的人，心脏也在强有力地跳动。
薛洋情不自禁倾身挨着晓星尘近了些：“道长，我……”戛然而止，薛洋忽然眯了眯眼，说：“道长，你别动，有东西来了，我去看看。”他松开晓星尘，目露凶光，出了义庄。
晓星尘听着他离开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他大概，只是一时冲动吧。
外面是一只信鸽，薛洋取了上面的纸条，展开来看，上面写着：安在否？可一见否？——孟
呵，担心被发现，还用“孟”这个比较常见的姓氏。
“小友，是什么？”晓星尘担心他，追出来问道。
金光瑶来接他了。知道他没有死，来接他了。然后呢？重新清理？还是下狱，终生不释？金光瑶做过太多过河拆桥的事，他不相信他。薛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狠下心说：“道长，我要走了。”
晓星尘一顿，缓缓开口：“怎么了吗？”
“我的朋友来找我了。”薛洋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
晓星尘的手紧紧抓着门框，不自然地开口说：“哦，朋友，那……那挺好。你……还回来吗？”
薛洋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命回来。
“哦，那……你保重，我……我先进去了……”晓星尘颤抖着转身，颤抖着走回屋子。明明刚说过以后一直在一起，你怎么，这么快就能说话不算数呢？
薛洋握紧手中的纸条，又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义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