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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特别行动处。

邓泊恩看着等候区墙上的正能量宣传栏,有些无所事事。转悠了两圈,他才发现角落里盆栽后面堆着一个人。

她趴在特别行动处等候的凳子上,头发散落在肩上,上身和腿紧紧贴在一起,看着颇有些痛苦。

本着绅士的原则,邓泊恩掏出了一个纸巾包,递了过去,语气温和道:

“女士,你怎么了?”

这位女士的身体僵了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露出了独属于林青青的苍白面孔:

“······邓总?”

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愣了一下,接着异口同声地说:

“你怎么在这儿?”

“您怎么在这里?”

邓泊恩噎了一下:“我跟着钟石过来的,我正好······约他打球。你怎么样了?”

“我肚子疼。”林青青的脸白得吓人,见邓泊恩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洗手间的方向,她顿了顿,“······痛经。”

痛经?

邓泊恩反应了一下,隐约想起当年小文也有类似的情况,但没这么夸张,随即蹙眉道:“这么严重?”

林青青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你等我一下。”说着邓泊恩走向前台,要了一杯热水。这一折腾心里就想明白了,林青青八成和钟石一样,也是为了林海的事来的。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回身将热水递到林青青的手上:“喝点热水,缓解一下。”

林青青接过却没喝,只是低声说:“邓总,能劳驾您,帮我去外面药店买盒布洛芬吗?”

“什么?”邓泊恩好久没听到过这种需求了,“······什么药?”

“布洛芬,”阵痛又起,林青青吸了口气,“最好是冲剂,不要缓释的那种。”

“哦,”邓泊恩一口应了,“行,门口就有药店,你等我一会儿。”

他走出特别行动处的大门,径直向左进了一家药店,买了一盒布洛芬冲剂,不到五分钟,人已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店员说吃上这个,不到十分钟就好了。”

林青青抖着手迫不及待把药吃了,入胃的药品和热水似乎给了她一点对抗疼痛的力气:

“谢谢。”

“客气。”

随后两人陷入了寂静。

林青青将自己堆在凳子前,陷入了一种一动不动的冥想状态。她的头发极黑,看着应该是很软的,散乱潮湿地分布在肩颈上,隐隐约约地露出琉璃样的脖子,因为疼痛偶尔绷紧了,随着深呼吸有着微微的颤动。

邓泊恩移开了目光,等药生效之余,略感焦灼:

“还是坐起来吧,地上凉,小心着凉。”

林青青从善如流,缓慢地起身挪到了座位上,邓泊恩抿了抿嘴,在背后隔空虚扶了一把,看到她额头上闪过的一层晶莹的汗,他立刻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而林青青指尖的冰意,透过单薄的纸张,就像蛇一样,咬上了邓泊恩的指尖。

邓泊恩手麻之余想起了钟石的告诫:“离她远一点,总没有错。”

他攥紧手指,强迫自己直起腰,深深地吸了口气——石头,你提醒得真他妈不是时候。

审讯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在走廊的尽头,钟石透过观察室的单面镜看到了那张脸——比记忆中老了太多,瘦削、斑驳、空洞。

林海曾热情洋溢地给他介绍过:

“小钟,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你师伯······”

时光穿过记忆的碎片,穿透了钟石的耳膜,他感到一阵眩晕的耳鸣。

“······他姓路,叫路拾光。”

两年后林海在行动中死于非命,尸体沉落在北方雪山的深渊里,捞上来时,已经冰冻的身上只有一个弹孔,在背后,一枪毙命。而当时失踪的同伴,正是路拾光。

说起来,这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钟石以为日夜繁重的工作已经麻木了感官,刻骨的耻辱与痛心不会再汹涌而至,然而当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他依然无法平静。

“小钟,我最近可能要出个任务,你······工作上肯定没问题,平时要学会和张队好好相处,不要老顶撞他。”林海苦口婆心。

“师傅,我和他之间没有您可不行,”钟石笑呵呵地打趣,“您什么时候回来?”

林海沉吟了一下:“一周吧,一眨眼的事。”

“那张队和我就只能翘首以盼喽。”

“别胡闹。”说着,林海轻拍了一下他的头。

沉重的呼吸间隙传来同事遥远的声音:“钟队,您还好吗?”

钟石回过神来。

“您的脸色不太好。”同事提醒道。

“我没事,”钟石低头打开报告,“谁写的?”

“师傅,刚我整理的,”聂晓峰放下水杯,站了起来,“······他什么都不肯说。”

“还有一件事,比较奇怪。”聂晓峰说。

“什么?”钟石一目十行,看完了报告,心中形成了几条线索。

“他被捕的时候挂着的名字,”聂晓峰犹豫了一下,“叫,余光。”

钟石的心猛地一沉,如果他没记错,“安全门”里坠楼的那个人,名字也叫余光。

这难道是巧合吗?

钟石推开观察室的门,将文件夹往桌上一扔,报上名字:

“我是钟石,很高兴能把你‘请’回到这里来。”

钟石拉开椅子坐下,向后一靠,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路拾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钟石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那个名字:“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是叫路拾光,还是叫你余光呢?”

路拾光麻木的表情上拂过一丝戏谑,他看了一眼钟石并不沧桑的脸:“只要你愿意,都可以。”

“这就不好办了,谁知道你是菟丝子里的路拾光,还是如今故意暴露行踪的余光呢?”

“菟丝子”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浅未知的湖面。

路拾光笑了。

不是被戳穿的慌乱,也不是死到临头的疯狂。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听到了一个久违的笑话。

“哦——菟丝子?”他止住笑,看着钟石,眼里有一种奇怪的温度,“你们还叫这个名字?我以为早就不用了。”

“你承认了,人是你杀的。”钟石的声音压得很低。

“承认?”路拾光歪头活动了一下脖子,“我从来没有不承认。”

“为什么杀他?”

“林海挡了我们的路,他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还妄想同化我,于是我只能杀了他。杀他的时候,他居然还敢用后背对着我。”路拾光带着一分嘲弄,“他这种人,就是憨厚愚忠,根本不适合待在国安。”

钟石觉得这人恶心,之前恨不得亲自用拳头把对方锤扁。然而他已不是那个满腔愤恨的毛头小子,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嘲讽了回去:

“孙延昌对‘种子’的栽培还真是煞费苦心,你从小就在C国长大,一路品学兼优,才能进入国安,然而这么多年的教育都没能让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杀熟人跑路、暴露身份这种事,你装了这么长时间的良民,做着也不是习惯吧?”

钟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路拾光没有反应。

钟石冷笑一声:“林海不死,你卧底的任务才会成功,任务失败,没受到严厉的惩罚吗?”

路拾光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每个毛孔仿佛都流露出濒死的恐惧,这没有逃过钟石的眼睛,然而路拾光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冷漠无言的样子。

“棋子变成了白手套,你还真是忠诚,”钟石宽容地评价道,他心中猜测余光的代号大概不是偶然,于是虚虚实实地试探了过去,“孙延昌对余光这个名字有什么执念吗?还是他对你们这些随时准备赴死的白手套,实在懒得费心思,都冠以这样没有创意的代号呢?”

“那又如何?钟队长再怎么能干,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余光真正的含义。”路拾光看他,玩味道,“以及我回来的真正目的。”

有关余光的试探被戳破,钟石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你怎么就觉得我不知道你回来干什么?”

路拾光戴着手铐,无所谓地向后靠了靠,他哼了一声:

“安全门的案子还好办吗?”

“数据好偷吗?”钟石看着对方的眼睛,带了几分冷意,“师伯,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路拾光无所谓地看了他一眼。

钟石面无表情,然而心中微微一沉,安全门顺利结案果然没有那么简单。他有一种错觉,路拾光此次回来是在反向侦查,利用他手里的证据来推测什么——否则单纯被捕,他没必要说这么多话。

那只要以静制动即可,钟石于是开口:“死是你早晚的事,能让你死之前还有点价值,无非就是那么点事——封口还是递消息?”

路拾光笑着摇了摇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反胃感再次浮了上来,钟石右手青筋暴起,强忍挥拳的冲动:“你最好说人话。”

“我想单独见一个人。”

“谁?”钟石皱了皱眉。

“林海的女儿。”

钟石的心再度沉了一瞬:“不可能。”

路拾光凑近了说:“她不想知道,父母都是怎么死的吗?你们真的以为,周英彤就是积劳成疾去世的吗?”

“你疯了。”沉默许久,钟石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等候区。

林青青明显好多了,只是脸色还有些白。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有些尴尬。

“抱歉······我也没想到这次会这么严重。”她低声说,“还好碰到你了。”

邓泊恩坐在她旁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事儿,谁都有突发情况。”他顿了顿,小心地问,“你来这里,是为了······”

“我父亲的事。”林青青把话接过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们说,当年的凶手抓到了,有些信息可能需要跟我确认。”

邓泊恩点点头。他注意到她说“凶手”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

“钟石知道消息之后,也急匆匆地就来了。”他说。

“嗯。”林青青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邓泊恩侧头看她:“你对钟石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她立刻否认。

邓泊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他其实还挺关心你的。”

林青青撇了撇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门上——那是审讯室的方向。

门开了。

钟石走出来,神情黯然。他看到并肩坐着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邓泊恩站起来:“出来了?”

钟石没理他。他的视线落在林青青身上,看了很久。

“林青青,”他深吸一口气,“跟我来。”

钟石身上的烟味非常重。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经过林青青身边时,停顿了一秒。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其实有一点像林海。当然,这样的气质和那个在暗网上和他周旋的顾大鹏,判若两人。

钟石收回目光,推开了厚重的门,嘱咐道:

“一会儿进去别随便开口,听到什么,也不要有太大反应。”

顿了顿,他又补充说:“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

林青青点点头,跟了上去。

邓泊恩站在原地,看着她与钟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莫名想起昨晚看的《百年无声》里的一句话:

“有些人在黑暗中行走,不是因为喜欢黑暗,而是因为他们要守护身后的光。”

但如果是林青青的话,他希望,她永远光明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