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的对话框安静地闪烁着，落在钟石沉静的眼里。
面对他的新钩子，对方只是很快追问了一句：“Proof.”（证据）
钟石吸了口气，没有直面问话，反而继续引诱对方暴露：“What kind of proof do you want? What about some inner gossips?”（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据？内部八卦怎么样？）
顾大鹏显然并不认同：“e.g. Your Technical ID.”（比如，你的技术ID。）
钟石面带严肃地思索了一会儿，技术部门每个人都有一个专门的ID账号，这对顾大鹏来说应该不是新鲜事，但是如果这样呢？——他将死亡档案里余光的ID一下下敲了进去。
五秒钟后，暗网的对话框骤然暗了下去，暗淡的屏幕里映出了窗外川流不息的灯火。
钟石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站起来原地踱了几步，随后再次查看了对话框，确认了是顾大鹏在另一端强行关闭的对话。
屏幕前的钟石轻轻咽了一下口水——鱼儿上钩了。
邓泊恩回到自己公寓时，已是晚上十点半了。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林青青站在路灯下，亮着两只眼回过头来，说“谢谢您来救场”。
像羽毛轻飘飘落在心口，邓泊恩觉得又痒又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时间还早。
他索性翻了个身，打开电脑，点开了许久未读的《百年无声》，安抚自己过度兴奋和紧张的神经。
《百年无声》最近零零散散地记录着顾大鹏对技术的感悟，这一部分自然广有受众，引发了极客们的火热讨论。
邓泊恩对其中的技术细节草草略过，却被其中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
“
初生牛犊总是会不怕虎的。
但是当你知道怕的时候，你还是否有勇气向前，当你的真心被人一次次践踏，是还是否敢于再以真心示人？
一次勇敢固然可贵，但一直勇敢才是选择，而后者才是人一生的课题。
技术如此，面对人亦然。
”
邓泊恩看到这里，倒吸了口凉气。
不同于之前《百年无声》的沉痛阴郁，近些天的顾大鹏似乎更加豁达洒脱，拾起了少年心气。
邓泊恩知道这世上知己难求，如顾大鹏这般合他脾性的更是万中无一，如果顾大鹏站在他面前，他是一定要和这样的人称兄道弟，做一番事业的。
他喜爱、敬佩，所以心生好奇，于是将心中顾大鹏的画像与收集到的证据对照了一番，只觉得思绪纷乱，半晌捋不出个所以然来，说到底，是因为他心存妄念，希望普普通通的林青青与顾大鹏、乃至国安都扯不上任何关联。
他掏出手机，将信息发给了钟石：“石头，明天约球吗？我订场馆。”
钟石这厮也没睡，立刻回道：“可。”
“早九，老地方。”
第二天，羽毛球馆。
邓泊恩看着一大早坐在场馆旁长凳上闭目养神的钟石，笑道：
“怎么了？大晚上的不睡觉，来这里补觉？”
钟石老神在在地睁开了眼：“等你等得花儿都谢了。”
“得，倒是我的不是了。”邓泊恩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开始开包换鞋，一边塞给他一瓶饮料，“给你赔罪。”
钟石坦然接过，翩然进场：“场上收拾你。”
“想得美。”邓泊恩立刻拿出拍子，抖擞迎战。
网前。
钟石严重缺少睡眠、外加心不在焉，一个不留神，放球放高了。
邓泊恩立刻挥拍扣杀，球速快得惊人，拍拍蓄着势。对面的钟石开始还能应付，随后越来越捉襟见肘，只能勉强扑球接住，还是出了边界。
这一回合打了大概有二十拍。
钟石将球拍一扔，趴在地上喘了口气，累得半死不活：“不打了，休战。”
“钟大妈，你这是年近半百了？”邓泊恩也是强从地上爬起来，还不忘揶揄他。
“去你的。”钟石喘够了，转身就往休息区走，“谁像你，打球还玩命？——老子的命是国家的。”
邓泊恩跟了过去，和钟石并肩坐在了一起。
两人互相揶揄了一阵子，邓泊恩话音一转，认真问道：“石头，你那天去找老头子，是因为什么？”
钟石放下水瓶，转头看他：“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邓泊恩耸了耸肩：“随便问问。你该不会是因为擅自调查顾大鹏，被罚去做检讨吧？”
邓泊恩约打球，就是存心想试探一下顾大鹏的线索，然而这一句话就勾起了钟石最近的心魔。
钟石盯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对这事这么感兴趣了？”
邓泊恩权当他默认了：“他什么态度？”
钟石不理会。
“钟大妈，你这负重前行的，我这不是想帮帮你嘛。”邓泊恩开着玩笑，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钟石沉默了一会儿，话音一转：“老邓，余光坠楼身亡的事你们内部都有谁知道？”
“你介入得快，应该只有国能部分中高层，再就是少数当天值班的人，不过你们都做过保密警告和心理安抚，应该没什么的。” 邓泊恩伸长了双腿，放松地答道。
“如果是余光的技术ID呢？”
“那知道的人就少了。” 邓泊恩思考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钟石微顿：“顾大鹏知道余光的技术ID，而且知道余光的死亡信息。”
邓泊恩立刻皱了皱眉：“你确定？”
“当然，”否则顾大鹏为什么会突然下线，钟石分析道，“他不仅知道，而且还很熟悉，对这个ID鉴伪的反应非常迅速。”
邓泊恩站了起来，原地转了转：“如果顾大鹏不是A国投放余光的内部人员，”他觉得脊背上涔涔起了冷汗，“那么就是安全门里面知道余光案细节的人了。”
钟石点了点头。
邓泊恩进一步说道：“但是具体到技术ID这种细节，恐怕只有管理层或者很熟悉的朋友才会知晓······顾大鹏有没有可能是A国那边的人呢？”
钟石接过了话头：“然而结合后来暗网对顾大鹏的态度，以及顾大鹏过往的行动，我更倾向于是前者。”
“但他也可能是国安内部的人。”邓泊恩话说出口，就知道这个说法疲软，以钟石的谨慎，国安内部应当早就排查过。
果然，钟石缓慢地摇了摇头。
邓泊恩沉默了片刻，国能管理层中本身对技术痴迷的人少之又少，王凯悦算是一个，但王凯悦归国多年，一心扑在创业和工作上，背景资料清清白白，那顾大鹏会是谁呢？那天晚上在现场的人里，最有嫌疑的就是当晚加班的林青青了，毕竟只有她和余光有交集。
他心中浮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也许顾大鹏就是林青青呢？
坦白说，他既觉得合理，又觉得荒谬，就如他面对这一猜想的心情一样纠结和忐忑。
他看向钟石，发现对方眼里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猜测。
钟石的脸色变了变。他目光闪烁，追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关心顾大鹏？”
“跟你一样，闲的。”邓泊恩随口应付。。
“我是为了我师傅，”钟石直言，“你又是为什么？”
“我喜欢《百年无声》。”邓泊恩在钟石的直视中，将林青青这个秘密悄悄按在心底。他顾左右而言他，“再说了，谁不想知道顾大鹏究竟是什么人呢？”
钟石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今早递上去的那份资料。过不了多久，针对林青青的系统调查就会展开。
他再度开口：“听说你把林青青留下，提拔为助理了。”
邓泊恩没回避这件事：“人才嘛——人尽其才，人尽其用，是管理层的职责之一。”
“那我有一个建议，”钟石转过脸，很认真地看着他，“和她保持一定距离，总没有错。”
邓泊恩的心里微微一沉。
“为什么？”
钟石起身不答：“打球吧。”
邓泊恩微感不爽，还要说些什么，钟石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手机。”
钟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变，走到场边接起电话。
邓泊恩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钟石的背影突然僵住了。
半晌，钟石挂了电话，却没有动。
“石头，怎么了？”邓泊恩走过去。
钟石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震惊，又像是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邓泊恩看在眼里，不自觉将声音压低了些。
钟石看着他，声音有些哑：“抓到了。”
“什么？”
“当年杀我师父的人。”钟石深吸一口气，“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