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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 VII

四月的天亮得比冬天早了许多。

盛栀六点出门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鱼肚白。梧桐老街两旁的树已经完全绿了,密密层层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把路灯残余的橘黄色光切成无数细碎的碎片。她背着书包走在这些碎片里,步子比平时慢——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她在想事情。

她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昨天那颗石子的触感。那颗白色的鹅卵石现在就放在她校服口袋里,隔着衬衫的薄布料贴着她的小腹,凉意早就被体温焐热了。她走几步就忍不住用手隔着校服摸一下——还在。石头还在。不是做梦。

昨天发生了什么。她在脑子里一件一件地数:她给他撑了伞。她在伞下说了“我喜欢你”。她说“从九月开始,从那条走廊开始”。他低下了头,把额头抵在她肩窝上。他说“我也在看你”。他说“我喜欢你”。他送了她一颗石头。他说花会谢石头不会。

她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播,每一个细节都完好无损。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上的重量,他手指穿过她指缝时凉凉的温度,他说“怕”那个字时碎掉的声音。每一个画面都像被保鲜膜裹好放进冰箱里,不会变质,不会过期,随时拿出来都是新鲜的。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自动放慢了。门卫大叔端着搪瓷杯在喝热水,杯子上“动光荣”三个字还是老样子。她跟大叔点了点头,大叔也点了点头。三年的默契,今天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但盛栀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样——天更蓝了一点,虽然天还没全亮;空气更甜了一点,虽然空气里只有梧桐叶和晨露的味道;连门卫大叔的搪瓷杯看起来都更顺眼了一点。

她上了三楼。走廊上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那种紧张的心跳——是一种期待。她推开门。

他在。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那本蓝色封面的物理资料。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握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听到开门声的时候,转头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们的目光在日光灯下相遇。

盛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昨天在伞下她可以一口气说那么多话,是因为雨声把她的勇气放大了,是因为他湿漉漉的头发和红红的眼眶让她的心脏软成了一滩水。现在雨停了,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在日光灯下,她又变回了那个平时不太敢主动跟他说话的人。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隔膜,像玻璃窗上结的雾气。现在那层雾气散了。他看她的眼神是清的,是直接的,是没有遮挡的。

“早。”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一点干。

“早。”

盛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桌上放着一盒纯牛奶——蓝色的,和她在食堂买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牛奶盒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她抽出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早安。”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和他在那张还她的纸条上写的一样。他在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你在看我。我知道”。现在这张写的是“早安”。从“我知道你在看我”到“早安”。从被动的确认到主动的问候。时一昼在进步。

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那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纯牛奶,不甜。但她觉得甜。她把牛奶放在桌角上,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是昨天他在书店买的那支,第五支。笔杆上还没有划痕,笔帽的夹子还是直的。她握着那支笔,在单词书空白处写下日期。四月六号。晴。

早读课上发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语文课代表在发上周末的作文本,发到盛栀的时候,课代表随手把本子往她桌上一扔。本子滑过桌面,掉在地上。盛栀弯腰去捡,手指还没碰到本子,另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把本子捡起来了。

时一昼把她的作文本放在她桌面上。封面朝上,正正地摆在她右手边。和平时发作业的时候一样。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课代表,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本子放好,然后继续低头看书。好像这件事跟呼吸一样自然。

盛栀拿起作文本。封面被地面蹭了一点灰,她用指尖拍了拍。她看向他的背影——他的耳朵后面那一小块皮肤有一点点泛红。还是红的。每次他对她做了什么事之后,耳朵就会红。她把作文本打开,翻到最新的一篇。题目是“雨”。她写的是清明的雨、梧桐树下的雨、伞下的雨。作文结尾她写了一句——“雨停了,天晴了。”语文老师在下面用红笔批了两个字:甚好。

她把作文本合上,拿出日记本。不是要写日记,是要记一件事。她在今天那页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他帮我捡了作文本。和以前发作业的时候一样自然。但他现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不需要假装没注意到了。”

上午第三节是物理课。老陈在讲电磁感应的大题,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线圈、磁铁、导轨、电阻棒,各种箭头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注。他讲得唾沫横飞,粉笔灰从黑板槽里洒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也不拍。

“这道题谁上来做。”

没人举手。电磁感应的大题向来是硬骨头,大部分人连题目都读不完。

“盛栀。”

盛栀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她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支白粉笔,站在黑板前面读了一遍题目。这道题她做过类似的,寒假的时候和他在微信上讨论过。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第一步写已知条件,第二步画等效电路图,第三步用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她在这里停了一瞬,想起了他教她的那个口诀。右手是发电机,左手是电动机。磁铁靠近线圈,相当于外力在推动发电机。右手。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写。

写完最后一步的时候,她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和时一昼画横线的习惯一模一样。她是从他那里学来的。她把粉笔放回粉笔盒,转身。老陈推了推眼镜,把黑板上的解答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好。很好。大家看一下盛栀的解题步骤——她的等效电路图画得很清楚,方向判断也很准确。尤其是楞次定律这一步,很多人会搞混,她写得很清楚。”

盛栀走回座位。经过时一昼身边的时候,她看到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抽搐,不是肌肉的无意识跳动。是笑。很小很小的笑,嘴角往上弯了大概三度。但他笑了。他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看到。但盛栀看到了。她在心里把那个三度的弧线描摹了一遍,永久存档。

午休的时候,盛栀没有趴桌。她拿着水杯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倒水。走廊上没什么人,大多数人都在教室里趴着或背书。她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下面,按了一下热水键,热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太熟悉了,节拍器一样均匀的步幅,帆布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没有回头。他走到她身后,停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某种更微妙的感知。他站在她后面大概一臂的距离,她颈后的汗毛微微竖起来,不是害怕,是身体在自动感应他的靠近。

“你刚才楞次定律那步,”他开口,“写得很清楚。”

盛栀转过身。他站在走廊上,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日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眉骨和鼻梁的阴影。

“你教的,”她说,“右手发电机,左手电动机。我记在笔记本上了。”

时一昼看着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颗白色的鹅卵石。和昨天那颗不一样。这颗更小一点,更圆一点,表面更光滑,像一颗被打磨了无数遍的珍珠。

“你昨天那颗可能不够,”他说,“再给你一颗。”

盛栀接过那颗石子。两颗了。他给了她两颗石头。她把石子握在手心里,和口袋里那颗并排放在一起。两颗石头轻轻碰撞,发出很细微的一声脆响。

“你哪来这么多石头。”她问。

“操场边上捡的。”

“你什么时候去捡的。”

“早上。你还没到的时候。”

盛栀低下头,看着手心里两颗白石子。它们大小不一,形状也不完全一样,但都很圆润,都被水冲得很干净。他今天早上在操场边上,一个人蹲在地上,从无数颗碎石子中间挑了这颗。因为昨天他送了她一颗,因为他说“花会谢石头不会”,因为他觉得一颗可能不够,要两颗才够。这个人。他不会说话,但他会在大年三十晚上做题,会在清晨六点蹲在操场边上给她捡石头。

“时一昼。”

“嗯。”

“你过来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他们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半臂。盛栀踮起脚。这次不是亲脸颊。她在他嘴角旁边,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不是嘴唇,是嘴角的边缘,几乎不算一个吻,只是皮肤和皮肤之间一触即分的接触。但她亲完之后看到他的耳根从白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灼烧的深红。

“这是回礼,”她说,“石头的回礼。”

时一昼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腕。不是用力地抓,不是霸道地拽,是轻轻地扣住。他的手指圈在她手腕上,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她的脉搏已经快要从手腕上跳出来了。

“盛栀。”他的声音低得发哑。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松开了手。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一个男生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拖把,大概是值日生在打扫卫生。那男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打了个哈欠,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等他走远,盛栀低下头,笑了一下。时一昼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动了动。还是那个三度的弧度,但这次他没有藏。

下午放学之后,盛栀照例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今天的物理卷子有三道大题,她做到第二道的时候卡住了。是一个关于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的综合题,她列了一堆方程,算出来的答案和标准答案差了零点三。她正在草稿纸上重新审题,听到前桌的椅子被拉开了。时一昼站起来,走到她桌边。

“哪一题。”

“第三题。动量守恒那题。”

他把她的卷子转过来看了一遍。然后他从她笔袋里抽了一支笔——是那支第五支,他昨天在书店买的那支——在她草稿纸上写了两行。不是完整的解题步骤,是两个关键提示:一个是系统选择,一个是有能量损失时不能用动能守恒。

他把笔放回她笔袋里。“你先试。不会我再写。”

盛栀低头看那两行字。他的字还是那么端正,一笔一划,每个字母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写“系统”两个字的时候,横竖撇捺都到位,一点没有因为是在草稿纸上就潦草。她按照他提示的系统重新列了一遍方程,果然算出了和标准答案一样的结果。

“做出来了。”她说。

“嗯。”

他已经回到自己座位上了,头也没回。但她看到他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表达满意的方式——不是“很好”,不是“不错”,是敲两下桌子。她现在已经能看懂他的所有微表情和小动作了。他敲两下桌子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能做出来。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盛栀收拾书包的时候,林昭从前排蹦过来,趴在她桌边上。

“你今天放学还跟他一起走吗。”

盛栀抬头看了她一眼。林昭的表情不是八卦——至少不全是八卦。更多的是关心,是好朋友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开心。

“可能吧。”

“那我就自己走了,”林昭拍了拍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记得跟他把话说清楚。别老是‘可能’‘好像’‘不知道’。你们俩都牵过手了,你得让他给你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女朋友。女朋友这个名分。”

盛栀把书包拉链拉上。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昨天在伞下他说了“我喜欢你”,她也说了“我喜欢你”。他们牵了手,她亲了他的脸颊和嘴角。但他们没有明确地说“在一起”。不是不想,是还没来得及。昨天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们都没来得及给这段关系下一个定义。

但她不着急。她已经等了他六个月,不急这几天。而且她知道,时一昼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他没有给她名分,不是因为他不想给,是因为他还在想该怎么给。他做任何事都要想清楚,包括说一句话、写一个字、画一条横线。何况是给她一个名分。他会想的。他会想得很认真。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时一昼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他背靠在门框上,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她的伞——昨天她让他带走的伞,今天他又带回来了。她走过去,他从门框上直起身。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声控灯在他们前方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灭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夜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梧桐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盛栀往窗台看了一眼——那两个空水瓶还在。一个标签旧了,一个标签还是新的,并排站在窗台角落里。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两颗白色的鹅卵石,放在两个水瓶中间。她今天下午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放的。他看到了吗。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他应该看到了。

走出教学楼,梧桐老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四月的晚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像被温水洗过。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地遮住了半边天,露出另一半深蓝色的天空和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她走在他旁边。二十厘米的距离。但现在这二十厘米的距离里,他们放在身侧的手会时不时碰到。她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他的手指轻轻回碰一下。没有牵,只是在碰。一下,又一下,像两个人在用指尖弹同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走到盛栀家楼下的时候,那棵月季花已经开了两朵。昨天还是一朵,今天又开了一朵。红色的,很小,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盛栀在花坛边停住脚步,看着那两朵月季。

“昨天还只有一朵。”她说。

“嗯。”

“今天又多了一朵。”

时一昼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两朵花。他把伞递给她——她昨天让他带走的伞,他带来了。她接过伞。他们的手指在伞柄上交汇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放回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不是石头。是一支笔。不是之前那种黑色中性笔。这支是墨绿色的,笔杆上有很浅的格纹,在路灯下反着暗暗的光。

盛栀接过那支笔。墨绿色的,和她一直用的那支马克笔颜色很像——林昭老偷她的那支马克笔就是墨绿色的。但她那支是记号笔,不能写字。这支是可以写字的,0.5的,和那些黑色中性笔一样。她在路灯下把笔转了转,看到笔杆上刻着两个字——“盛栀”。她的名字,刻在墨绿色的笔杆上,刻得很浅,笔画之间还有细微的不连贯,像是手工刻的。

“你刻的。”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刻得不好。”

时一昼的声音有一点紧。他看着她手里的笔,好像在看一件他自己都不太满意的作品。盛栀把笔握在掌心里。墨绿色的笔杆,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刻痕很浅,说明他用的工具不够锋利,力度也不够稳。但每一个笔画都是对的,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盛”字的最后一点,他重复刻了两遍才刻好——她能看到那一点上有两层重叠的划痕。她看着那两层划痕,鼻子酸了。

不是那种汹涌的、快要哭出来的酸。是一种暖暖的、从鼻腔蔓延到眼眶的酸。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书桌前,把做完的卷子推到一边,拿着一支刻刀或者一根针,把她的名字一笔一划刻在一支墨绿色的笔杆上。他刻完之后大概觉得不够好——“盛”字的那一点不够圆,“栀”字的右边木字旁一竖不够直。但他还是送给她了。他没有因为不够好就不送,他学会了把不够好的东西也给她看。时一昼在进步。又进步了一点点。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昨晚。”

“昨晚你回去之后?”

“嗯。”

“你几点睡的。”

沉默。

“时一昼。”

“三点多。”

盛栀握着那支笔,握到指节发白。昨天晚上他淋了一场雨,走了很长的路把她送回家,然后回到自己家,不睡觉,在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她的名字,刻到凌晨三点。他早上六点又出现在教室里,比她到得还早,桌上放着一盒牛奶和一张写“早安”的纸条。他到底睡了多久。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你不睡觉,”她说,声音有一点急,“你昨天淋了雨,回去不睡觉——”

“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轻,打断了她的话。盛栀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半张脸被橘黄色的光照亮,半张脸藏在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里。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暗处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但里面有光——不是路灯反射的光,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很柔软的、近乎脆弱的光。

“不是因为刻笔睡不着,”他说,“是因为你。”

盛栀的手指在笔杆上僵住了。

“昨天你说你喜欢我,”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想你是不是真心的。想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想我自己有什么值得你喜欢。”

“时一昼——”

“让我说完。”他的声音很稳,但稳得不正常,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我想了很久。我不聪明——不是物理的那种聪明,是别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我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因为我怕他们靠太近会发现我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但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你在走廊上看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你在看我。你没有走过来,没有跟我说话,没有做任何事。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想——这个人不要求我回应任何东西。她只是看着我。后来你在看台上坐在我旁边,我问你在想什么,你说在想我。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可能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意外。”

盛栀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还没说完。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我想等到高考之后。因为我觉得——我现在还不够。成绩不够好,竞赛不够好,什么都没有稳定到可以让你依靠的程度。我想等我足够好了再跟你说。但你昨天站在雨里给我撑伞,说了那么多话,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觉得我再不说,就不配被你喜欢了。”

夜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街道,在他们身上掠过一道短暂的光。盛栀把那支墨绿色的笔放进口袋里。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抓住他校服的两侧下摆——不是抱,是抓着。她的手指攥着校服的布料,攥得很紧。

“时一昼,”她说,声音有一点抖,“你听着。”

“嗯。”

“你不需要‘配得上’我。你不需要把自己变得足够好才来喜欢我。我喜欢的是你——现在的你。不是以后可能变得更厉害的你。是现在这个站在路灯下跟我说他想了一整个晚上的你。”

她深吸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在走廊上看你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

“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太孤独了。我想陪他站一会儿。就站一会儿,不说任何话。我当时想,如果能站在他旁边,哪怕只是几分钟,哪怕他转头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想站在他旁边。不是因为你是年级前十,不是因为你是省一,不是因为你以后会上多好的大学。是因为你是你。”

她松开攥着他校服的手,摊开掌心。掌心上有四道指甲印——她又掐自己了。但这次她没有藏起来。

“我不需要你变好。我只需要你。”

时一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眼之间的疲惫和脆弱照得清清楚楚。他在发抖。不是全身发抖,是他的手指在发抖,是攥在口袋边缘的那几根手指在不易察觉地颤。

他伸出手。不是牵她的手,是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手指扣在她肩胛骨上。抱得不紧——时一昼不会用力抱任何人,他的力气总是收着,怕弄疼什么东西,怕压碎什么东西。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他的呼吸穿过她的头发落在她头皮上,热热的,急急的。

“盛栀。”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我想过很多遍。在脑子里想过很多遍。但我不敢真的以为你会说出来。你说了之后——”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但盛栀感觉到了。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校服和卫衣的布料,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不像是那个永远平静的时一昼。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他们就这样站在路灯下,站在两朵月季花旁边,抱了很久。久到楼上有人在关窗,久到街对面的便利店关了灯,久到梧桐树的叶子停止了摇晃。最后他松开了手。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在让她看。让她看到他不完美的、不是任何时候都平静的、会发抖会眼红的真实的样子。

“盛栀。”

“嗯。”

“做我女朋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但他的尾音有一点点往上挑——不是不确定,是在等她的确认。盛栀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她说。就一个字。但这个字出口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炸开了一朵烟花。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爆炸,是那种很安静的、在夜空里无声绽放的烟花。花瓣一样的光从她心脏中心往外扩散,照到每一个毛细血管的末梢。

时一昼低下头。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他呼吸的热气落在她嘴唇上,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我可以亲你吗。”

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时一昼在问。他做什么事都要先想清楚,包括亲她。盛栀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仰起脸,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有一点干,有一点凉,尝起来是薄荷牙膏的味道。他的呼吸在她碰到他的那一刻停了一瞬——然后他回吻了她。很轻,很浅,只是嘴唇和嘴唇之间的轻轻辗转,像在确认这个吻是真的。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手指插在她耳后的头发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个吻不长。大概只有十几秒。但他离开的时候,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没平稳下来,眼睫毛蹭着她的睫毛,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在扇动。

“盛栀。”

“嗯。”

“我可能——”他顿了顿,“不太会当男朋友。”

“没关系,”盛栀笑了,“我也不会当女朋友。我们一起学。”

时一昼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三度的弧度。这次是五度。真正的笑——很小,很浅,但是真的。他在路灯下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深棕色的、像浓茶一样的东西被风吹散了。现在是透明的、清亮的,像被春雨洗过的天空。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松开他的校服下摆——她刚才一直在攥着,攥出了一片褶皱。她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她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家的窗户。她走到四楼,打开家门。爸妈还没回来。她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没有开灯。她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的一角。他还站在楼下。这次他没有看花了。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指——那只刚才捧过她的脸、插在她头发里的手指。他把那只手抬起来,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在确认什么。

盛栀把窗帘放下。她靠着窗台坐在地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新的鹅卵石和那支墨绿色的笔。石头是圆的,笔是凉的,她的名字刻在上面。她把笔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薄荷的味道还没散。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最下面翻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那支墨绿色的、刻着她名字的笔。她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是四月六号。时一昼说——做我女朋友。我说好。他亲我之前先问了我一句‘我可以亲你吗’。这个人是时一昼。他做什么都要先想清楚,包括亲我。他亲我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的嘴唇有点干,有点凉,有薄荷牙膏的味道。他抱我的时候力气很轻,怕把我弄疼。他送了我第三颗石头和一支刻着我名字的笔。他昨晚刻到凌晨三点。盛——栀——这两个字他刻了好几遍,最后一笔有两层划痕。我觉得那两层划痕比任何完美的一笔都好看。因为那是他刻的。”

她画了一个句号。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只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明天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