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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养伤1

周念生再睁眼时,先看见帐顶低垂的素纱,像一层将醒未醒的雾。

内室不大,案几上堆着未清的册子,墙角一只小炉里药香将熄未熄,混着极淡的墨气,像把公务与歇息硬挤在同一间屋里。周念生一动,鼻息里先撞上来一缕极淡的花茶香气——不是炉中药香,是从枕畔、褥间渗出来的,干净,却莫名有几分熟悉,心口微微一紧。

他侧目,窗棂边一架子上已挂好一套素袍,齐整得像等人醒来便要走——那是陈凛渊惯穿的样式。据此,他心里已有七八分:这不是客房。

他竟被安置在门主的床上。

这认知像一粒沙,轻轻磨过心口:不算逾矩,却足够烫。周念生下意识要摸腹间——那里仍留着剑气入体的闷痛,像有人在他体内留了一枚尚未取出的标记。他想起荒山那一瞬自己撤盾的决断,悔意与别的什么搅在一起,来不及理清,又必须先装作无事。

榻边有人翻动纸页,笔尖偶尔停住,又落下去——那是陈凛渊在处理公务。门主听见呼吸变了,当即放下手中册子,抬眸望过来,随即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床榻,像怕惊扰一只刚回巢的鸟。

“周公子醒了?”

周念生喉间干了一瞬,应得低:“……嗯。劳门主挂心。”

他下意识要撑身而起,腹间钝痛猛地一扯,眉心微蹙,指节在褥上扣紧,却强自压下——不能在陈凛渊面前露怯,更不能露别的。

陈凛渊伸手虚扶,并未真按,只温声道:“别急着起。没关系,躺着聊也一样;若不想聊,便继续歇着,我这就出去,不扰你。”

话说得体贴,却不显殷勤过火——竟是在自己卧房里,也仍把分寸留给客人。

周念生心里一荡:还是这样。对谁都可以先让三步,把选择权递到别人手里,仿佛自己从不缺这一张床、这一间房。

他目光在帐内扫过——卧房里铜漏的刻度、窗棂投下的影、案头未干的墨迹,还有自己身上换过的干净里衣,心里已有数。开口时声音略哑,却稳:“我这一觉,约莫六个时辰;照此伤势,十日内可愈。”

陈凛渊“嗯”了一声,像松了口气,又像是确认:“你神智清楚,我便放心了。柳长老说,再迟半刻便要多养三日——是我收力收得急,仍怕伤着你。”

周念生垂眼,郑重道:“多谢门主替我疗伤。若不由门主亲理脉络、配药敷创,怕不止十日——这一剑是门主所出,自然最懂如何收。”

他说“所出”二字时,舌尖像被针扎了一下。那一剑本不必入肉;是他自己选的。可这话不能讲,只能讲成对门主医术的敬。

陈凛渊听他说得准确,心里那团悬了半日的气终于落下几分:此人神智清明,脉象虽虚却未乱,就算尚未全复,也确无大碍。

卧房里静了一息。药香与墨气缠在一起,竟显出一点人间寻常的暖。

周念生却先问别的,像把最要紧的排在最前:“门主可曾因此受伤?今日之事……对山门可有其他牵连?”

他问得急,问完又觉得自己太急——像许多年前那个还不知分寸的小子。他暗暗吸气,把声音压平些:“若因我一人,叫来宾议论、叫弟子寒心,便不值。”

陈凛渊摇头,答得干脆:“我没有受伤。你撤盾太快,我收力也收得急,并未反噬。”他顿了顿,像怕对方不信,又补细节,“来宾那边,柳长老与成伯言已把场面稳住,只说是比试失手、需静养,没叫外人看笑话。你……不必把责任都揽去。”

“失手”二字落进周念生耳朵里,像一把钝刀。他几乎想笑,又几乎想跪——跪下来认错,跪下来把名字说真。可膝盖刚动念,恐惧便先按住他:还不是时候。

他沉默一瞬,像把许多话咽回肚里,只问得更轻:“那……我算是天欲语的弟子了吗?”

话问出口,他才知自己有多在意这一句。不是职位,是“算不算自己人”。

陈凛渊眼里一亮,笑意真了几分,连眼底那线淡蓝都像被春风吹浅:“弟子?太轻了。”他坐近半寸,仍守着礼,却把话说实,“你如今是副门主。天欲语缺一个能与我同肩的人——我盼了许久。”

他又补一句,像把最重的话放在最轻的语气里:“倘若日后功高盖主——那门主之位,也该是你的。门规写在纸上,我不爱改口。”

周念生唇角微扬,竟像有些促狭:“那我在天欲语,恐怕一辈子都是副的了。”

陈凛渊怔了怔,竟生出一点受宠若惊的晕眩,忙摆手:“门规公正,不会亏待周长老的。你肯来,已是山门之幸。”

周念生看着他那一点真切的喜,心口又疼又软。他多想说:我不是来施恩,我是来还债。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玩笑似的回敬,像护住两个人之间尚安全的距离。

话落,陈凛渊却像仍有一问堵在喉间。他放得很慢,像怕碰碎什么:“周长老……就这么信我么?比试也罢,疗伤也罢,你好像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目光落在周念生脸上,仍温和,却带一点真切的探询:“若在我以往的人生里如此懈怠,我恐怕活不到今日。莫非周长老十分相信,或十分了解我?否则,怎会如此……懈怠?”

“活不到今日”几个字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周念生心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门主以往过的是什么日子:逃亡、追杀、每一步都要先算退路,连睡一张安稳床都是奢侈。那些年月里,陈凛渊若是敢像现在这样把后背露给旁人,早不知死过多少回——而这句话,偏偏是从同一张他此刻躺着的卧房床榻边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周念生指尖在褥下微微发颤。他想起陈凛渊曾经怎样在灶火边吹凉热汤,怎样在风雪里把唯一的护符塞给不相干的孩子——那样的人,本该被这世道温柔以待,而不是在今日还要猜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有没有算计。

摊牌的念头在喉间滚了又滚,像一块烧红的铁。说“我了解你”?说“我欠你”?说“我认得出你,却怕你再被我连累”?每一句都太真,真到会把局面烧穿。

可恐惧更先一步按住他的舌根:万一认错了呢?万一这一认,又把眼前这个人推回旧日的刀口呢?

他最终只答,声音尽量平:“……或许在下不止一条命。”

陈凛渊眉梢微动。

周念生像怕自己说少,又补半句,把话往“交易”上引,好叫人不往深处想:“用其中一条,来确认我要跟随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很划算。”

卧房里静了片刻。

陈凛渊看了他片刻,没有深究,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把这一页揭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既愿把命押给山门,我若再刨根问底,便不识趣了。”

周念生心里一松,又更愧——他给的信任是真,自己的回话却是假。假得他几乎想抬手给自己一记耳光。

像也怕这一阵沉默太长,他又道:“在下技艺不精,输了门主一招。花费在下身上的丹药,愿以十倍奉还。”

陈凛渊几乎条件反射地抬手打断,笑得太快:“不用,不用——没多少的!”像怕对方当真算账,“比起周长老的大驾光临,区区十颗固元丹、五袋通灵散、三瓶润神水……根本不算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周念生却看见他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虚——门主也会撒谎,且撒得不高明。

话说到一半,陈凛渊自己也知道在撒谎。那些东西是柳长老哭着从库房底里抠出来的,几乎把今年留给弟子疗伤、修缮、赈济的口子一次掏空。他面上仍要稳,心里却羞耻得发烫——堂堂门主,穷到要在贵客面前充阔,还是在自家卧房里充阔;可羞耻底下又藏着一点压不住的期待:若周念生真肯留,这天欲语便不算空了。

周念生未再争,只低声道:“门主不必逞强。”

陈凛渊一怔,像被戳中,又迅速笑道:“我哪里是逞强——”

周念生已摸向枕畔一枚青玉扣,轻轻一扣,虚空一荡,一只灰扑扑的储物袋落在他掌中。他从中抽出一口小箱,箱盖掀开,里头齐整码着:成串灵石、封蜡完好的高阶丹瓶、几卷符箓与两柄备用法器,另有一只小匣,盛着色泽极润的“续脉胶”——价值何止十倍,足够天欲语把今年亏空填平,还能余下几分体面。

“这些,”周念生道,“够还药资,也够山门过冬。多出的,算我一点心意——不是施舍,是……我既入了门,总不能让弟子们因我而少吃一口。”

陈凛渊眼睛倏地亮了,亮得像旱地忽见雨,又立刻收敛,连声推拒:“这太多了,周长老,使不得——”

“使得。”周念生语气仍恭,却不容再退,“若门主不收,我反倒睡不安稳。”

陈凛渊膝盖一软就要拜下去:“周长老如此厚赠,陈凛渊——”

周念生却已掀被下床,顾不得伤处,赤足踩在卧房微凉的地板上,抢上一步托住他手臂,力道稳而急:“门主不可。”

两人手臂相触的一瞬,周念生几乎要撤手——撤手,像就不曾靠近;不撤,又像僭越。他最终只托着,不敢多握一息:“你是门主。天欲语的脊梁,不必向谁跪。”

陈凛渊被托住,面上红白交加,言语却真诚涌出来:“周长老慷慨,陈某……感激不尽。”

他终是把箱盖压严实,抱稳在怀,像终于接住一条沉命,抬眸时声线发紧:“这门情,陈凛渊记下了——日后必当十倍奉还。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周念生只答:“后面再说。”

陈凛渊闻言,心里却另有一声:恨不得此刻便在这卧房里摆桌、温壶、把这个人留在帐边,不再叫荒山的风吹散。

周念生退回榻边,重新坐稳,呼吸略乱了一瞬,又压平。他不敢再看陈凛渊的眼睛太久——看久了,会像要把秘密从瞳孔里溺出来。

帐外隐约有人脚步经过,应是成伯言吩咐过:门主内室,无事勿扰。

陈凛渊抱着箱子,站了片刻,喉间其实还堵着另一问——比“见没见过”更紧、更沉:荒山之上,你为何撤盾?

那一瞬他看得分明:不是来不及,是自愿。剑气未至,盾先散,像把胸膛递到锋前。陈凛渊自忖若换作旁人,他早已揪住不放,问清是失手、是赌命,还是另有所图;可眼下这一箱灵石丹药堆在怀边,沉得他手臂发酸,也沉得他嘴边的话再难出口——人家伤在你手,还反过来把山门从枯井里捞出半尺;你再追着问“你是不是故意接剑”,像什么样子?像恩将仇报,像门主小气,像天欲语只懂算计。

他只得把那问按回肚里,另换一句轻些的,像随口一提:“周长老,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撤盾的事,他暗暗记了一笔:以后要寻个不伤脸面的时机,问清楚。

周念生抬眼,心口猛地一跳。

卧房里药香又淡了一层,窗影移过案头未干的墨迹,像把时间也拖慢。他张了张口,答案在舌尖上发烫——认,还是不认?

陈凛渊抱着箱子,竟也生出一点愧意:问了这个,那个便先压着;压着也好——至少今夜,别再把人逼回榻上去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