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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同心结

我们刚回守备府,一亲兵领着陈敢来报。陈敢说,他已带来援兵和造好的舟船。还有那沥川典史王冲,受将军令现暂领沥川县主之位,前几日亲自下乡,催援粮米;又劝那些富户乡绅各自输助,凑足了两千担粮食,亲自解送过来,在军营外候了半日。

陆衡听了大喜,忙让亲兵领王冲来见,双方叙礼已毕,他命亲兵取白银一百两,给王冲作为此番解粮路费,王冲再三辞谢不受,两人叙谈片刻,便上马走了。

夜里,在守备府议事厅,陆衡聚了众将领,将昨晚亲手绘的几张岱阳舆图及各城防水关关隘部署,取出来与众人逐一细看,后又走到沙盘前,与我们商议攻城之策。

锦沅道:“将军和道长都说岱阳城水军厉害,那依末将看,此番攻岱阳就不能仓促起兵,以免行军过去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防备。况且,昨日将军让李校尉回来传令,备的那些木排物料和尖刀等物,都还未备齐铸好,不如再等数日起兵。”

“锦沅说得没错。”我深以为然,看着陆衡和众将道:“岱阳城居镇南郡四方之中,扼各县漕运咽喉,赵守拙据此城建都,可见此城军事地位之重。此番讨逆,此城必下——夺岱阳,则镇南郡漕运尽入我手,叛军南北脉络顿断。”

陆衡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当即定策:三日后起兵。这两日在寂城把所有物料和水军攻防器械备齐。后日于守备府前告庙祭旗,第四日起行。届时在校场行祃祭之礼,祭祀镇南郡山川城隍,宣读讨贼檄文,昭告天地。

此番攻城非同小可,毕竟十万兵马多半为镇南降军,须借祭告之机明我军师出有名,乃代天讨逆、肃清乱党,以彰朝廷正统。

陆衡传令下去,各将领各自领命筹备不提。晚上我们一起用了晚饭,众将告辞,陆衡也回房歇息。而卫灵之则挤眉弄眼地搭着锦沅肩膀,不知将他拽到门外干什么去了。

我将议事厅的门关好,将包裹里的黑狐皮拿出来放在木床上,仔细看了看,真是两张好皮子,乌亮柔软,正好做一件狐裘上衣。想到陆衡若穿在身上,定好看得紧。

我又去翻箱笼,找剪子针线,打算连夜缝制出来。转念一想,若被那些兵将撞见,堂堂军师捏着针线做女红,怕不笑掉大牙。

叹了口气,便又作罢。这两张皮子毛色极好,若不慎被我缝坏了,反而不妙。还是明早拿到城里那成衣铺子,请个绣娘赶制罢。

我把皮子收好,又看了会儿书,便唤亲兵倒些热水给我洗漱,看看更漏,已是亥时。我便问亲兵将军可歇下了,亲兵摇头,说将军房里还亮着灯,坐在桌边不知在写什么。

我心念一动,让亲兵先退下,打算洗完脚后,隐身过去看看。

陆衡八成还在绘那地形图,之前议事时,他便说岱阳城各水关垛口画得不够详细,他得回房好好想想,还待完善。

洗完脚,掩门吹灯,让人以为我已睡下。掐了个诀,隐去身形,悄无声息地出去。

到他房外,果然还亮着灯。我穿过门扉,刚站定,一阵夜风忽地灌进来,将窗扇吹得"吱呀"一声撞在墙上。烛火猛烈一摇,差点熄灭。

“道长?”他搁了笔,抬头望向门口。

我心下一惊,难道他已猜到我进了这屋子里?

我不知该不该现身,这样隐在暗处窥看他,实在有失男儿体统。

“道长,是你么?”他又唤了声。

我没作声,更未现身。他体内有沧海令,兴许能感知到什么。我隐身走到他身边,默默看着他的眉眼。

他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长影,随眨眼的动作轻轻一颤。此时窗外的冷风灌进来,他起身去把窗户掩上关好,回到桌边复又坐下,拿起灯剪剪了下烛花,提起笔墨又开始画了起来。

我低头一看,正是岱阳城的防务地形图,画得很仔细——岱心湖与青苇湖之间的陆楔、城门前的浮桥、城墙各处的箭楼垛口,他都一一补充了标注。水关闸门和哨船巡弋的路线则用朱笔圈了出来,旁注极小的字,写着巡卒换防的时辰和间隙。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宛如时光回溯,倒退到千年前。那时候我刚被师父收留不久,在青萍山上,在那静室里,他也时常在灯下写写画画。

那时的他眉眼温润含笑,比现在更为出尘。而那时我归元不久,还未化成人形,便蜷在他脚下,看着那温润的眉眼,无比惬意。

这一转眼便是千年,而他由清君变成了凡人。我屏住了呼吸,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世,想起他诸多坎坷,这无双年华,却付之战场,他将来若执意不愿随我修道,我该如何?

那我唯一的期许,便是他此生能平安喜乐,而不是舍命为国,驰骋沙场。

此次是他首次领兵打仗,便展现出杰出的武将天赋,这凡尘浊世之中,唯他风华无匹。

想自己快化人形那年,九道劫雷落下,我被劈得体无完肤,五内俱裂,是师父去婆娑海采了一株仙草,一点点喂我吃下。守了我多久我不知道,等我醒来,才发现自己已变成孩童模样。

那时我每晚都缠着与他睡在一起。他虽知我是上古墨麒麟,却不知麒麟一族归元后记忆不会消散,只当我心性也如幼兽般纯真,便从未拒绝。

所以在山门中,我比大师兄九皋更受宠。九皋虽也喜欢化成童子模样在师父驾前行走侍奉,但师父对他,与对我是截然不同的,连小师弟肥遗也不例外。

我想起自己当年厚着脸皮装幼童,为了与他亲近,竟学那凡间幼童躺在他怀里撒娇打滚,贪婪地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可如今我看着笔下这份城防图,想到他终有一日要率军攻伐,刀兵一起,又不知要死多少人。这一世他杀业这般重,我该如何渡他?

而我现在又在做什么?表面看似帮他,实则是将他推向孽海鬼狱。

师父,我究竟该如何救你?

我心绪纷乱正出神间,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很轻的敲门声。

“靖渊,你睡了么?”是锦沅,今晚他被卫灵之扯出门,估计是现在才回来。

“阿沅?”陆衡搁了笔,忙起身去开门:“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下?”

锦沅笑着跨进门来,步伐不太稳:“睡不着,来你这里闲坐坐。你忙你的,不必管我。”他挥挥手,径直朝我站立的方向走来,吓得我闪到一边,若不是他肉眼凡胎,我真怀疑他能看见我。

锦沅明显是喝醉了,脚步晃晃悠悠脸颊泛红,陆衡嗅了嗅鼻子,蹙眉道:“你吃酒了?”

“吃了。”锦沅笑着应了,晃悠悠站在房中,我忙敛了全身灵气和灵息,此时,便是大罗金仙也不可能再看到我隐身在此。

“大将军不是要治我吃酒的罪么?”锦沅语含醉意道:“既是如此,末将便斗胆又贪吃了一顿,明日反正要挨棍子,你让军汉打重点便是。”

“谁说你挨棍子?是不是灵之,又跟你说了什么闲话?”陆衡问。

锦沅不答。

陆衡凝眉看他片刻,转身拎了拎桌上茶壶,却是空的,正要出去唤亲兵倒茶,却被锦沅一把扯住,“夜了,一会儿还得睡觉,茶水就免了。靖渊,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什么日子?”陆衡愣了一下,我隐在暗处,默默看着二人。

锦沅扯了下嘴角,说:“今日是我生辰。”

“贤弟,我竟把这事给忘了!”陆衡愕然一惊,无措地搓手,满脸愧色。

“忘便忘了吧。我娘说我是山上捡来的,便是十八年前的今日。”

他不说还好,一说陆衡更加自责。

“贤弟,是为兄粗心!”陆衡愧疚地道:“往年我们哥儿几个,都会聚一起喝几杯,此番打仗,徐临君实他们都随谢将军去河西府平叛了。我介日忙的昏头,竟将你生辰忘了个干净。沅弟,莫怪哥哥,我这就去给你备酒菜,唤灵之和道长过来,咱们兄弟小酌几杯!”

锦沅笑道:“莫着慌,灵之与道长都睡了,就别吵他们觉了。我倒是带了酒来,怕你罚我,藏在门外。”说着,晃悠悠地转身出去,从门口拎了一坛酒进来。

“好哥哥,你介日忙着部署攻城,咱们兄弟……许久,都没好好喝一杯了,今日便陪我坐坐罢。”说着把那酒坛往桌上一放。

陆衡听他这般说,不好推辞,便重新坐下。锦沅拍开泥封,就着酒坛子咕噜噜灌了好几口。

他一抹嘴,酒意越发上头,那红通的脸颊顿如红虾一般。他将酒坛递给陆衡,陆衡接过去,也就着坛口饮了好几口。

“痛快!”

锦沅盯着他宛然一笑,那眼神渐渐迷离,忽然伸手,握住了陆衡的手。

“今日生辰,靖渊想送我什么?”

陆衡发窘道:“为兄忘了给你买礼物,阿沅想要什么,我明日去给你买!”

锦沅笑着说:“我知你忙,便替你买好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对同心结来。

陆衡一见,脸霎时红了起来。

我一瞅也不由蹙眉,只见鸦青的丝线交缠成精巧的云纹坠,两只合一起像两颗心绞在一处,上面各缀着一个红珠,还有锦丝编成的挂绳。

锦沅低头寻到结心那处活扣,轻轻一抽——整只同心结应手散开,成了两只小巧的单心坠,上面各缀一颗赤玉珠子。

“靖渊,替我戴上。”锦沅将其中一个坠子递给陆衡。

“戴哪儿?”

锦沅指指胸口,陆衡便红着脸帮他系挂在脖子上。

锦沅笑了笑,将另外一个坠子系在陆衡腰带上。

他边系边说,“十八年来,我不知生身父母是谁,便把捡的时日当作生辰。但我知晓,你我朝夕不离十数年。我若说,这些年,我眼里梦里,茶里饭里,都是靖渊你,你可信?”

“阿沅,你喝醉了!”

“我没醉。”锦沅很认真地看着他,复又握着他的手:“靖渊,今日便想问你一句实话……”

“什么?”

“你……喜欢我么?”

“说的什么浑话!”陆衡愣了愣,红着耳根道:“你是我兄弟,我当然喜欢。”

锦沅摇头,“……你知晓我说的喜欢是什么,并非兄弟情义,而是像你对嫂嫂那种……”

陆衡一怔,想要抽回手,却被锦沅攥得更紧了些,“阿沅,你醉了!!”他慌乱地站起身来道:“我扶你去歇息罢。”

“好啊。”锦沅笑了笑,将他一下拽过去,陆衡差点跌坐到他身上,勉强扶住桌子才站好。

我在暗中看得额角抽搐,火冒三丈!

锦沅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声音压低,带着酒气道:“今晚我便歇在你房里。靖渊,你我乃童年之交,这些年我心中藏了什么事,你是当真不知?还是故作不知?今夜无人,我们一诉衷肠如何?”

“什……什么衷肠?”陆衡架着他胳膊一脸不自在,本想往门外走,却被锦沅往床边带。

锦沅道:“我与你,虽是童年之交,但我对你并无兄弟情——我心悦你,便如草木向光、江河入海,非我择它,是它写定了我。我情之所致,心心念念全是你。今夜无人,你便当是可怜我……”

他话未说完,竟从身后环住了陆衡的腰,在那耳边道:“成全我一次,可好?”

陆衡浑身一僵,猛地将锦沅的胳膊挣开,后退两步,脸上又惊又怒:“阿沅!你疯了?!说的什么混账话?!我怎么成全你?我已娶妻,你我皆是男儿,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难道让我将你当女人用?还是让你将我当女子用?这般行径,与禽兽何异!”

锦沅被他一挣,酒醒了大半,却仍咬着牙不肯退,往前一步,将他逼到榻边:“我不管!那乔兄与你抵足而眠,为何不见你这般推拒?为何我便不能?你想将我当什么都行,我不介意!你心里当真没我半分——”

陆衡的脸已涨得通红,想发作,又怕话说重了伤了多年的兄弟情分,便软了语气道:“阿沅,你冷静一下,我和乔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我皆是男子,何况我已成亲,我不能……”

他深呼一口气,道:“你喝醉了,我今晚只当你胡说罢。你我亲如手足,兄弟友爱与夫妻有别,名分攸关,岂可行此背伦之事?”

锦沅却挑眉笑了笑,走过去与他额头相抵:“靖渊如何这般认真?心之所系,情之所钟,何分男女?人活一世及时行乐,有什么名分不名分。便是与我这一夜,我又不会到处宣讲,嫂嫂她又怎会知晓?你若真心待我,此时便是一刻千金之会。”

陆衡越发窘红了脸,将头别过去道:“这断断不可能。阿沅,你我兄弟,怎能做那等事。”他嘴里这般说,却未极力推拒,想来他醒过人事,又年轻气盛,妻子不在身边,哪禁得锦沅这般熬炼纠缠,越推拒,锦沅便拥得越紧,何况他平日待锦沅与旁人的确不同。

“靖渊,你若真对我无情,现在便可以杀了我,也可命人将我拿下。如何尚自执迷?恐今日不肯成全,到明日我战死沙场,便是想做成全时,却迟了。”锦沅口里说着,转到正面又拢住他,环住那腰,眼睛里看着那脸,自己也两颊通红,气息不稳地将身子只管挨将上去,嘴也凑上去。

想来锦沅是想与他做成好事,哪禁得住一腔□□,什么脸面都舍了。

陆衡不知是被吓呆了,还是怎地,怔怔看着那唇贴上来,看那情态也似动了心思,两人眼睛迷离,耳根泛红,喉间暗暗滚动。

我看到这里,许是怕伤了锦沅颜面,两人在榻边推拉着,在我看来,竟是半推半就的情态,气得我三尸暴起,七窍生烟。

我见那锦沅平日倒也守礼,知分寸,没想到今晚竟做出这般不堪之行……

只怕陆衡真要被这厮勾引犯下人伦大错,忙退至门外,恢复身形抬手叩了叩门,“将军睡了么?”

只听得房间一片寂静,倏而是慌乱的喘息声,陆衡应道:“道长!我……我没睡,何事?”

我抑着怒气道:“贫道有要事相商,是关于岱阳水关的部署。”

此时锦沅知留他不住,只得放手,低声道:“今晚不敢相强,且待以后罢。”陆衡喜得脱身,早已衣衫不整,我进去时两人皆神色不自在;锦沅瞥我一眼,默默垂了眸子。

我故作未觉,笑道:“原来,锦沅也在这?”

“嗯。”陆衡领口微敞,面上潮红未退。锦沅站在他身后几步,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陆衡背过身,慌忙抬手整了整衣领,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我看着他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此刻我只想一掌劈死锦沅。

但我还是故作未见,只对陆衡道:“方才想到一处关键,怕明日忘了,故深夜来扰,靖渊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