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好生会捉弄人!便是想除掉这个狗叛军,你言语一声,俺拿把菜刀结果了他便是!”
卫灵之气呼呼地又道:“说甚么让俺去藏好,那房里连个藏身柜子都没有!俺没法只能躲被窝里,竟是让那鸟乌龟将俺一顿取笑羞臊!俺虽是杀了他,但那狗杀才烂肉身子看了真让人恶心,俺还差点被那厮暗算。接下来这半月,俺定是半滴酒也吃不下了。”说着,连呸了好几口。
我忍住笑,拧眉道:“灵之兄弟真不知好歹,我白送你一份军功,你竟是半句谢谢也没有,还倒打一耙,埋怨起我来。”
卫灵之瞪眼愣道:“什么军功?道长满肚子花花肠子鬼盘算,你鬼头鬼脑的,休想再拿话糊弄俺。”
我笑了笑,道:“现在只是探城,我军还未起行更未交战,你便徒手打杀了岱阳叛军一员猛将,这不是军功是什么?”
“哥哥他又不知晓。”
“我是军师,待会儿与靖渊碰面,自会详禀,岱阳首功非你莫属。”
卫灵之一听这话,脸色也立时好转,嘿嘿笑道:“二哥,你意思是说,今晚俺可以畅快吃酒了?”
“自然。只要不耽误明日回寂城。”我说。
他嘿嘿笑着过来将我一搂,“俺的好哥哥,以后这种军功可要多想着点俺。”
我嫌弃地推开他,让他先去把手洗干净,告诉他院中有一口废井,上面盖着大石头,将江容的尸体扔到井里去,再将石头复原。
卫灵之依言照做,又将房中血迹擦拭干净,连那带血的被褥与江容的盔甲,一并扔到了枯井里。又将银春娘与那丫鬟背回房中,放到床上去,连门外的马儿也牵到桃林后藏了起来。
一切收拾妥当,我们便离开了银春娘的宅子,掩上门。
如此一来,明日银春娘主仆醒来后,即使发现不对劲,一时也发现不了江容的死,我们今天若是出不了城,也不至于引来任何麻烦。
而岱阳叛军那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只道江容莫名失踪。那杨沐平白损了一名得力干将,谅他一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下午时飘起了雪,我竟隐隐有些暗喜。若是这场雪再下大些,到时我军过来攻城,攻破杨沐水军防线兴许便没有那么困难了。
只是听说南方河面很少结冰,何况眼下又是早春时节,只怕雪一下便化了。但想到叛军那些水军士卒,只怕藏在水底也不好呆。
我和卫灵之又去城中转了转,已探到几座粮仓所在,那粮库建得跟山一般高,看得卫灵之眼热,他抓耳挠腮地小声说:“二哥,不如今晚俺俩不出城,趁夜放一把火,将岱阳粮仓全他娘烧了,断这帮鸟乌龟的根,让这些狗叛军喝西北风去。”
我说急个什么,如今既已知他粮草所在,随时可来放火,如今切莫打草惊蛇。
卫灵之一听这话,咕呶着说二哥鬼肠子多,牛皮也吹得大,随时又是几时?他日想进城,估计很难了。眼下能进城,是因朝廷大军未攻来,故而还未封城,一旦交战,岱阳城只怕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我诧异地看他一眼,以往一直以为卫灵之有勇无谋,凡事不过大脑,没想到也会想到这层关窍。只是他所虑之事,于我而言不值一提,便懒得与他打嘴皮官司,笑了笑便不言语。
今日一切都算顺利,未时,我们到东门不久,燕七三个已去茶馆牵了驴子过来,看来他们已探到一些消息。我给了燕七一些银两,让他们三人先去用饭,再出城回庄便是。
只是仍不见陆衡与张许过来,我与卫灵之留下等他二人,卫灵之便叫嚷着肚子饿,我便给他买了一只烧鸡和十几个包子,又另外给陆衡与张许各买了一些吃食备下。
下雪后街上行人匆匆,但也有人趁雪霜天气出来谋营生。卫灵之虽填饱了肚子,却还是冻得直搓手,一会儿起身来回蹦两下,一会儿又缩着脖子蹲回来。我怕错过了陆衡与张许,便和他蹲在路边干望着。
这时,一个布衣老汉,担着十几张獐儿、兔儿、狐狸硝皮子迎面走来。
我瞅着其中两张黑狐皮子毛色乌沉油亮,品相极好,便唤住那老汉:“老哥,狐狸皮子怎卖?”
老汉不屑地瞥我一眼,摆摆手,挑着担子继续走。
卫灵之见他不搭理,恼火喝道:“喂!你个鸟老头是聋了还是哑了?俺二哥问你话呢!”
我正要呵斥卫灵之莫要无理,谁知老汉却是火爆性子,听到卫灵之骂他,竟将担子一放,气势汹汹地回骂道:“哪来的土瘪狗,乱吠个什么?问什么问,老儿不理你们又怎地?这种皮子也是你们穿得起的?”
“狗杀才,你骂谁土瘪狗?”卫灵之气极跳过去要打,被我一把拦住。
见那老汉言语不善,我也有些来气,掸了掸身上的雪,道:“人活一张嘴,善交天下客。老哥卖的是皮货,又不是挑姑爷。我穿不穿得起,你报个价便知——何必先拿眼皮子量人?”
那老汉被我一噎,没好气道:“莫跟老儿摆那些穷酸道理。我可不是卖皮子的,这些山货是挑着去上供的。”
“哦?给谁上供?”我一听来了兴趣。
“还能是谁!”老汉道:“自然是天王老子新皇上。”
我笑道:“老哥指的是武阳侯,现在的赵天王罢?他富甲天下,还缺你几张毛皮子?”
老汉说:“他是不缺,但天下兴兵,老百姓遭殃!哪一朝起兵,不是闹得远近大小门户人离财散?”
他满腹怨气地叨叨:“新天王大兴兵役和工役,既要打仗又要造宫殿,可折腾死我们了。山上有的是木头,出的是石头,这些都得人砍伐搬运吧?岱阳城的侯爷府,他就收拾起来做了天王殿。聚些木石,强征役工,没日没夜地造起后宫、库房、一应衙门房屋。老汉也不知前世作了什么孽,生在这乱世。”
“自天王造反,我们岱阳附近百姓,从去年每家每户都要抽兵丁或苦役。老汉家无半子,兵役是省了,但苦役难免。有一小女,幸好模样粗鄙,连秀女也免选了,真是阿弥陀佛,我谢他佛祖八辈祖宗。但老汉身有腰疾做不得工,家里婆子也是一身病。州府老爷说不出工的家户,便要缴纳役银百两,这月底便要全部缴清,实是刮骨剥皮的催命鬼。”
又道:“这也罢了,只是我一山户,哪来那些银子?老汉我这两年在山里猎了些皮子,一直没舍得卖,想作本为商,用此养家糊口。但我们岱阳太守钱太岁,可是个狠人,借名摊派,当分外之差,昨日又将告示贴到村里,说晚缴的人家要多缴役银利息二十两。谁敢反抗,便杖死无辜百姓,敛取民膏,贪酷厉害,要缴足一百二十两才免。”
“你是说,你这担皮子是挑去府衙顶利息的?”我温言问道。
“正是。”那老汉叹了口气,方才那凶巴巴的脾性也敛了,苦着脸道:“现在老汉便指着这些皮子能顶二十两,上缴到府库,希望守备老爷能宽限些时日。让老汉凑足那百两苦役银,也算不违遵新天子旨意。”
我说:“你为何不躲到别处去?”
老汉道:“往哪儿躲去?哪里不是在打仗?以前的皇帝倒是个好皇帝,没这些摊派,可惜去年死了,他儿子一个奶娃娃,能作谁的主?现在做他赵家的百姓,自然要纳粮当差;做他的官,自然要替他卖力搜刮!你不能解老汉家难事,不要多管闲事闲问了。”
卫灵之一听,竟是被叛贼赵守拙下面狗官压迫的百姓,心中又驰骋起来,笑道:“你这鸟老汉,也真是服了。原来是被此城官府欺压受气,才来指桑骂槐地挤兑俺。这苦役银子根本没必要缴,过几日朝廷大军便要……”
“三海!”我喝住他,生怕他说漏嘴,对老汉道:“老哥,役丁这项银子,也没必要急着上缴,不如先观望几日,到时说不定天王又有新旨下来,此苦役银说不定就免了。”
“借你吉言,只是老儿还得把这担皮子给供上,以防万一。”说罢,老汉挑起担子要走。
我拦住他道:“老哥,你把这两张玄狐皮卖给我吧,我给你五十两。”
老汉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两张皮子老儿去年底想卖四十两都没人要,哪值这些?二十两便够。”
“这狐皮成色好,两张卖我五十两,你并不算占便宜。”我如实道。
“原来是个大善人!”老汉慨然道,“老儿方才言语冒犯了。”说着忙不迭地去取皮子,脸上堆满了笑。
钱货两讫,皆大欢喜。我想着这两张狐皮可给陆衡做件内狐裘,穿在甲胄里头,既暖身子又不碍手脚。
卫灵之嚷嚷着要裹在脖子上暖和暖和,我便依了他,只是让他别弄脏了。他问我买皮子做什么用,我让他莫管也莫做声。
又等了个把时辰,陆衡与张许才匆匆赶来,我便把吃食递与他二人,告诉他燕七几个已出城回庄了。
陆衡边吃边点头,说我如此安排甚妥贴。待顺利出了城,我才将卫灵之打死江容的事略略讲了。
陆衡和张许听了皆是大喜,陆衡说要给卫灵之记一大功,改日写在朝廷的请功表上。
当晚回去,周彪、曹猛又摆了酒席接待,听说卫灵之徒手打杀了江容,无不钦佩,又是一番痛饮。卫灵之虽粗莽,却也知些分寸,没敢喝得烂醉。
次日四更时候,我们与曹猛等人作别,因曹猛三个带人在山上帮大军提前部置壕沟安营寨,他几百号人也得吃用,陆衡便解了包匣,把随身带的军银与了些三个头目,又仔细交代他们一番如何部署。
之后我们一行六人,离了村寨,取路直奔寂城。八十里地,傍晚时分便已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