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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交心

长山仙域又出现了走火入魔的真人,尽管宗门传承是以修心为主的道修,但这么多年以来,入魔叛道的事情仍然是偶有发生。止水和藏潭的魂魄离体受损乃是事实,静雨借用清心殿的记录和多年来一直借阅神魂密录的登记也确查无误,再加上有无相峰同门大师兄的佐证,无相峰静雨真人强行进阶,被困金丹初期,又为心魔所引,意欲使用师兄、师侄的身体复活师傅的魔道行径确凿无疑。其时负责宗门事务的轮值真人下了定论,但无相峰的静雨已然身死道消,冥海阻止有功,止水和藏潭却是受害人,这起同门相残的事件便就此打住了。无相峰承担了清心殿和千帐峰的修缮费用,轮值真人将事情记录在案后便示意众人事情已了,各自修行。其时长山仙域內峰有七十二,外峰有一百三十之多,宗门修士更是几万人之众,每天发生的事情不知多少,不论哪一天也有几个修士陨落,也有几个修士进阶,能引来轮值真人亲自过问,已经是震惊宗门的大事了。

待得冥海冰冷着面孔离开,昏头胀脑、狼狈不堪的师徒两人才又回到了无相峰。止水默默地忍受着识海的胀痛径直向峰顶行去,藏潭在整个事件中完全无能为力,他神识和识海所受的伤害反而没有止水严重,只是此时他也是六神无主,便茫茫然的跟着师傅前行。接近峰顶处有一片宽阔的平台,那是硬生生被巨大的力量切削平了半个山峰才形成的,几近半亩方圆的,山壁处更是露出了原本深藏山峰中的一个洞穴。藏潭知道洞穴深处是山峰的灵脉所在——它被历代的峰主用重重的禁制牢牢保护住了,而这处开敞的洞穴便是无相峰中灵气最密郁的地方,平日里止水不在藏潭的小院里教导他,就会在此处起居修行。山洞的开口宽阔平坦,其实是山洞中央的一处洞室,只因一半的山峰被削平了,这才显露在外。凡是阳光可以斜照到的地方,山洞的地面都铺设了大块的织花地毯,地毯上陈设有矮几、蒲团等物,周围更设立了香炉、立灯,一色的古色古香。洞室的四壁由一色的灵木雕花屏风遮挡,将冷硬的石壁与修士的修行空间间隔开来,同时也将深入洞穴内部的通道隐藏了起来。洞府的布置透着低调的奢华,不论是那长明的宝珠立灯或是那灵气四溢的高阶灵器围屏,都昭示着这里是高阶修士的洞府,比之晓晨峰静雨洞府的清雅秀丽,另有一般不同的疏朗大气。藏潭一直觉得这应该不是止水的风格,如果是他师傅的布置,他觉得应该会更加的素淡和简约。

止水坐在正中蒲团上,神思恍惚,默然无语。藏潭迟疑一下,便在他身前跪了下去。止水不言的抬头打量四周,除去了松风鸟音,长生仙域的灵峰一如过往千万年一般灵气密郁、安静祥和。足足一炷香之后,止水方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他将目光方转移到藏潭的身上。藏潭一直垂头跪着,除去风拂衣摆,他静止的便如一尊雕像一般。止水又叹了口气,道:“即便你不知道原委,大约也猜出了个大概吧。”藏潭依旧是垂头不语。止水道:“当年我去你们村子救人,确实是按照你师姑的卜算去寻找跟你师祖的有缘人,因为凡世中有灵根的人甚少,更何况是要找这样一个特定的人,我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止水嘴角微抬,道:“谁知道我还真就是找到了你。既然天意如此,开始几年我是真的在按静雨的安排,要为师傅准备一具上好的肉身。可是这些年以来,你的言语、行事并无差错,更兼秉性仁爱、颇具道心,倒真的是一个修行的好苗子。”止水起身,也拉了藏潭站起身来,藏潭依旧垂着头不敢看师傅。止水看着他道:“是我们无相峰一脉多有失义之处,你这个样子倒是为了什么。”藏潭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止水的眼睛直直道:“师傅,你别不要我。”止水一愣,他确实曾有过将藏潭另交他人教导的打算,但是那是在传授藏潭无相剑法之前。他在这个徒弟身上浇筑了多少心血他自己最清楚,甚至因为愧疚之心打算以命相替,因此上就算是他自己身死道消,也是希望藏潭可以留在无相峰的。一阵沉默之后,止水开口道:“我是有意将你留作无相峰的峰主传人的,也因如此,才将无相剑诀提前教授了你。受无相剑诀者承无相灵脉,这是无相峰的传承。但是如果你有心结于无相峰,另觅他途也无不可,毕竟大道悠远,你才刚刚起步,无相峰不应当成为你的羁绊。”藏潭扯住了止水的袍袖急急道:“不、不,师傅,我就害怕你会这般想。修途于我固然重要,可是我也跟静雨师姑一般,如果没有无相峰,别说长山仙域,就是这个世间,也再无可留恋之地、无可留恋之人。”言罢他微微抬头瞄了师傅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去。止水看着扯住他袍袖的手微微发愣,良久之后方哂笑道:“无相峰怎么尽是出些这般执拗的痴人,难道是风水使然吗?”藏潭闻言,复又抬头望着止水正色道:“师傅,你别不要我。”止水闻言面色柔和,道:“我自然是希望你能心无芥蒂的留在无相峰,可是你不怨恨你师姑吗?”藏潭道:“师姑是想害我,可是师傅不是也想救我吗?”言罢他目光灼灼的看向止水。止水被他看的微微困窘,转开头道:“既然如此,你便仍然是无相峰的大师兄,你师姑的后事便由你去打理吧。我曾答应静雨会照顾她的两个徒弟,你将你师弟和他们一同接来无相峰。我的神识受损,近期会在这里闭关疗伤,时日长短不定,你等自行修炼,不可疏怠。”藏潭至此方才心神大定,欢欢喜喜的领命退去。

丰溪、岚峤和嵉峦带着静雨的家当来到无相峰时都是魂不守舍。丰溪几乎是自进了师门便被师傅、师兄扔在了晓晨峰,两年多来,他从练气低阶进阶到练气中阶,完全是由师姑在教导着,比起师傅、师兄,他反倒跟岚峤、嵉峦两个人更加的亲密熟惯。岚峤和嵉峦比之两年前也长大了好些,一对金童玉女的模样。长山仙域收的徒弟自然都是资质、悟性上佳的,只是两人年龄尚小,都还是练气低阶的修士。丰溪这是第二次踏入无相峰,看着在前面引路的筑基大师兄,他又是敬畏又是羡慕。与身后两个刚刚失去师傅的幼龄孩童不同,他的心中更多的是激动与兴奋,终于等到师傅、师兄回山了,虽然师姑待他很好,可是谁又能想到师姑居然是个入了魔道的修士呢?他以后算是终于安全了吧?待到行至弟子居所,藏潭方告知众人师傅闭关疗伤,由自己安排众人修行。丰溪微感失落,他竟然连师傅的面也见不到。藏潭自己刚刚逃脱了生死大劫,又得知师傅不会因此将自己遣出师门,正是大惊之后复又大喜,心神激荡之际,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几位师弟、师妹的心情。他按照师傅的交待,言明以后岚峤、嵉峦便是无相峰的三弟子、四弟子,并在丰溪的小院旁边寻了两处临近的院落安排他们住下,然后他便回自己庭院静心去了。望着大师兄远去的背影,十三岁的丰溪无可回避的对上了岚峤、嵉峦的目光。他无奈的清清嗓子,道:“从今以后,无相峰便是咱们的家了,你们也是我的亲师弟、师妹了。咱们好好修行,别辜负了长辈的厚爱。” 嵉峦自幼就在晓晨峰打理俗务,虽然年纪尚小,却心念通达,明白自己两人是被师傅托孤的,便说道:“以后还望二师兄多多照拂。” 嵉峦因为是女孩子,又比岚峤小了两岁,素来是有些娇气的,但她甚是要强,出事后只在师傅的尸身前哭了一场后便再未落泪。听了岚峤的话,她冷哼道:“我看二师兄自是会照顾我们的,但是师傅和大师兄就不好说了。” 岚峤闻言忙道:“师妹慎言,师傅受伤,大师兄另有要事也是必然的。” 嵉峦本就心中郁郁,以前在晓晨峰时师傅固然疼惜她,两位师兄更是当她小妹妹般的宠爱有加,如今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得,顿时红了眼眶,跺脚恨声道:“大师兄好大的威风!”言罢转身进入了自己的院落,还随手开启了防护阵法。留下的两个人无奈的互看一眼,行礼告别,自去打理个人的事务不提。

无相峰中再次宁静了下来,比之以前峰主、徒弟都不在峰的岁月也无甚区别。虽然山峰的主家一下多了三个,但是师傅常年闭关、大徒弟除了安排修炼、打理师傅的洞府,无事再不出门,而三徒弟跟四徒弟就只与二师兄亲近,山峰里便注定了不会有其它峰头的热闹。时光飞逝,等止水从修行中拔出了意识,惊觉自己的神识不但修复了,而且因为经历了生死大劫,了结旧因、心绪通达之下又得到了知机真人的修炼心得,竟然修为精进,接近了金丹初期的大圆满。他一转念,就发觉竟已然过去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