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晨峰一直是长山仙域最美的山峰之一,山峰笔挺,地域固然略显狭窄,但远观纤巧袅娜,更兼着可以朝迎旭日,风景绝美,也因此历来为女真人所青睐。如今晓晨峰的主人便是以卜入道的静雨真人,也是止水的师妹。他们师徒三人来到静雨真人的洞府时,朝阳已高,藏潭暗暗惋惜没能看到晓晨峰的日出。引路上峰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垂髫童子,他恭恭敬敬的将几人引入待客的洞府,洞府外修建了三层的楼宇紧靠石壁,洞府内灵气弥漫,铺陈华美,一点也看不出已是身处山腹之中。止水坐在矮几旁的蒲团之上,举杯饮茶,藏潭和丰溪则陪坐于止水身后。他们一直在拿眼睛不停地偷窥周围的物事,但觉不论是瓶镜画琴,还是家具铺陈,无不透着精美秀雅。
一盏茶将尽,门口进来一了位仙子,她身姿绰约,窈窕温婉,面目虽然不能说绝美,却也清秀可人,观之忘俗。止水的眼睛亮了一下,起身迎道:“师妹好久不见,一向可还安好?”两人见过礼,便各自引了徒弟给对方行礼问安。静雨真人的徒弟除了那个引路的小童,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孩,看着只有四五岁的模样。两人坐下饮茶,静雨笑道:“咱们说话,可别闷坏了徒弟们。”转头朝向那个垂髫童子道:“岚峤,你引了师兄、师妹们去,吃食玩耍,只不要淘气便好。”岚峤小大人一般躬身领命,跟着三人退出了洞府。
这边静雨手指微弹,一道无形的结界便封住了洞门。她转身笑对师兄,道:“时间过得可真快,这都快四十年了。”止水一直含笑的面容也肃穆了下来,微微叹息道:“可不是,有时候我都觉那时的事情不是真的,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该多好。”静雨微微低头,隔了一会儿道:“难为师兄了,让师兄做这样的事情。”止水摇头道:“事情已然发生,我也不会后悔。”静雨沉静的目光投向了止水,道:“那时候咱们都觉得有大师兄在,凡事可以随心,你自畅意逍遥你的,我自沉迷恣情我的。却不想小小一场围城竟就成了如此变故。”止水道:“师傅常说我过于随性而你过于柔弱,都不合适下任峰主之选,我也深以为然。”静雨闻言笑了一声,道:“我以前也何尝不是这般想的,可是如今看来,倒是师傅看错了。”止水惊讶抬眉,问:“怎么?”静雨挺直了身体,放空眼神望向前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混乱的时空。“我自幼长在师傅的荫蔽之下,师兄们也都疼爱有加,做梦也想不到师傅竟也有力有不逮的一天。仙君将我们救回无相峰时便已明言,师傅或恐不测,但那其实不过是仙君的避讳之言,我却执拗的抓住了,非要于天演大道中觅那一线生机。”言罢她微微含笑,又温柔地望了向止水道:“是师兄你在我的哭诉之下帮忙说服了师傅,同意我匆忙结丹。”止水沉默不言。静雨面露微笑道:“当时师傅不顾及你刚刚渡完情劫,要你结丹传承无相剑法,我看到了你的神情。可是面对躺倒的师傅和只知道哭着要救师傅的我,你还是答应了闭关结丹。”静雨眼见止水依旧不言,抬手将他手边的残茶倒掉,重新倾入新茶,这才接着说道:“更有后来,师傅离世….”“你不要说了。”止水忽然插口阻止了她。静雨闻言微微低头,嘴角却笑意不减,她也不抬头,转口道:“我一路看着你们上山,你那个大徒弟一直在向你问东问西,你也都回答他了。”
止水垂下头来,却并不搭话。静雨叹气道:“果然还是太难为你了。”言罢静雨悄然起身,走到止水对面站定道:“师兄可知道我这次传信给你让你来晓晨峰所为何事?”止水起身与静雨对视,问道:“何事?”静雨右手法诀闪烁,一阵青光过后,她那一头青丝瞬间变成了白发。止水惊问:“你这是怎么了?”静雨道:“我卜测天机并意图改命,这就是天罚吧。”止水道:“师妹….”,却再也接续不下去了。静雨轻抚止水的手臂,引他重新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回对面蒲团,这才柔声开口:“玄机道道法自然,最忌讳的便是逆天强求,我强求金丹在前,又守住师傅的元神不入轮回,前者让我止步金丹初期,后者却让我损耗寿元。”言罢她望向止水道:“如此看来,我分明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人,而师兄你才是那个心软屈从的人。”止水皱起眉头,问:“你发现寿元损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今可有办法控制?”“每一次我为养魂木注入灵力润养师傅的元神,我的寿元就会损耗。”止水再次站起身来,道:“师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静雨第一次现出冷漠的神情,道:“师傅清风霁月的一个人,他以天下为己任,舍身卫道,不该仙路断绝。况且师傅对我恩重如山,没有师傅,长山仙域于我便再无可恋。”止水叹气道:“你一点都没有改变。”静雨向前握住了止水的手臂,望着他道:“我已尽力探查了此番作为的运数,于我固然已无需再言,于你却并无大碍。反倒是,如果此事不成,怕是你的劫数要起了。”止水也望向她道:“师傅对你恩重,对我又何尝不是?当日你我便约定反噬同承,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静雨似乎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止水的手臂重新坐下。因为放松了下来,静雨反而眼眶湿润,哽声道:“只可惜玄机道千年没人能悟,如今传承又要断绝了。”止水问:“你那两个徒弟不行吗?”静雨摇头道:“来不及了,他们太小了。”止水闻言沉默。静雨却道:“我观这两个孩子倒是与你有师徒缘分,届时不如就由你领了去吧。”止水苦笑道:“我这次来本就有一事相求,是要托你照看我的二徒弟丰溪的。”静雨微笑道:“你放心去忙你的吧,我一定不负你所托。”
下了晓晨峰,藏潭一路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刚刚被收入门下的丰溪就这样被寄放在了师姑那里。藏潭师傅给出的原因是今后一段时间都要全力帮助藏潭筑基,恐怕因此耽误了二徒弟的修行,便将他托付给师妹教导。丰溪有怎样的机遇藏潭并不感兴趣,让他欢欣鼓舞的是师傅又是他一个人的师傅了,这样就再好没有。藏潭太开心了,都没有注意到离开时静雨隐含深意的目光和师傅复杂难言的沉默。
回到无相峰,止水告诉藏潭进阶筑基也需机缘,筑基所需的丹药虽然珍贵难得,却也无需藏潭挂心。但是在练气的最后阶段圆融灵气、打磨心性是任何旁人都无法代劳的,百名练气难出一名筑基便因于此。为了不让藏潭过分担忧反生心障,止水言道长山仙域修行功法乃是仙门正宗,且每种功法都注重修心养性,长山仙域的修士多数道心坚定,因而筑基比例也要远远高于修行界的平均水平。尽管如此,是否能够筑基仍是修士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的第一关口。在修行界里,练气修士只被称为炼气士,犹如凡世里的学徒一般;只有筑基之后,修士能够跟灵气有了最初的和谐共存、可以御剑遨游于天地了,才真正算成为了修士,因而筑基修士被称为真修。这个关口,是就连止水也不能等闲视之的。止水言道以后的时间里师徒两人会继续游历各地,直到藏潭灵气圆融无碍、道心坚定不移,便可以开始筑基。藏潭闻得两人又能将像前几年那般朝夕相处、片刻不离,就算是有再大的考验、再多的难关,他也觉得甘之如饴。藏潭当即兴奋的寻问师傅接下来的行程,止水沉默良久却并没有回答。
翌日,止水一改当年恨不得把藏潭囚在小院里修行的做法,开始带着藏潭游览无相峰,每至一处不仅解说掌故,还会附带着回忆自己在此处修行的趣闻。藏潭觉得从晓晨峰回来,师傅仿佛变了一个人,尽管言谈间仍旧不加辞色,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仙君,可是以前止水也从未跟他说过如此多的修行之外的事情。藏潭不由暗暗琢磨,难道说师傅的每一句话里都隐含了筑基要窍?于是藏潭更加小心翼翼的聆听师傅的教诲。可是每当晚他上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坐在床上回思当日所学时,却觉得师傅如“我筑基后曾于此瀑布下静立一日以洗涤喧嚣之心”之类的话,大约是与筑基关系最密切的了。
无相峰名为一峰,其实是包含了以最高的无相峰在内的一片山域,其范围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等藏潭对无相峰的峰谷丘壑、溪泉流水都有了大概的了解,时间就过去了半月有余。这日两人从山脚下兜了一圈回来,止水将护峰大阵的几个阵眼都指给了藏潭看,一番解说下来,藏潭方才明白护峰阵法可不仅仅只是来客示警用的。回到了藏潭的小院,止水在离开前吩咐他道:“准备、准备,明日咱们就下山去了。”藏潭就这样又被师傅拽出了长山仙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