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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瑶台月(三)

秋闱一案终于落定,罪孽深重的坏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原知县刘济材因收受贿赂、滥用职权,幽禁平人举子为同伙周晏清顶罪,且死不认罪。”

“判秋后绞刑,即刻革去官职,除名仕籍,抄没全部家产,赃银赃物尽数追缴归公。连坐家族旁亲,流放三千里,子孙世代不得科举出仕。”

刘济材面如死灰,双目骤然失了神,瞳孔涣散,眼神几近呆滞。

他身上那件囚服又破又旧,全身上下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有的地方甚至磨出了大窟窿。

话音刚落,很快有衙役上前,让他签字画押。

“刘济材,你可认罪?”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几个衙役便按着他,一路拖到公案前。

他形容憔悴,狼狈地跪在地上,手中无端被人塞了一支笔。

刘济材握笔的手颤抖得厉害,几度执笔,才勉强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十字,木然按下指印。

做罢,他径自散了长发,眼底暗暗有伶仃忧愁,自嘲般唱起,“为善的受贫穷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寿延。”

……

孟千里端坐高堂之上,目光沉静如水,静静望着手里的判决书,逐字逐句,继续念了起来,高声道。

“从犯主簿闻添,念其自首陈罪,提供大量线索,戴罪立功,且未得赃款。”

“故判剥夺官身,永不录用,杖责八十,准其纳银赎罪,免于行刑。”

“草民多……多谢大人宽宥。”

闻添痛哭流涕,长跪不起,算是拜谢。

萧钰兑现了承诺。

他因此捡回一条命。

*

孟千里暂时驻守淇县,着手处理结案事项。

萧钰从牢狱里取走了周晏清的遗书。

年轻男人身骑骏马,后面跟着几列车马,一路不知停歇,急如流星,连夜要赶回燕京城述职。

石弘毅记得很清楚。

跑死了两匹马。

路上,马车颠簸得厉害,又摇又晃,搅得人晕头转向,一点睡意也全无。

差点背过气去。

早知道,就不坐青龙卫的马车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正是这个理。

石弘毅天真地托着下巴,暗自思忖一会儿,低低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失落,“读书好像也是。”

回相府以后,新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他耳边。

淇县一案,有关部分负责乡试的官员。

尤以当朝礼部侍郎王阳曦最为尤甚。

其人性而跋扈,好敛财,斗富。

身为礼部郎官,时常借职权之便,大肆收受考生贿赂,篡改其成绩和名次。

只要钱财到位,旁人代考、顶替一类的事情,他一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难怪,

大字不识的富商子弟能一举夺魁。

平人儒生苦读寒窗数十年,蹉跎半生,从黑发熬到白头,倾其所有也不得中举。

他们藏得很好,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被人察觉过,不然怎么说天高皇帝远呢。

一个毫不起眼、穷乡僻壤的州县。

哪里入得了贵人的青眼?

王阳曦本以为可以遮遮掩掩一辈子,从人世带到冰冷的棺材里,只要不被发现,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做下去。

可他千想万想也没料到,周晏清那个蠢东西,刺杀任务不成,反倒失手杀死应试的考生。

虽然,

只是一条贱命罢了。

可……贱命也是命啊!

贡院里出了人命关天的事情,皇帝派兵彻查下来,他们藏污纳垢的腌臜事难免东窗事发。

那个叫孟千里的年轻后生,案发当时,第一时间就想着上报。

冒进贪功,不懂变通。

当时该杀了他的……

一个穷酸的平人儒生,死了便死了吧。

人各有命,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查出真凶,又有何用处?

这是他自己的劫数。

王阳曦秉持大事化了,小事了了的原则。

不惜花钱消灾。

拿旁人贿赂自己的东西去贿赂淇县的地方官。

自己拿不准主意,干脆就把烂摊子撂给别人。

他一个劲给那位刘姓县令灌酒。

加以软磨硬泡,威逼利诱。

刘县令宿醉而归,半推半就,不明不白地答应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刘济材既亲口应下,收了东西。

就得替他王家办事。

事到如今,这桩血案早已走露风声,不仅闹得满城皆知,连崇元帝也知道了。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周晏清留下的那封血书,几经转手,终于到了崇元帝的手里。

那日朝上。

崇元帝端坐在龙椅上,头戴翼善冠,身穿明黄盘领窄袖常服龙袍,愈衬得面容俊朗,尽显帝王威仪。

年轻人眸光如炬,缓缓扫过殿中文武百官,笑意浅淡,不及平日那般和煦,“淇县那桩凶杀案,想必诸位爱卿都有所耳闻吧。”

提及淇县血案,百官皆是心头一紧,面面相觑,低声和同僚议论了三两句,又纷纷垂首噤声,不敢再妄言半句。

石定坤眯着三角眼,指尖来回摩挲手里的笏板,面上却无甚波澜,喜怒常不形于色。

崔明璋站在一旁,目光祥和而幽邃,如潭水千尺,深不见底。

将军杨厚德上前,拱手进言道,“此案由大理寺孟少卿,崔司直负责,又有青龙卫协同查办。老臣听闻,那些贪官下了诏狱,就等着秋后行刑。”

“陛下冲龄即位,治国有方,我等做臣子的,如果连地方上的琐事都处理不当,还要让陛下日夜忧心,伤了龙体,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杨将军所言极是。”众人齐声附和道。

崇元帝看着群臣噤若寒蝉,一味随波逐流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

“甚好,众爱卿若无异议。”

他缓缓抬眼,看向随侍的总管太监李得胜,沉声道,“李公公,直接宣旨吧。”

李得胜会了意,双手捧着事先准备好的那封明黄诏书,展开一览,扬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淇县乡试舞弊成风,涉案官员徇私枉法,致使科考不公,贤才埋没,奸臣当道,殃及国本。”

“今废除淇县此次乡试所有成绩,于九月初十重新开考,由翰林院学士与御史台官员共同监考,严查一切舞弊行径,以正我朝科考风气。”

地方贡院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考生延迟重考,也是理所应当的。

文武百官心中了然,他们这位崇元皇帝,是铁了心,打定主意要整顿科考和吏治风纪。

石定坤似是预料到了什么,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很快恢复如常,神情沉稳如钟。

崇元帝面上风光霁月,挂着一丝温暖和煦的笑意,视线几度辗转,忽然停在他身上。

“石相国。”

他蓦地喊住石定坤,示意其上前说话。

石定坤闻言,眼底并无明显讶色,只拢了拢身上紫色蟒袍,手持笏板,身形端正挺拔,步履沉稳、从容不迫,自朝臣队伍里缓缓走出。

“朕这里还有一封密旨,烦请相国宣读罢。”

崇元帝说着,信手从袖中取出那卷诏书,吩咐李得胜递过去给他。

“臣遵旨。”

石定坤稳稳接过诏书,依言展而念道,“大燕皇帝令:经查,淇县乡试一案,祸首乃礼部侍郎王阳曦。王氏父子勾结贪官污吏,受贿滥权……”

“……抄没家产,充入国库,以儆效尤。”

满殿哗然。

何人不知何人不晓,王家是朝中勋贵,根基不浅,王阳曦同族的兄弟子侄多有出仕做官的,人脉广泛,实力自然也不容小觑。

更何况,王阳曦的长子王芮,还是明懿长公主的驸马。

因为这个缘故,王阳曦喜不自胜,逢人见说,王芮鸡犬升天,不仅授了好官职,还娶了长公主做媳妇。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跟着一块儿沾光,做了天潢贵胄的皇亲国戚。王家注定非富即贵,福气都在后头哩。

如今王氏父子双双获了罪,还真是嘘唏不已啊。

崇元帝补充道,语气不紧不慢,“王芮与长公主的婚事,也就此作罢。”

“来人,带上来吧。”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铿锵有力,急促的脚步声。

青龙卫指挥使萧钰身穿青黑色公服,腰佩雁翎刀,神色冷峻如峰,迈步走入大殿,后有数名兵士紧紧追随。

两名青龙卫精锐押着王氏父子,走在最前面开路。

群臣退而避之,自然而然给他们腾出一条道来。

父子二人被铁链紧紧锁住手脚,蓬头垢面,衣衫凌乱,努力挣扎着想要脱身,反被青龙卫死死按住,别说起身,就连动弹也成问题,被迫跪在大殿中央,任百官观望、指点,狼狈极了。

错综复杂的目光,带着不怀好意注视的意味,全然而然落在这对父子身上。

朝臣们成群扎堆,面面相看,议论纷纷扰扰。

一想起富贵时,说的那些豪言壮语,王阳曦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是坏事做尽……自食恶果。

老老实实认下了全部的罪行,虔诚地恳求崇元帝发发善心,留他一条全尸。

王芮敢怒而不敢言,自己好好一个书香门第的贵公子,金枝玉叶,含着金汤匙出生,长这么大,没吃过苦头,如今却要受这等屈辱。

与畏畏缩缩,得过且过的父亲不同,他骨子里仍有一股执拗傲气。

青年勉强撑着爬起来,看向不远处“耀武扬威”的紫袍权臣,恨意强烈横生。

他脸上青筋暴起,恶狠狠剜了那人一眼。

石定坤自然无暇顾及,转瞬回头,和旁人攀谈了几句,有说有笑。

青年羞愤难当,却无从选择。又郁结于心,终岁不得排解,只得像吞硬石块一样,用力咬紧牙关,面目显得格外狰狞,把满腔炽热如火的幽愁怨恨,艰涩地咽了下去。

*

散朝以后。

石定坤径自回了府。

一下马车,远远便见着自家门口,静静停着一辆精致华美的翟车。四马驾辕,车舆描金点翠,雕栏画栋,有流苏垂落,青绡帷幔素净而雅致,任由清风轻轻掀起一角,少顷,又轻轻放下。

今日府里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嗨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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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瑶台月(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