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烟囱还在冒着烟火，天气越来越冷，人们的节奏也变慢了，家人也可以做坐下来好好吃一顿清闲又热乎的饭菜。
王冬嗅了下空气里的香味儿，今天谁家吃了肉，谁家炒了什么菜，大致也能闻得出来。村里人没多少讲究，有时候会有人拿着饭菜出来大街上吃，边走边吃边唠嗑，碰到谁家也在院子里吃饭就进门唠几句，顺便蹭几口饭。
“冬冬回来啊？”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条，秃噜了两口。
王冬站起身看了外面一眼，看清来人开口说道，“是二大爷啊，吃着呢。”
“啊，我溜达溜达，天挺好的，小夏也在呐，你妈妈回来没？”
何夏甩了甩手里的水，不太灵活的起身，他动了动僵住的腰，麻掉的腿，对着门外的人说，“大爷，我妈她没回来。”
“呵呵呵，你们玩吧，我去那边再转悠转悠。”
中年男人走出去没几步，见牛二站在那，“牛叔，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事情干，瞎溜达。”
牛二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离开了。
十一月份霜落满了麦田，家家户户院里都晒满了金黄的玉米，地里偶尔有几个人扛着锄头查看麦苗的情况或者拉着推车去地里捡拾落叶秸秆，秸秆在农村有大用处，可以用来堆肥，也可以带回家烧火。
远处浓烟滚滚，呛得王冬睁不开眼，他扯开何夏的外套，把脑袋埋了进去，“呛死了我了，快走快走。”
何夏嘴角噙着笑，怀里护着乱动的小猫，快不离开。
两人到齐田家里的时，齐田正在帮他妈摘菜，院子里放了几口咸菜缸，白菜、萝卜、红薯堆了满院子。
齐田的妈妈将大白萝卜放进大盆里，萝卜上的泥土遇见冰水便老老实实地离开了，再出水时，透白的萝卜带着水珠，太阳一照，闪着莹莹的光。
“姨，忙着呢？”王冬和何夏像进自己家一样，随便找个地方就坐下了，王冬随手拿起一个白菜叶放进嘴里嚼。
王冬：“姨，这菜洗干净了没？”
齐田妈：“洗没洗干净你都吃了，咋滴，怕吃着大粪啊。”
王冬：“问一下，随便问一下。”
手里剩的那半根白菜梆子被王冬偷偷放在凳子下面，齐田和何夏见到了他的小动作，都在一旁憋着笑。
齐田妈：“齐田，你别弄了，有事就去忙。”
齐田：“行，妈，今天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就定下了。”
齐田妈：“有合适的那就定吧。冬冬，你们有把握吗？做生意可不是小事，他跟上学也不一样。”
王冬：“姨，我现在不能跟你打包票，毕竟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话，我不会让齐田的钱打水漂的。”
齐田妈：“唉，你们都大了，我也劝不动你们了，别被人骗了就行。”
何夏：“姨，不是他俩瞎干，有二狗叔帮他们，我妈也在县里，会帮忙多照看的。”
听到有李二狗和李小妹的名字，齐田妈妈的心才稍稍放下来，嘱咐他们三人注意安全便放他们走了。
三人骑着摩托车向县里出发，齐田骑车的技术还是很好的，乡下的路崎岖不平，何夏怕颠到王冬，将人紧紧抱住。三个大小伙子挤在一辆摩托车上，场面还挺奇怪的。
三人逛了两个多小时，最终相中了三个店铺，一个在老街，房租便宜地段好，很多职工住在附近，但是店铺小，地方不好找。第二家在商业区，这条街上有很多影音店，人流量大，不过竞争也激烈，房租也贵。第三家在一个迪厅的附近，晚上比较热闹，价格也不低，附近的宾馆比较多，来来往往的一般是外地来的人和本地的小年轻。
三人分析半天也没确定下来，决定打电话问问李二狗。
李二狗：“你们想选哪一家？”
王冬：“第一家和第二家”
李二狗：“这两家各有利弊，对于前期开店资金不是很充足的，选第一家是最合适的，后续可以再扩店选址。第二家的位置已经形成一个商圈了，顾客买东西会首选到这里来，虽然竞争力大，精准客源是现成的，容易被发现。”
挂断电话后齐田问王冬选什么，王冬思索一番，拍板定下了第二家，现成的客流量不用白不用，贵点就贵点，后面能赚回来，第一家前期需要投入的成本太高，回本太慢，这样算来还是第二家比价划算。
王冬：“选第二家吧，开业以后做活动，直接把名号打出去！”
齐田：“行！”
三人去最近新开的一家便民饭铺，现在不是饭点人还是很多，最红火的时段就是中午，外面排的长队都排到了相邻的四五家店铺。
两人站在一边看菜单，饭店老板拿来一沓底单，三人翻看着菜单点几个家常菜，又点了几道这家的招牌，店家把第三联给他们核查，就去后厨了。
等菜期间有桌子空出来，他们仨坐了过去，何夏给王冬倒了杯温水，放到他嘴边，王冬就着何夏喂水的动作喝了一大口。齐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你俩这么腻歪吗？你俩已经把我排除在外了？三剑客不存在了？”
王冬被齐田的灵魂三问说的有些脸红。
这不坏了吗？三人本来是最好的兄弟，结果其中两个滚一块去了，这怎么跟第三个人解释啊！
王冬揉了揉太阳穴，眉毛微蹙，决定先不告诉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谁让你不上学了，我俩在一个学校当然要互相照顾了，我在学校也很照顾何夏的。”说完碰了碰何夏的胳膊，挑眉说道，“对不对，何夏。”
何夏双腿交叉叠放，一条腿晃晃悠悠的，整个人十分松弛的靠在椅背上，认命的说道，“对，冬冬很照顾我，最爱帮我暖被窝。”
王冬睨了何夏一眼，桌子下面，作乱的脚蹬了乱说话的人一下，何夏眼疾手快抓住那只小猫爪，手在脚腕上摩挲，小猫终于安静了下来，耳朵尖悄悄爬上一抹晚霞。
暧昧的小插曲第三人没有察觉，王冬转移注意力，问了齐田一件让他很意外的事情。
王冬：“齐田，你在家有没有听到什么村里的闲话？”
齐田：“村里的闲话还少？村头的大爷大妈堪称情报站，闲话比地里的庄家都高产。”
王冬：“有没有和我家有关的？”
齐田：“你家？无非就是你家日子过得好了，说些风凉话，都是嫉妒，不用管。”
王冬：“没有别的吗？”
齐田摇了摇头，王冬也就没再追问，何夏知道王冬在问什么，今天他俩回来的时候，正好村头的几个大娘和奶奶在哪扯闲篇。
“牛二最近又去翠花家了吗？”
“这谁知道，反正是去过，也不知道牛二在那过夜没？”
“哈哈哈哈哈，这可不敢瞎说，都这么大岁数了。”
“谁不知道牛二年轻时就喜欢高翠花，现在没什么阻碍了，两人想再续前缘了呗。”
“这也没几天活头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牛二还挺痴情，等了高翠花一辈子。”
“别说了别说了，冬冬回来了。”
几个瞬间闭嘴，一时间只剩下嗑瓜子的声音。
何夏走上前去，热情的打招呼，“王大娘，闲着呢，前段时间我在县里见到我柱子哥了，他忙什么呢，对象还处着没？屈奶奶，您家儿媳妇找回来了吗？这两口子间哪有隔夜仇，你拎些好东西上亲家走一圈，不就跟你回来了吗？还有吴婶......”
“那个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聊。”
“我也走了，锅上还煮着饭呢，我看看熟了没。”
刚刚还热闹的村头聚集地，现在就剩一地瓜子皮了，王冬看着地上的垃圾，嫌弃的踢了一脚，“没素质，乱丢垃圾！”
王冬不反对奶奶和牛二爷爷来往，老两口如果真有那个意愿，他真心祝福，但是奶奶有意瞒着他，或者是奶奶无意是牛二爷爷一厢情愿，这就不好办了。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是针，个个都扎向心脏，戳向脊梁骨。
晚上，王冬、翠花奶奶、何夏一起去齐田家吃饭，齐田的爸爸没在家，去别的学校交流去了，要后天才能回来。
齐田妈妈和翠花奶奶抱怨了好一顿，说家里老的小的都不省心，齐田比不上王冬，没考个好学校，现在又要做生意，说自己男人教了这么多年的书，挣得钱都资助别人了，这个家全靠她自己撑着。
或许是这些年沉甸甸的担子压得她喘不过气，又或许是对齐田将要离家打拼的担心，这个平时温柔的女人，第一次在小辈面前失了仪态。翠花奶奶撵走了三人，独自一人陪着她消化情绪。
齐田被妈妈的眼泪刺中，他一直以为父母是大人，大人就应该是无坚不摧的，遇到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可今天妈妈的眼泪让他第一次审视大人这个概念，大人从什么阶段区分呢，18岁成年，还是结婚生子，还是进入中年。
大人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心里，然后发泄在每一次挥出的锄头上，每一次丰收的呼喊中，每一晚无人的夜里。
齐田的眼睛模糊了，被母亲的泪水蒙住了，他的耳朵也聋了，只能听见母亲的啜泣。平角的房顶上，坐着长大的齐田，他望着这片从小看到大得天空，竟然觉得这片天突然变得壮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