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沧十六岁那年,又在江里遇到了“意外”。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江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江鸥掠过水面。他驾着家里那艘老旧渔船在江心撒网,渔网刚沉下去,就瞥见下游漂来个黑乎乎的物件。起初他以为是浮木,可仔细一看,那物件竟在水里一沉一浮,还隐约有挣扎的痕迹。
林沧心里一紧,连忙划着船桨赶过去。驶近了才发现,竟是个人抱着个木箱在水里沉浮,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嘴唇已经乌紫,眼看就要没气。他来不及多想,解下腰间的缆绳系在自己腰上,一头扎进江里。江水带着凉意,裹着他往深处沉,他凭着多年练出的水性,奋力向那人游去。
那人怀里的木箱滑腻冰凉,林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他的后衣领,双脚蹬着水往水面游。可那人像是失去了意识,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好几次差点把林沧也拖进水里。林沧想起父亲教的“江豚刺”里的换气法门,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硬生生把人往船边拖。
好不容易把人拖上船,林沧累得瘫在船板上,大口喘着气。他缓了缓神,才发现那人面朝下,浑身湿透,怀里的木箱却抱得死紧,指关节都泛了白。林沧小心翼翼地把他翻过来,看清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缕短须,虽然面色惨白如纸,但眼神紧闭的模样倒不像恶人。他探了探男子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流,心里松了口气。
林沧赶紧把船划回岸边,背起男子往家里跑。男子身上的水打湿了他的衣裳,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可他顾不上这些,只觉得脚下的路格外漫长。“娘,快拿姜汤来!”他冲进茅屋时,林母正在晒渔网,见状也慌了神,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生火熬汤,又从柜子里找出家里仅有的草药——那是之前林石留下的治风寒的药。
林沧把男子放在床上,林母端来姜汤,他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进男子嘴里。姜汤很烫,男子却毫无反应,林母急得直抹眼泪:“这可怎么办啊?不会救不活吧?”林沧握着母亲的手,沉声道:“娘别急,他还有气,会好起来的。”接下来的三天,林沧和母亲轮流照料男子,给他擦身、喂药、换衣裳。林沧还按照父亲教的法子,用手指按压男子的人中、虎口等穴位,试图唤醒他。
或许是男子命硬,或许是母子俩照料得尽心,第三天傍晚,男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迷茫地看了看四周,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林沧按住:“先生别急,您刚醒,身子还弱。”男子喘了口气,看着林沧和林母,眼里满是感激:“多谢小哥和伯母救命之恩。”
“在下姚天福,是临安的货商,沿江押运一批丝绸去金陵。谁知走到这江段时,遇上了水匪。”姚天福靠在床头,声音虚弱却条理清晰,“那些水匪凶得很,上来就抢货杀人,我船上的伙计都遇害了。我情急之下抱着个空木箱跳江,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能被小哥救起。”说到这里,他眼里闪过一丝悲戚,“可惜了那些丝绸,还有我那些伙计……”
林沧听得心头一沉,他在江里也听过水匪的传闻,只是没想到如此凶残。林母端来一碗米粥,轻声道:“先生别难过,先养好身子要紧。那些水匪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姚天福接过米粥,感激地看了林母一眼,慢慢喝了起来。
喝了米粥,姚天福精神好了些。林沧看着他床头那只没离身的包裹,包裹用粗布缠着,系得很紧,不由得好奇道:“姚先生,您抱着这箱子跳江,里面是很贵重的东西吗?”他本以为里面是金银珠宝,毕竟姚天福是货商,随身带些贵重物品也正常。
姚天福闻言笑了笑,他示意林沧把包裹拿过来,然后慢慢解开。林沧以为会看到耀眼的金银,可包裹打开后,里面只有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皮上没有字,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不是什么值钱物,是本练功的册子。”姚天福拿起书,轻轻摩挲着封面,“这是我年轻时在一座破庙里捡到的,扉页上写着《潮汐水元功》。我照着练了些时日,闭气潜游的本事比常人强些,这次能活下来,也算托它的福。”他将书递过来,眼神诚恳,“小哥救我一命,无以为报。看你筋骨结实,眼神清亮,是块练武的料。这《潮汐水元功》赠予你,闲暇时练练,强身健体也好,将来在江边上谋生,也多份保障。”
林沧愣住了,他没想到姚天福会把这么珍贵的功法送给自己。他连忙摆手:“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救您是应该的,怎么能要您的东西?”
姚天福却把书塞进他手里:“小哥别推辞。这功法对我来说,不过是保命的手段,可对你来说,或许能有更大的用处。再说,救命之恩,岂是一本旧书能报答的?你要是不收,我心里反倒不安。”
林沧捧着书册,指尖划过扉页上“潮汐水元功”五个苍劲的小字,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他忽然想起父亲教他的《江涛搏击图》,一个是江涛里的搏命技巧,讲究刚猛迅疾;一个是潮汐间的吐纳法门,注重气息绵长。两者一刚一柔,竟像是冥冥中的契合。他对着姚天福深深一揖:“多谢姚先生!此恩我记下了!将来若是先生有需要,我林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姚天福看着他郑重的模样,欣慰地笑了:“好小子,有骨气。我相信你将来一定能有出息。”
后来姚天福在林沧家住了半个月,身体渐渐痊愈。临走那天,他留下数两银子作谢,林沧执意不肯收,姚天福却板起脸:“这银子不是给你的,是给伯母的。你娘拉扯你不容易,这点银子让她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林沧拗不过他,只好收下。
姚天福走后,林沧便照着《潮汐水元功》修习。起初他有些不习惯,功法里的吐纳节奏与《江涛搏击图》截然不同。但他没有放弃,每天天不亮就去江滩上,一边看着潮汐涨落,一边调整呼吸。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的气息越来越绵长,练《江涛搏击图》时,力道也能收放自如,不再像以前那样刚猛有余而柔韧不足。
有一次,他在江里捕鱼,遇到一条十几斤重的大草鱼,鱼挣扎得厉害,差点把渔网拖破。林沧下意识地运转《潮汐水元功》,气息沉到丹田,再借着腰腹之力发力,竟稳稳地把鱼拖上了船。他看着手里的渔网,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也想起了姚天福的叮嘱。
江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少年的眼神里,既有对过往的怀念,也有对未来的坚定。江家湾的涛声依旧,只是那个曾经需要父亲庇护的孩子,已经悄然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