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日,两人再次出发。
这次往东南方向走,不知辗转绕了多久,沿途路过的水源总不忘俯身拨弄、观察水纹与游鱼,终于寻到了一条新的溪流,指尖拨过冰凉,东方炼眼底亮起一丝光亮。
当初他们被冲进溶洞的那条溪,只是顺着山体暗沟汇入地下溶洞,最终困在崖底,水底鱼类单一。可眼前这条水量充沛、 鱼种繁多,明显是顺着水流从外面山涧游进来的,此溪流必通主河,顺着溪水走,应该就能出山。
“我们能出去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压着一丝克制的欣喜。
卫铮默契望向奔流的溪水,嘴角有隐隐的弧度。
一切从简,轻装上路,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溪畔的碎石,顺着水流一路走。
出山的路远比想象中难走。溪径时而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过,时而被乱石阻断,东方炼凭着户外辨方向的本事,绕开断崖和沼泽。白天他们顺着溪流稳步前行,晚上找背风的山洞生火过夜。
卫铮负责扫清路上的野兽、挡下突发的凶险,一路守护。少年沉默寡言,从不说辛苦,却总会在东方炼走得脚软时,悄悄放缓脚步。
风餐露宿,渴了饮溪水,饿了吃鱼干野果,脚底板磨出层层血泡,衣衫烂得挂在身上,活像两个逃难的小乞丐。只是密林草木茂盛,鲜有直射的日光,两人未曾晒黑。
但这一路的颠沛磨砺,却也让两个少年多了几分韧劲。
就这样走了整整二十七天。溪水的轰鸣声突然变得悠远,两岸的树林也渐渐稀疏。狭窄的溪流最终汇入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奔腾向东,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远处的河岸上,炊烟袅袅,隐约能看见错落的房屋轮廓。
“这是青川河!”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河岸边泊着艘窄窄的渔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汉正坐在船头,手里持着杆烟,正透过袅袅青烟打量着他们,先是露出诧异的神情,随即化为浓浓的怜悯,眼角的沟壑挤在一起,看着格外和善。
“你们两个娃娃,怎么从黑山林里出来的?” 老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吐字有些含糊,“林子里瘴气重、野兽多,连樵夫都不敢闯,没人能活着出来!”
东方炼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怯懦,声音带着哭腔:“我们…… 我们坠崖了,顺着溪水走了二十多天,快饿死了。”
老汉叹了口气,烟杆不紧不慢在船帮上磕了磕:“造孽哟。快上船来吧,我带你们去青川县,给你们找点吃的。” 他说着,便伸手要去拉藤筏。
就在这一瞬,卫铮眼底寒意骤起,目光如利刃。
那老汉露出的手臂结实,指缝间还嵌着一层厚厚的老茧,卫铮知道,那是常年握兵器才能磨出来的。他的鞋面
习武之人的敏锐让他瞬间警觉,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腰间的石刀。
船板也过于干净,连半点鱼鳞、水草都没有,根本不像刚捕过鱼的样子,反而堆着几块皱麻布,船舷边还沾着些许干涸的、暗红的痕迹。
“多谢老爷爷。” 东方炼察觉到卫铮的动作,脸上依旧是怯生生的模样,“但我们还有急事,您能否指条近路?我们自己走过去就好。”
老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和善的模样:“近路倒是有一条,顺着河岸往南走,穿过一片松林,就能到青川县的后门,比走大道近两个时辰。” 他一边说,一边用烟杆指了指南岸的方向,“快去吧,天黑前能赶到。”
东方炼却已经弯腰行了个礼:“谢谢老爷爷!” 便拉着卫铮转身就走。直到走出几十步,远离了渔船的视线,卫铮才压低声音道:“阿念,那老头不对劲。”
东方炼脚步一顿,看向他,眼底的怯懦早已褪去,换成了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我也看出来了。”
“嗯。” 卫铮点头,语气凝重,“ 他虎口和指腹的几处硬疙瘩,只有常年握刀的人才有。”
东方炼赞许地点点头,道:“ 黑风林凶险万分,他一个老汉孤身在此打渔本就反常。看我们两个小孩子,就要带我们找吃的,为何这么好心。”
卫铮心头一凛,握石刀的手更紧了:“是个人伢子?”
“不无可能,要么是拐卖,要么是……” 他没将更凶险的猜测说出口,但卫铮已经明白了。
这乱世之中,两个看似无依无靠的孩子,对恶人来说就是最好的“猎物”。
他们回头望去,那老汉看似随口抽烟,眼角却总若有若无瞟向南岸的松林深处,指尖捻着烟锅轻敲三下,节奏短促隐秘。卫铮余光扫过林间,只见松影掩映处,隐约立着两三个黑影,只露半个肩头,不敢明目张胆探头,却牢牢锁着他俩的身影,方才还悄无声息,在老汉敲完烟杆后,那林间人影极轻地摆了下手,分明是接应的暗号。
“那南边的松林,怕也是陷阱。”
“既如此,我们往北走吧,尽快离开这。”
“嗯。”
对卫铮来说,跟着这个救过他命的小兄弟,好过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苟活。
圆月那天晚上,两人早聊过出山后的打算,卫铮对前世并无念想,只想活好眼下。可东方炼却没有放弃过回去的念头,偏偏他又是大夏国的落难皇子,按现在的身份,他本应该努力去做些什么。
可扪心自问,他也做不到义无反顾。
两年的光阴太短,于他而言,终究像一场旁人的跌宕宿命,如今他心头对这个世界最大的牵挂就是妹妹东方忆。若妹妹安好,他便再无牵绊。
留下来?恐怕就要继续卷入权谋厮杀,他要扛起本不属于他的重担,原主可都自杀解脱了。只剩他困在皇子的牢笼里,深陷乱世恩怨。偏偏他现下一无所有,连反抗的想法都显得幼稚可笑。
如果被东方清知晓他还存活于世,应该会不惜一切代价的追杀。
和做苦难皇子比起来,回到现在做个普通人,回去找个班上做做牛马,不是更好吗?
只是该如何回去也是个大问题。
他把这些担忧抛给卫铮时,少年罕见的没有沉默。
“尽力而为,不负本心,其余的,交给日后便是。”卫铮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