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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苍澜草原

从望原市到苍澜草原,还要坐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

端木青葙在望原市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去了汽车站。车站不大,售票窗口只有一个,排队的人不多,大多是穿着朴素、皮肤黝黑的牧民模样的人。他买了一张到“青河镇”的车票——赵山河告诉他,牧场离青河镇最近,到了镇上会有人接他。

车子是一辆老旧的白色中巴,车身上喷着“望原—青河”的红字。端木青葙把双肩包放在座位上,靠窗坐下。

七点半,车子发动了。

最初的半小时,窗外还是望原市郊的景象——低矮的楼房、修了一半的公路、路边的修车铺和杂货店。过了收费站,车子驶入一条两车道的省道,两旁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玉米地和向日葵田。

端木青葙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作物从眼前掠过。玉米长势不错,叶子绿得发亮;向日葵正开着花,齐刷刷地朝着太阳。他下意识地分析着土壤条件、灌溉方式、病虫害风险——这是专业本能,改不掉。

一个多小时后,田地消失了。

眼前铺展开来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不是那种明信片上的碧绿如茵,而是带着一层枯黄的青绿。远处的地平线低得让人心慌,天和地在尽头连成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几朵白云低低地压着草原,影子在草地上缓缓移动,像一艘艘无声的船。

端木青葙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他见过草原的照片,在奶奶的相册里。但照片和实景之间,隔着一百个想象的差距。那种开阔感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住了他的胸腔,让呼吸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车子在草原上开了两个小时,中间只停了一站——一个没有站牌的岔路口,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上车的乘客中有一个年轻的古勒族小伙子,穿着褪色的牛仔夹克,扎着一条小辫子,圆脸笑起来有酒窝。他上车后扫了一圈,看到端木青葙旁边有空位,便大大咧咧地坐了过来。

“你是去青河镇?”小伙子问。

端木青葙点头。

“去旅游?”小伙子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浅色衬衫、深色长裤,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不是。”端木青葙想了想,说,“去看牧场。”

“牧场?”小伙子眼睛一亮,“哪家的?”

“端木建国的。”

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端木建国的牧场啊,”他拖长了声音,“那可是老牧场了。荒了好多年了。”

“你知道?”端木青葙问。

“谁不知道。”小伙子往椅背上一靠,“我从小在青河镇长大,那边的牧场就没有人好好管过。代管的人换来换去,也没见谁真正干出点名堂。不过前几个月听说管理局在找继承人,原来就是你啊?”

“还在办手续。”端木青葙没有细说。

小伙子伸出手:“我叫□□。古勒族。你要是去那边,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我学过兽医,现在在家待业。”

端木青葙握住他的手:“端木青葙。”

两人握了一下手。车子又开了一阵,□□在一处岔路口下了车,挥了挥手,背影很快消失在草原上。

端木青葙心想这个人倒是热心。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车子终于到了青河镇。

青河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沿街开着几家杂货铺、一家卫生院、一家邮局。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到中巴车停下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端木青葙刚下车,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赵山河从车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穿制服。

“上车。”赵山河简洁地说。

端木青葙上了车,赵山河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青河镇,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从青河镇到牧场,还有八十公里。”赵山河说,“这段路不好走,下雨天车都进不来。”

端木青葙看着窗外的草原,问:“牧场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山河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

“很糟。”

他用两个字开场,然后慢慢说了起来。

“你叔爷爷去世后,牧场由管理局代管。但苍澜草原太偏远,没有人愿意长期待在这里。代管的负责人换了七八个,短的只干了三个月,长的也不到两年。每个人来的时候都信心满满,走的时候都灰头土脸。”

“为什么?”

“气候太恶劣。”赵山河说,“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只有两个月。牧草长不起来,牲畜养不活。加上位置偏远,物资运输成本高,种什么都收不回本。几任负责人试着搞过养殖、旅游、甚至开发矿场,最后都不了了之。”

端木青葙沉默地听着。

“代管了二十一年,牧场没有产出,反而一直在亏。你看到账目上的两百八十多万,那是在扣除了所有亏损之后剩下的。”赵山河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你叔爷爷去世时留下的启动资金加上部分收益。如果算总账,牧场的资产实际上是缩水的。”

“缩水了多少?”

“不好说。”赵山河摇头,“如果你现在把牧场卖掉,可能连一百万都卖不到。”

端木青葙没有说话。

车子又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缓坡上停了下来。赵山河指了指前方:“到了。”

端木青葙下了车,站在缓坡上,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牧场。

不是有栅栏、有羊群、有炊烟的田园牧歌。而是一片破败的荒原。

围栏东倒西歪,有些地方已经完全倒塌,铁丝散落在草地上,生了锈。远处有几间灰白色的低矮建筑,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有的地方甚至塌了下去。最大的那间应该是牧屋,外墙的涂料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下面灰色的砖块。窗户有的碎了,用塑料布胡乱糊着;有的连塑料布都没有,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更远处,是一大片苗圃——或者说是曾经的苗圃。如今长满了杂草,高高低低,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几根锈蚀的灌溉管道从杂草里露出来,像一具具白骨。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卷着沙土和草屑,打在脸上生疼。

端木青葙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赵山河走到他身边,把手插在口袋里,也看着那片废墟。

“实际可利用的面积,”他说,“大概只有三百二十亩左右。剩下的需要慢慢恢复——如果还能恢复的话。”

“三百二十亩。”端木青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千五百亩的牧场,只剩下五分之一能用。

“你叔爷爷在世的时候,这里是整个苍澜草原最好的牧场。”赵山河说,“他懂草原,也舍得下本钱。他修了灌溉系统、建了温室、引进了优良牧草品种。”他指了指远处那片杂草地,“那些野草下面,还有他当年铺设的灌溉管道,只是全都锈死了。”

端木青葙蹲下来,随手拔了一根草。草根很短,土壤干裂,几乎没有水分。

他把草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土腥味里混着一股淡淡的咸涩——盐碱化。这片土地正在退化。

“你打算怎么办?”赵山河问,“如果你觉得不行,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端木青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一圈那片破败的牧场。

然后他想起了奶奶说过的话。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奶奶抱着他坐在阳台上,指着远处的天空说:“青葙,草原会回应真心待它的人。”

那时候他听不懂。现在他似乎懂了。

“我留下。”他说。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和一份牛皮纸文件袋,递给端木青葙。

“这是牧屋的钥匙。文件袋里有地契、代管期间的账目、管理局的联系方式。上面有我的电话,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给我。”

端木青葙接过钥匙和文件袋。

“牧屋里的水电可能都断了,你得自己接。镇上有卖物资的,明天你可以去买一些必需品。”赵山河顿了顿,“冬天还有六个月。你需要在冬天到来之前,至少让牧场能运转起来。否则,你就得在这里过第一个冬天。”

“能有多难?”端木青葙问。

赵山河看着他,缓缓说了四个字:“会死人的。”

端木青葙没有退缩。

赵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车。黑色的越野车在土路上调了个头,扬起一片尘土,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下。

端木青葙一个人站在缓坡上,手里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

夕阳正在西沉,草原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杂草丛生的苗圃。

他把钥匙握紧了一些,踩着碎石和干草,走下缓坡,朝那间破败的牧屋走去。

牧屋的门锁已经锈了,钥匙拧了好几下才打开。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糟。墙皮脱落,地上积了一层灰,窗户破了大半,风灌进来呼呼作响。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张铁架床,家具简陋得不像话。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生了锈的铁锅。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

端木青葙把双肩包放在桌上,环顾四周。

他没有叹气,也没有发愁,而是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一项项记录需要修的东西:

屋顶漏水,需要修补。

电路不通,需要检查。

窗户破损,需要封堵。

灶台要清理,锅要换。

床要加固,褥子要买。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他把笔记本放回包里,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草原。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深紫色。远处有一群鸟从草丛里飞起来,在天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风吹过干枯的草茎,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端木青葙从外面捡了几块废木板,又用折叠刀削了削,把破损的窗户一扇扇钉上。木板不够,他拆了角落里的干草捆,用草茎塞住缝隙。

天黑之前,他检查了电闸——果然跳了。他摸索着推上去,几盏灯闪了闪,竟然亮了。光线昏黄,但比没有强。

灶台还能用。他在镇上买了一桶矿泉水,还剩大半桶。他把水倒进铁锅里,用捡来的干草和枯枝生火。火苗舔着锅底,水很快烧开了。

他端着那碗热水,走出牧屋,站在门口。

苍澜草原的夜空,是他见过最壮观的景象。

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没有雾霾,只有纯粹的、密密麻麻的星星。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流。有的星星亮得刺眼,有的星星黯淡如萤火,但它们都在,都在看着他。

他想起奶奶的话。

“草原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祖先的眼睛。他们在看着我们,保佑着我们。”

端木青葙仰起头,在心里说:奶奶,我到了。

他喝了一口热水,水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明天,他要开始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