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血脉管理局在华京没有正式办事处。苍澜分局临时租用了三环边上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连块招牌都没有。如果不是导航准确无误地停在了门口,端木青葙可能会以为出租车司机搞错了。
他推门进去,前台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
“端木青葙先生?请稍等,赵局长马上下来。”
赵局长?
端木青葙还没来得及问,楼梯上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下来,方脸浓眉,板寸头,体格魁梧,穿着黑色的管理局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图案是一面盾牌,盾牌中央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左眉有一道旧伤疤,步伐带着军人的利落,眼神却很温和。
“端木青葙?”他伸出手,“我是赵山河,苍澜分局局长。”
端木青葙握住他的手。对方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
“赵局长,苍澜分局不是在草原吗?”
“我调来华京处理你的继承手续。”赵山河示意他跟上,“这边走。”
两人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苍澜草原的地图,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和一摞厚厚的文件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条。
赵山河拉开椅子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文件,推到端木青葙面前。
“在血脉检测之前,有些情况需要先跟你说清楚。”
端木青葙接过文件,低头一看,是一份《血脉遗产代管协议》。
“你叔爷爷端木建国先生于二十一年前去世,”赵山河的声音平稳而缓慢,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报告,“去世前他将牧场委托给特殊血脉管理局代管,条件是找到符合条件的血脉继承人。”
二十一年前。端木青葙默默算了一下,那时候他才五岁。
“代管期间,牧场产生的所有收益,按照《血脉遗产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分配:百分之五十储蓄起来,归继承人所有,但只能用于牧场的建设和发展;百分之二十归管理局,作为管理经费;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作为劳务报酬,分配给牧场的管理者和工作人员。”
端木青葙翻开文件的下一页,是一份详细的账目表。他从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找到了最下面一行——累计结余资金:二百八十七万三千六百元。
二百八十七万。
这比他预想的多了太多。他以为叔爷爷留下的牧场顶多就是一块地,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笔钱。
“这些钱,”赵山河指了指账目,“只要你通过血脉检测成为合法继承人,就归你支配。但有一个前提——只能用于牧场建设,不能挪作他用。”
“我明白。”端木青葙点头。
“好。”赵山河站起身,“那现在去做血脉检测。”
他带着端木青葙穿过走廊,走到楼道尽头的一扇铁门前。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指纹锁。赵山河按下拇指,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铁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墙壁是银灰色的金属板,地面铺着深蓝色的防静电地板。房间中央有一张白色的检测台,台面上嵌着一块透明的屏幕。四周立着几台端木青葙从未见过的设备,有的像CT扫描仪,有的像光谱分析仪,还有一台嗡嗡作响、表面布满指示灯的大箱子。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臭氧味,像是雷雨过后的气息。
“站在检测台旁边,把右手食指放在屏幕上。”赵山河说。
端木青葙照做了。屏幕冰凉,触感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
赵山河在控制台前操作了几下,那些设备同时启动了。嗡嗡声变成了低沉的轰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了。
端木青葙感到指尖一阵刺痛——比针扎更细、更锐。他本能地想缩手,但赵山河的声音及时响起:“别动,很快就好。”
刺痛持续了三秒,然后消失。
屏幕上亮起一圈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颜色从蓝色渐变成绿色,又从绿色渐变成金色。那些设备的光芒也变了——从冷白色变成了暖黄色,像是在回应什么。
端木青葙还没来得及问“结果如何”,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击了他。
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拧了一下开关,眼前的世界突然旋转起来。他扶住检测台边缘,闭上眼睛,试图稳住自己。
眩晕只持续了几秒,但那些秒被拉得很长。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像是一阵风吹过草原,又像是一条河流穿过山谷。那个声音没有语言,没有含义,只有一个模糊的感觉:有人在看着他。
然后眩晕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赵山河正盯着控制台上的屏幕,眉头紧皱。
“怎么了?”端木青葙问。
赵山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端木青葙。
“青龙血脉,浓度百分之二十五点三。”他说,“刚好达标。”
“青龙?”端木青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以为会听到类似“普通”“中级”之类的等级划分,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带着神话色彩的名字。
赵山河没有解释,而是走到控制台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份报告。他把报告递给端木青葙,上面有一行加粗的红字:青龙血脉,S级,浓度25.3%。
“S级是什么等级?”端木青葙问。
赵山河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过来。
“你先听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人生来就带有特殊的血脉。这种血脉能让人拥有超越常人的能力——比如感知灵能、操控元素、强化体质等等。”他顿了顿,“这些人的比例很小,大约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一。但他们的存在,自古就有。”
端木青葙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血脉按照强度和稀有度,分为七个等级:SSS、SS、S、A、B、C、D。SSS级是传说中的存在,目前全世界登记在册的SS级不超过十个人。S级……”他看着端木青葙,“S级也很少见,全华国登记在册的不到一百人。”
“那百分之二十五点三是什么意思?”
“浓度。血脉的纯度。浓度越高,能力越强。二十五是觉醒的门槛,低于二十五,血脉几乎不会表现出来。你的浓度刚好过线。”赵山河的眉头没有松开,“但你在检测过程中出现了异常灵能波动。”
“眩晕?”
“不只是眩晕。”赵山河指了指控制台上的波形图,“你的灵能波动在检测结束后依然在持续,而且强度在增加。这种情况很少见。我把数据录入了管理局的系统,按照规定,异常波动需要上报。”
“上报给谁?”
“总局。”赵山河没有细说,“但这不是你现在需要担心的事。你现在的选择是:继承牧场,或者放弃。”
“如果我放弃呢?”
“牧场继续由管理局代管,直到下一个符合条件的血脉继承人出现。”赵山河看着他,“但我要提醒你,代管了二十一年,牧场已经荒废了大半。再等下去,恐怕就什么都没了。”
端木青葙沉默了几秒。
“我想去看看。”他说。
赵山河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端木青葙。
“这是继承确认书。签字之后,你就是苍澜草原牧场的主人。但有几件事需要你记住。”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血脉的事,不要在普通人面前暴露。管理局有信息屏障机制,如果因为你的疏忽导致血脉秘密泄露,后果会很严重。”
“第二,你的血脉会吸引不该来的目光。青龙血脉在血脉者圈子里是一个传说般的存在,很多人会对你感兴趣——有些是善意的,有些不是。”
“第三,牧场的事,能自己处理就自己处理。管理局会提供必要的帮助,但我们不是保姆。”
端木青葙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很多,但核心内容赵山河都已经说过了。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端木青葙。
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就像他做任何事一样。
赵山河收起文件,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牧场的代管负责人。这二十一年来,是他一直在替你守着那块地。”赵山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叫巴彦,古勒族人。你奶奶其其格,应该也姓古勒。”
端木青葙愣了一下。
古勒族。奶奶的民族。
赵山河没有多解释,推开铁门,走了出去。端木青葙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回到那间挂着地图的办公室。
一个老人正坐在椅子上。
他大约七十来岁,满头银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上,瘦削但精神矍铄。深蓝色的长袍洗得发白,手里拄着一根雕有图腾的木杖。他的眼睛很亮,像草原上的星星,看着端木青葙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巴彦。”赵山河介绍道。
老人没有理会赵山河,只是盯着端木青葙的瞳孔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端木青葙面前,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轻轻触碰了端木青葙的眉心。
那根手指粗糙而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青龙之眼,”他低声说,声音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念诵,“终于等到了。”
端木青葙不知道该说什么。
巴彦收回手,转身看向窗外。窗外是华京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看不到草原的影子。
“你奶奶其其格,”他说,“是我的族人。五十年前,她嫁给了端木建国,离开了草原。”
“您认识我奶奶?”端木青葙问。
“认识。”巴彦说,“她是古勒族最后一任神女。”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对赵山河点了点头,然后拄着木杖,缓缓走出了办公室。
端木青葙站在原地,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青龙血脉是什么?神女是什么?奶奶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些。
赵山河看出了他的困惑,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你会知道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火车票,递给端木青葙,“明天早上去苍澜草原的车票。好好休息,那边的情况……比你能想象的要糟。”
端木青葙接过车票,低头看了一眼。
目的地:望原市。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他把车票收进口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到楼下时,阳光正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青龙血脉。S级。百分之二十五点三。
二百八十七万。苍澜草原。古勒族。神女。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打转,像一场还没醒来的梦。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那栋灰色小楼的同时,管理局的系统里,一条异常灵能波动的记录正被自动推送到一个加密频道。
一个陌生的服务器接收了这条数据。
千里之外,某个幽暗的房间里,有人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青龙血脉,”那个人低声说,“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