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子夜。
燕临雪一身夜行衣,如猫般伏在兵部档案库的屋顶上。赫连明珠提供的情报显示,李攸与九部某贵族的密信副本,就藏在兵部存档的边境贸易文书里——这是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她撬开天窗,垂绳而下。
月光透过高窗,照亮积满灰尘的架子。按照明珠给的编号,她很快找到了那卷《雍州马市记录》。
正要抽出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确定没人?”是李攸的声音。
“大人放心,今晚值班的都打点过了。”另一个声音谄媚道。
燕临雪迅速闪身躲入架后阴影。她从缝隙中看见李攸点燃火折子,直奔这个角落而来——他也来找这卷文书。
心跳如雷。如果被发现,她无法解释靖北王世子为何深夜出现在兵部档案库。
就在李攸的手即将触到卷宗时,远处忽然传来巨响!
“走水了!马厩走水了!”
呼喊声、脚步声乱成一片。李攸骂了一声,匆忙离去。
燕临雪抓起卷宗翻到特定页,果然看见夹层。她抽出那张薄绢,上面是九部文字写的密信。来不及细看,她揣入怀中,原路返回屋顶。
朱雀街驿馆的阁楼上,赫连明珠正凭栏远望。东南方向,兵部马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公主,火已按计划放了。”侍女低声禀报,“用的是特制的烟料,看起来大,其实烧不了多少。”
明珠点头,目光仍盯着靖北王府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轻叩窗棂。
明珠开窗,燕临雪跃入,带着夜露的寒气。她扯下面罩,将薄绢拍在桌上:
“你父亲的大阏氏,在和长安的某人合作,想让你‘病逝’在异国。”
薄绢上的文字残忍而直白:明珠公主体弱,宜染风寒,冬至前薨逝为佳。
明珠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笑得肩头颤抖:“果然啊……我的好嫡母。”
“你需要反击。”燕临雪看着她,“我可以帮你伪造证据,反咬大阏氏通敌——”
“不。”明珠抬起脸,脸上没有泪,只有冰冷的决绝,“我要让她真正地痛。燕临雪,你愿意帮我演一场戏吗?”
“什么戏?”
“一场……让所有人都相信,靖北王世子和九部公主,真的情投意合的戏。”
燕临雪怔住。
明珠走近,仰头看她——这是她们第一次在私密空间里,以几乎平视的姿态相对。
“三皇子对你的执念,源于求而不得。如果‘求不得’变成了‘已拥有’,而且拥有者是一个他暂时动不了的异国公主,他会暂时收敛。”明珠条分缕析,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同时,我有了‘大曜未来亲王世子妃’这个护身符,九部那些人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
“这是权宜之计。”燕临雪皱眉,“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天。”
“所以我们要让它变成‘真相’。”明珠伸手,抚平她衣领的褶皱,“燕临雪,从今天起,在外人面前,你要学着用看心上人的眼神看我。而我会用同样的眼神回应你——直到,假戏真做,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我们找到第三条路。”明珠退开半步,恢复了公主的仪态,“一条不需要伪装,也能活下去的路。”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燕临雪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忽然问:“马车里那瓶药,你是特意为我准备的。为什么?”
明珠沉默良久。
“因为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轻声说,“笼中鸟认出另一只笼中鸟,是不需要理由的。”
那夜,燕临雪离开时,袖中多了一枚骨制发簪——和明珠腰间那枚一样,是苍鹰指骨磨成的。
“信物。”明珠为她簪发时手指微颤,“从今天起,我们是同盟,是共谋,是彼此唯一的破绽,也是……唯一的铠甲。”
燕临雪伸手触碰发簪,冰凉的骨制品贴着她真实的发丝。
七年伪装,她从未让任何人如此靠近过自己的秘密。但此刻,她竟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原来孤独的重量,是可以两个人分担的。
“冬至宫宴,”她转身说,“我会向陛下请求,邀你同游梅园。”
那是长安权贵皆知的,少年男女定情之地。
明珠笑了,这次眼底有真实的光:“好。不过在那之前——”
她踮脚,在燕临雪耳边低语:
“先教我写你的名字。‘燕临雪’三个字,用中原的毛笔,该怎么起笔落锋?”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如一体。
而远处皇宫的方向,三皇子萧承煜正摔碎了一只玉杯。探子刚刚回报:靖北王世子,连续三夜造访朱雀街驿馆,至子时方归。
“赫连明珠……”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阴鸷的光,“你也配碰他?”
棋盘已乱,戏幕拉开。
两只困于金笼的鹰,正试着用彼此的翅膀,撬开第一根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