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春,扬州城的运河刚刚解冻。
归燕楼后院,一株老梅还在开着最后的花。赫连明珠站在梅树下,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将军在审视沙盘舆图。
“去年净利三千二百两。”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徐掌柜,你说说,这些银子堆在库里,除了生霉还能做什么?”
老掌柜徐伯六十有三,在商场沉浮四十年,此刻却在这位三十出头的女东家面前微微躬身:“东家说的是。钱要流动才能生钱,这道理老朽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咱们商行才开两年,根基未稳。”徐伯谨慎措辞,“扬州城里的丝商、盐商、茶商,哪个不是盘踞几十年的地头蛇?他们眼看着咱们从一家客栈做到如今这规模,眼红得很。若再大张旗鼓扩张,怕是要……”
“怕是要联手打压?”接话的是从门外走进来的燕临雪。
她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细瘦却有力。刚刚从城西粥棚回来,发髻上还沾着些许面粉,整个人却清冷如江南的晨雾。
明珠转身,眼睛亮了亮:“粥棚那边如何?”
“今日施粥三百碗,又收了两个孤女。”燕临雪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落梅,“大的十二岁,小的九岁,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父母都病死在路上了。”
徐伯识趣地退下,留下两人在梅树下。
明珠握住燕临雪的手,那手冰凉,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你又在粥棚待了一上午?”
“那些孩子怕生,我在那儿,她们肯多吃半碗。”燕临雪顿了顿,看向账册,“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开商行,走南闯北,建学堂药铺——是件好事。但徐伯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我知道风险。”明珠拉她到石凳上坐下,摊开早就准备好的舆图,“你看,这是大曜主要的商路。南方的丝绸茶叶,北方的皮毛药材,海外的香料珠宝……这里面的利润,何止翻倍。”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扬州画到泉州,再到广州,然后北上,过长江黄河,直抵草原边境:“我们在北境有旧部,在九部有我三哥的关系,在沿海有周公公这样的故人。这些线,不用就断了。”
燕临雪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明珠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上。十年了,这个人眼里的光从未熄灭——从草原到长安,从战场到商场,她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路。
“你需要我做什么?”燕临雪问。
还是那句话。十年前在黑水河大营,她这样问;五年前在太庙火起时,她这样问;如今在扬州春日的梅树下,她依然这样问。
明珠眼眶微热,握紧她的手:“你坐镇扬州,管总账,稳后方。我去跑商路,谈生意。凌霜跟我去,她在北境军中的旧部遍布沿途州府,能照应。”
“你一个人去?”燕临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带绿萼和红药。”明珠早有准备,“绿萼那丫头,骑射不输男子,还会说草原话和几种番语。红药算账是一把好手,心也细。有她们在,你放心。”
燕临雪沉默良久。梅香细细,远处传来运河上的摇橹声。
“三个月。”她终于开口,“最迟七月,你必须回来。不管生意成不成,人必须回来。”
“好。”明珠笑了,那笑容如春阳破冰,“三个月,我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