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子时。
黑水河畔寒风刺骨,河面已结薄冰。燕临雪只着贴身水靠,腰缠绳索,正准备下水时,明珠突然从后面抱住她。
“把这个带上。”她把一枚骨制护身符塞进燕临雪手中——和那支发簪一样,是苍鹰指骨所制,“我母亲说,鹰骨能避水厄。”
护身符还带着明珠的体温。燕临雪握紧,回头看她:“等我回来。”
“一定。”
入水的瞬间,寒冷如千万根针扎进骨髓。燕临雪强迫自己放松,按照预先勘察的路线向河心潜去。
河底黑暗如墨,只能靠触觉摸索。铁索沉重,需由三十名水性最好的士兵分段运送、拼接。燕临雪游在最前,用手势指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岸上,赫连明珠死死盯着河面。她手中握着绳子的另一端——那是系在燕临雪腰间的安全绳,每隔一刻钟会有规律的拉动,代表平安。
第三个小时辰,绳子忽然剧烈抖动!
不是约定的信号。
明珠脸色骤变,正要喊人,河面“哗啦”一声破开,燕临雪被两名士兵托着浮出水面,面色青紫,左臂无力垂着。
“水下有暗桩……铁索卡住了……”她牙齿打颤,“我卸力时……脱臼了……”
军医迅速接骨。剧痛让燕临雪额角渗出冷汗,但她咬着布巾,一声未吭。
“剩下的我来。”明珠忽然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你干什么?”
“铁索还差最后三段,今夜必须完成,否则明晚狄人的巡逻船会增加一倍。”明珠已脱下厚重外衣,露出里面的水靠,“你说过,论逃跑你没输过谁。那论憋气——我在九部的冰湖里,能憋一刻钟。”
那是草原女子的一种残酷训练:将犯错的女奴绑上石头沉入冰湖,能自己挣脱浮上来的,可免一死。明珠七岁时被推下去过,她挣断了绳子,也挣破了手心。
燕临雪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知道拦不住。
“凌霜,你带人护着公主。”她转向明珠,“记住,遇到危险就拉绳子,不要逞强。”
“知道。”明珠将长发盘紧,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若我回不来……你就当我食言了,没福气去江南。”
说完,她纵身入水,如一条灵巧的鱼。
燕临雪握着那枚鹰骨护身符,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攥紧了。她想起父亲战死前写给母亲的信里有一句:“若此战不回,勿念。只憾江南之约,来生再践。”
原来爱一个人到深处,连遗憾都是相似的。
水下,明珠找到了卡住的铁索。确实棘手——铁索缠在沉船桅杆上,需卸开重新穿。她示意士兵递来工具,在黑暗冰冷的水底,一点点撬动。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开始发黑。明珠想起母亲的脸,想起草原上那句谚语:“鹰死时,头朝着天。”
她不能死在这里。
最后一根销钉撬开的瞬间,铁索轰然滑入预定位置。明珠用尽最后力气拉动信号绳,然后向着光亮的水面拼命游去。
破水而出的刹那,她大口呼吸,却被燕临雪一把拉入怀中。
那个拥抱紧得几乎让她窒息。燕临雪浑身颤抖,湿透的头发贴在她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
“你做到了……”燕临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明珠虚弱地笑:“我说过……能憋一刻钟……”
话没说完,她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