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尔尔在唤醒苍白后,就陷入了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黑暗中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有具体的轮廓,她困在一个黑匣子里,只能蜷缩手脚,并不断尝试触摸匣子的边界。
浑身发冷,手指也像是在某种凝固的液体里穿梭。
是培养仓。
共育院最常见的设置。整齐悬挂在布满水汽的墙壁上。
越尔尔很清晰的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完整的梦境,或许是她的潜意识,在唤醒苍白后,她这个多余的意识就被拉扯到了平日里看不见的暗面。
如果没记错的话……
打开培养仓的按钮在这里。
手指扣到了一个凸起的物件,她缓缓按动,光明终于顺着舱室打开的缝隙透了进来。越尔尔适应了一阵又慢慢走了出来。
她的身体不着寸缕,纤细瘦削的四肢,苍白的皮肤像是营养不良。的确如此,她依稀记得那批五十几个克隆体里,只有她一出舱就被推进了营养室。
这显然就是她的回忆,但也有微妙的不同。
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围着她记录各项数据,有一个声音牵引着她,令她转了转圈,抬手,抬腿,走几步。
像是围观一个新生婴儿。
越尔尔忍不住想笑。
接下来就是最有趣的取名环节,这一批克隆体的负责人简单粗暴的根据她们的出仓顺序命了名。
她是第二十二个,所以叫越尔尔。
其中一位年长的白大褂那投影在她的视网膜上扫了扫,“不错,你是这一批体质最好的一个,已经学会走路了……”
“来,尝试把衣服穿上……”
越尔尔:“……呃。”
不对,这不是她的身体。身体往前移动着,抓过不远处衣架上的风衣,披在了自己肩上,随后抬脚走向门外————
议论声像气泡,起起伏伏咕噜咕噜。最终那群人得出一个结论。
“她好像不太听话……”
“抓住她!”
脑袋后一记闷棍,血液似乎都在颅腔内震荡不休。紧接着,眼前就陷入昏暗,有人拿着麻袋套住了她的头。越尔尔剧烈挣扎了一阵,就感觉氧气不足而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她也听到了一阵尖锐的咆哮。
“滚出来!”
那人的声音又尖又利,活像狂躁症发作。越尔尔捂着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躺着,嘀咕道:“好难受……别吵了……”
于是世界真得就安静了。她觉得是因为苍白那家伙被暴揍一顿,恼羞成怒然后喊她出去接班了。当然这话不可能问出来,毕竟她和苍白现在算是共用一具身体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唉。
青兀看着就不像是来正经工作的。她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又看向无界,“施恩节真热闹啊,你要不要待一会儿。”
后者果断拒绝了,赶着回去复命,二者又交谈了几句,主要是青兀在没话找话,无界的态度很冷淡。
她将手搭在越尔尔额头上,提醒黑龙,“她醒了。”
祁容晏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微笑,对方是贤者,她也得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但看见越尔尔从容器里被“倒”出来,灰扑扑的躺在藤蔓上,苍白的面颊挨着几颗毛躁的小草。
她的目光又落到那截脖颈,觉得侧躺不太舒服般眉头微微簇起一点。
祁容晏于是问青兀,“你不怕我们跑掉吗?”
其实她的心思很明白了,越尔尔顺利苏醒后,就先到地底世界去暂避一下风头,然后直接去往无忧界境内,那边灾后到处都充斥着混乱,想要捉人难上加难;再之后度过死亡谷,就到了塔罗塔境内,那里完全就是法外之地了。
祁容晏挑起法师细软的发丝,在指尖绕了绕,又放下。
青兀看着黑龙,笑容漫不经心,“试试呗……”
她这副态度招致无界贤者的一巴掌,拍在背上,青兀吓了一跳,赶忙补充道,“不过你们跑到哪里都会被我抓回来的,我可是卡洛斯第一劳模贤者啊。”
祁容晏冷笑了一下,“那么我们会准时抵达悬浮国都,到时候还请贤者大人多关照了。”
青兀点头,又心虚地瞄了一眼同事无界,发现后者依旧木着脸。
虽然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但为避免无界所说的“节外生枝”,她们并没有得到更多的宽限。
商定在日升后即刻前往悬浮国都。
越尔尔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嗅到了一阵浅淡的香气,她倒是很熟悉,这来自祁容晏的发丝,又埋在对方的颈间蹭了蹭,她才极不情愿地抬起头。
一眼就看到了青兀贼兮兮的笑容,“呦,你醒了。”
越尔尔又把头埋回去。
祁容晏拍了拍她的背,体温回来了,这具身体属于人类的温度也一点点回来了。她刚才分明是有一些话想对越尔尔说的,此刻又觉得回忆不起来。
只是贴近她耳边轻声道:“越尔尔,你为什么那么脆弱。”
越尔尔:“……哎?”
她默默挠了挠鼻尖,“不要担心,我回来了。”
祁容晏没有松手,甚至环抱着她的力道又重了一点,这力道把她的腰锢得酸疼,赶忙承诺道:“这次真是紧急情况,维斯塔丽走了吧,你没事就好,我、就是……等下,你得先松手,我有点喘不上气。”
龙族松开手,但那力道又转移到了她的肩部,摁着她躺下来,越尔尔是很喜欢拥抱的,尤其对象还是祁容晏,但对方的手劲使得实在有些大。
青兀笑嘻嘻的,“无界你看,这就是黏黏糊糊的小情侣啊。”
无界过来泼了一盆冷水,“再好的情侣上了法庭也是要分别的。”
越尔尔瞪她一眼,可能是因为贴得太近,她能清楚的感受到祁容晏的肩抖了一下,连忙想要安抚,但手一伸就碰到片滑溜溜的血迹。
按道理来说,以龙族的自愈能力,这种规模的伤口复原速度很快,但悬浮国都特制的法器施加了祝福的力量,几乎对魔物有着致命的克制效果。
越尔尔瞬间不淡定了,“青兀,你快给她施加一个恢复的咒术。”
被命令的贤者不情愿地抬手动了动,最后还是嘱咐道,“记得明天早上一定要来悬浮国都哦,我会在门口接应你们的。”
祁容晏淡声道谢,越尔尔又想起了什么,“维纳恩在武库出不来,得等你带她出去。”
青兀“哦”了一声,“咦,她那么冒失的吗。”
“难怪这段时间她都没给我发骚扰信息了,原来是把自己锁到武库里了啊。”青兀挠挠头,"那我这个做师父的确实该去找找。"
被无界以事务繁忙为由拖走后,越尔尔终于有时间和祁容晏单独相处了。
她感觉自己的知觉还很模糊,或者喜欢的人的拥抱本来就有令人沉醉的效果,她慢慢感受着龙族的心跳,叹了口气,“佩佩和乌兹她们呢?”
“交给冉笛照顾了,不用担心,还有赫尔尼教授帮忙看着。”
越尔尔支起一点身子,“乌斯塔兰那帮人没有继续找茬吗?”
祁容晏摇头,“没有。”
“我不信,肯定是被你打跑了吧。”越尔尔心有余悸的笑了笑,希望那两个乌斯塔兰人不要脑筋太倔,能见好就收,毕竟是佩佩的本家人,她们也不太好干涉。
但祁容晏不会管这么多的,如果对方追得太紧,直接收拾了也不是没可能。
最后越尔尔想,还是不要让无关紧要的人物耽误她们相处的时间了,毕竟从刚才两位贤者的交谈可得知,她明天早上就要被缉拿归案。
越尔尔在储物戒指里翻找了一阵,找到那个仓促间收起来的面具,祁容晏看着她的动作,有些好笑,“你想跳舞?”
越尔尔的跳舞技术估计不能看,戴着面具也就凑个热闹。
越尔尔:“这个给你,快带上吧,我们现在下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末班车,然后就是那个攀爬树藤的活动……青兀人还怪好的,让我坐牢前再过个节,哈哈。”
祁容晏无奈地看她一眼,“……”
越尔尔于是也有些难过了,“……悬浮国都的人不会轻易放过我,谁知道要腰关押多久,又还能不能出来呢。”
“我们去地底世界。”祁容晏当机立断道。
她的神情很认真,又带着几分迫切,“越尔尔,只要你愿意和我回塔罗塔,只是千神之国的追杀,根本不算问题。”
越尔尔被那种紧张的情绪感染,“……”
“贤者干涉卡洛斯的能力是有限的。”祁容晏抓住她的肩膀,控制着微微扣紧,“就像苍白,也不能过度干涉你的行为。”
“但是、但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悬浮国都自诩卡洛斯最高法庭,龙族可不会承认它的效力。”
祁容晏显然不打算遵守和青兀的约定了,现如今维斯塔丽被苍白的力量所伤,正是她重新夺回王位的好机会,而塔罗塔彼时也不过她的一言堂。
比起将越尔尔交给未知的命运,她至少在采取积极的行动。
“……我得去。”越尔尔为难道。
但她说得很坚定,“你就当我是为了摆脱苍白的控制,如果我不去,那就是被那个疯子抓在手里……随时都会失控。”
龙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人类已经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坐起来,“不要让这件事耽误我们跳舞的时间了。”
舞蹈已经接近尾声,而在舞会结束后,所有人群都会从树根底部向树顶攀登,顺着中间层层叠叠藤曼搭建的楼梯。
在太阳升起前抵达树冠,欣赏黎明,完成朝拜的最后一步。
越尔尔的舞蹈依旧像是左脚会和右脚打结的水平,但祁容晏已经完全能接受了。人类在面具后眉眼弯弯,全身心沉浸在宴会中了。
这个世界上真得有心态那么好的人。
越尔尔心态太好了。祁容晏默默想,她突然很好奇对方之前经历了怎样的人生,结识了怎样的朋友……是多姿多彩,还是和她的生活一样乏善可陈?
可能她的眼神太直白了,越尔尔回过神来,“怎么了?”
祁容晏声音平缓,“越尔尔,我把你送到悬浮国都,也会接你回来。”
“我知道,我相信你,你一直很及时。”越尔尔也放缓声音。
就像在泽恩镇的那个闷热、枯燥的正午,命运带给她的超越想象的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