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清晨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雪山在金色的晨曦中如同一座座庄严肃穆的神祗，石障礼堂沐浴在平和的雪穗下，石柱带着历史的年轮默然坚守在原地。
诺娅早些时候收到了无上城寄送的花朵，那些娇艳欲滴的小生命被施了保鲜的法术，缩在她的袖口，色泽喜人。
沿途碰到几位结束晨祷的修女，还有几个赖床耽误了时间的孩子。诺娅拍拍她们的脑袋，就放行了这些小家伙。
“圣女殿下，您今天心情不错。”
“是的。”圣女微笑道，“从无上城到石障礼堂，这一路可不好走，但你们看，这些花朵依旧顽强得守住了这份鲜活。我是在为这些花朵感到高兴。”
怪不得圣女殿下今天这么高兴，原来是因为她订的花朵到了啊！
等到阳光照耀到斑驳的屋脊上，诺娅来到了空无一人的祷告厅。喷泉洒下晶莹的水珠，在光线下像是飞舞的精灵，水花落在水潭中央。
那里悄无声息地躺着一个身影。
诺娅缓步走过去，水池中的光圈就轻微摇晃了一下，没有风，但是水流如同一只温柔的摇篮轻轻抚触过那人的脸颊。
“越尔尔，你睡了多久了？该醒醒了。”
池中人动了下手臂，像是要努力抓住些什么，指尖空落落的触感令她不悦地皱起眉头……
下一秒，她就绷直脊背，整个人坐了起来。
池水被扰得不再平整，泠泠光斑跃入那人的眼帘。
越尔尔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个梦长到翻阅了一遍她的过往人生，又似乎很短，短到像一场稀松平常的午后小憩。
恢复意识后，她下意识看向周遭————
恢弘的石柱，沉静的喷泉，柔和的雕塑，池水中点缀着花朵，还有面前笑容温和的女人。
她还记得这个女人的名字，诺娅。
卡洛斯的圣女，对方在火海中启动了方舟，现在看来———方舟计划成功了？
“你的计划成功了，这个世界被回溯了。”诺娅回答了她的困惑，“现在的时间节点，来到了游戏开始之前。”
“我失去意识多久？”
“一个月。”诺娅道：“你突然出现在池水中，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我每天早晨会来这边看看你。”
越尔尔冷静下来，梳理了一遍这些信息。
是的，她的计划成功了，成功的关键在于击杀恶龙。那恶龙，越尔尔接着想起那把被举起的乌斯塔兰骄阳。
祁容晏用它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她的神色很淡然，好像一切都理应如此。越尔尔的大脑一阵刺疼，眼泪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现在她的身体没有病痛，失去的手臂被复原了，耗竭的力量也被补回，只是最后看到的那一幕始终刺痛着神经，让她想要大哭一场，赶紧见到对方。
越尔尔急切道：“祁容晏现在在哪里？”
“你先冷静下来，好好确定身体有没有不适……”
“我现在就想见到她，请你快带我去见她。”人类法师从池水中踏出来，因为动作过于急促差点摔了个趔趄。
诺娅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先别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你不知道那家伙最后做了什么……”
越尔尔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她看见诺娅低垂着眼睫毛，睫羽颤动着，“我很抱歉。”
“……”越尔尔身上的水还没干，滴滴答答地往下坠。
“其他人和我们不一样。”诺娅深吸一口气，“他们不会有那些记忆。”
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表述不够清楚，诺娅补充道：“我的一部分是建立在卡洛斯之外的，而你本来就是卡洛斯的外来者，是玩家，我们不会受到世界回溯的影响……但其他人，他们的记忆随着世界被重置，也会回到最初……”
“可祁容晏本来就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啊。”越尔尔嘀咕道，努力避免自己的思绪绕到那个最坏的可能性上。
她应该明白的，既然祁容晏的死亡可以达成游戏通关。
那祁容晏也早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了。
“请带我去见她吧。即使没有记忆。“越尔尔坚持道。
诺娅没有劝阻，她也找不到阻止的理由，只是笑容有些发涩，“祁容晏就在塔罗塔地宫，她经常在无忧界边境的雪域狩猎，想要找到她不难……”
只是找到后，能说上话就不容易了。
祁容晏那个冷漠的不由分说的性格，估计没说两句，就能打起来，最好的情况是，对方拍拍翅膀飞走，至少没有造成任何伤人事件。
越尔尔神情执拗，似乎不去就不肯罢休。
诺娅叹了口气，叫人类法师在这里稍作等待，她前去和几位修女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就带着越尔尔往石障密林走。
穿过层层叠叠的石柱，就会抵达塔罗塔的界域。
越尔尔瞥见了几只盘旋在高空之上的飞龙，此时两国之间关系平稳，边界还能看见龙族出来兜风……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都没有。”
越尔尔质疑道：“你只是不愿意和我分享吧？”
“没错。”诺雅讳莫如深地笑笑。
两人又不说话了。只有脚步一前一后在雪地上擦过带起的声响，待到穿过石障林地，眼前豁然开朗。
诺娅加快了脚步，远处的群山间，隐约能看见高大巍峨的地宫一角。
“原来不算很远……”越尔尔惊讶道。
她以为没个十天半月，见不到塔罗塔地宫的。
“当然不远，我的母亲就是龙族的白王，她主持修建了这座宫殿。”诺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现了浅淡的笑意，“她喜欢人类，非常非常，所以将地宫建在了‘扇一扇翅膀就能飞到人类身边’的地方。”
“你的母亲……“
“她没有被复活，毕竟她离开我的时间太早了。”诺娅有些哭笑不得，“如果时间回溯到那个时候，恐怕你我都会很头疼吧。”
”白王希望消弭两族之间真正的隔阂，在她离开后，我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派系斗争，最终，还算有惊无险的站稳脚跟。”
“这多亏了南方的新生国家，乌斯塔兰的帮忙……”
诺娅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突然就不再继续下去了。
估计是想到了什么特别的人。
越尔尔深有体会，因为越靠近塔罗塔这座城市，她的心跳就越快，几乎是在欢欣雀跃着。
没关系的，即使祁容晏完全认不出自己，一点也不记得了。
凭她死缠烂打的性子，说什么也绝不会松开手的。
好在她的力量并没有丢失，足以保证她不会被对方不由分说地揍成2D。越尔尔又做了一番心理建设，鼻腔有些发酸，心脏也有些发紧。
最终她默默放慢了脚步，落在诺娅后边一截。
她们一路没有被任何人阻拦，反倒有几只龙族从天空降落下来，友善又客气地和她们打招呼。
龙族们认识诺娅，这位圣女就住在不远处的石林后边，平时不出门，更不会跑来塔罗塔的领地兜风。所有龙都很好奇这位圣女为何突然出现，她后面还跟着一位灰扑扑的、文弱的女人。
龙族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虽说圣女是白王大人的女儿，享有相当大的权利，龙族们管不着她，但她后面的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还得快快禀报。
越尔尔埋头赶路，被诺娅抓了下手腕，才知道停下。
抬起头，正对面站着一个身披甲胄，面色凛然的红卷发少女，她手持重剑，如同一面烙铁横在身前。
斯多尔冷声道：“诺娅姐姐，早上好。”
圣女抿唇笑了笑，“斯多尔，我们是来找祁容晏的。”
斯多尔眉头拧了半截，似乎是有点难以理解，“二姐的话，不在塔罗塔。”
“不在？那她在哪里？”
那位身穿灰黑色斗篷的人类有些紧张。斯多尔判断出，多年钻研武道让她能摒除一些外在的修饰，直接窥见一个人实力的本质。这人虽然看上去柔弱不堪，但……斯多尔觉得，这家伙她一剑应该劈不开的……
实力大概能和她大姐打个有来有回……或许更胜一筹。
龙族于是笑着眯了眯眼睛，抬起剑尖点了点越尔尔，“诺娅姐姐，让你后面那个家伙和我打一场，打赢了我就告诉你们。”
不打白不打。和实力强劲的人过招的机会可不多，往日能陪她玩的就只有两位姐姐，现在大姐政务繁忙，二姐……用大姐的话说是“离经叛道”，不用管了。
反正斯多尔找不到现成的陪练，每天在塔罗塔转悠得心烦。
话音刚落，那灰袍的女人就向前一步，手掌短暂地合拢，一团银白色的能量就凝聚出来。斯多尔立马抄起重剑，跨步至对方身前，用腰部带动手臂，挥砍而下。
这场比试开始得悄无声息，结束也仓促得令人来不及反应。
斯多尔的脸部和雪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手脚发软，完全支撑不起来————
绝对是妖术！
这家伙会使用妖术，就像二姐的书阁中记载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样，这个人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妖怪。斯多尔打了个寒战，拍了拍脸颊上的雪，试图让自己头脑清醒一点。
越尔尔却等不下去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战斗，就为了换取斯多尔口中祁容晏的去向，结果这家伙躺在雪地上发愣。
“祁容晏在哪里？”
“不知道。”斯多尔诚实道。
“……”越尔尔挤出一个亲切友善的笑容，“斯多尔，切磋交流技艺是好事，如果你告诉我你姐姐现在在哪儿，我下次再和你打一场如何？”
躺在雪地上的红龙眼神顿时亮闪闪的，“好啊。她在南边，她一年到头都不回家的，但是……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
线索和信息都太模糊了，越尔尔尽量掩饰住自己的焦急和失落，看向诺娅，“这种情况……上次没有发生吧……”
诺娅摇摇头。
上一次祁容晏会出现在南方，是数月后的事情。
原本祁容晏也极少离开塔罗塔，她只喜欢去极北的那道悬崖边，要么就是乔装打扮混入石障礼堂的藏书阁。
一年到头不着家这个描述，怎么想都很怪异。
明明这应该是斯多尔本人的境况才对。
但眼下这位武痴好端端地趴在雪地上，盯着她的眼神快把她脸上烫出两个洞。
越尔尔只能追问：“能具体一点吗？”
斯多尔又想了想，但实在问不出一个字了。据她所说，这个姐姐从小就不怎么关心塔罗塔的死活，成年礼一过完就跑去南方游玩了。因为二姐的缘故，斯多尔从小就被大姐看得很死。
本来她也打算成年之后去南方游历游历，但怎么软磨硬泡都没用，最后败下阵来，捡了个护卫头领的位置，每天在塔罗塔周边巡视。
越尔尔眉头皱得更紧了，看来这个世界回溯———好像出了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