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和源源不断地热流封锁了每一寸空间,越尔尔四下摸索着,此处的火焰就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将无上城的每一处建筑撕裂开来。
显而易见,她的计划失败了。
至于什么原因,也不太重要了。诺娅现在肯定启动了方舟,只要能顺利带上所有人离开……结果也不会太差。至少卡洛斯还有救,至于后面重新搭建一个新的“卡洛斯”就不是她操心的范围了。
她现在得赶去祁容晏身边。
只是自己现在……
好像出不去。
四面八方都是火焰,那些火舌舔舐而过的地方,留下的不是一串串焦黑,而是数据裂隙,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正在一点点具现出来。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到那些火焰,倒是不烫,但那火焰很黏稠,沾着她的衣襟就要把她也拉入其中。
这里的火焰和焚毁场的大概是不一样的。
没想到自己兜兜转转了那么大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这片火焰中。那些火焰曾在她的梦里如同一具栖息的野兽,带着阴毒的目光打量着她……
现在这匹野兽追上她了。
越尔尔倒是赶到一阵微妙的轻松。
“你还在分神?你在想什么?”越灵翼的声音冷嘲热讽道。
这家伙现在没有实体,有的只是一团不断膨胀的能量,情况也没比她好多少,整个无上城都在火海中沦陷,卡洛斯一旦彻底完蛋,她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因此,明白过情形的越灵翼反倒更着急,“想不到和你这劣质品耽误了这么久,最后连死都绑在一起,还真是令人作呕。”
越尔尔:“……谁说要死在一起,我这就走。”
现在斗嘴就纯浪费时间,世界都要完犊子了,和憎恶的人多说一句话都是不珍惜生命。
“你能走哪儿去?苍白贤者冷笑道:“不瞎的话就看看四周吧,卡洛斯很快就会变成一滩数据残骸,到时候你还有我都会……”
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越尔尔在心中冷漠地接完话,“你先闭嘴。”
“看看你自己吧,丢了一只手臂,法力储备也见底了,还能坚持多久呢?“那个声音并没有消停,反倒是带了点笑意,“这么努力地坚持到现在了,老实说我很意外,毕竟作为一个早就该被销毁的垃圾。你表现得各方面都超出预期了。”
“……”越尔尔眯起眼睛,额上汗水涔涔滴落。
这副虚弱的样子,让另一人更加得意忘形。
老实说,越尔尔有点搞不懂越灵翼的心态,这家伙脑子果然不清醒。
想想全卡洛斯关于苍白贤者的评价或流言,就知道她是一个追求法术巅峰、到了忘我癫狂地步的疯子。
不惜将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缝补在卡洛斯的底层代码中,以期永生。
如果不是这场火雨,估计越尔尔永远也不可能找到那被藏起来的部分吧————
“滚吧,谁要给你陪葬啊。”
法术凝聚而成的利刀从袖口弹出,仅存的那只手臂抓住刀柄,下一秒,法袍卷起一道劲风,身影冲向了一处数据裂隙,而里面莹莹流动的光团真是她的目标。
感受到苍白需要时间,她费了会儿功夫,终于找到这个被藏起来的影子。
刀刃刺下,一阵尖利的惨叫划破空间。
越尔尔一击得逞,没有后退,而是奋力去刺第二刀。刀刃穿刺在光团中似乎没有碰到任何实物,但身后剧烈颤动的光团表面皲裂,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变得黯淡、灰败了。
第三刀下去,光团寸寸开裂,崩解的能量碎屑像是场暴雪冲入了火海。
紧接着是第四刀、第五刀……
动作带着不管不顾的魄力,几乎是调动她全身的力气去刺下。
背后的风声不知何时止息了,只剩下火焰烤过地表的嘶嘶声。越尔尔回过头,那团光亮正在急速坍塌,眨眼间就压缩到只有一人高。她清楚地看见了越灵翼狰狞的面孔,带着不可置信的憎恶,和抹不灭的怒火。
越尔尔露出一个微笑,“看来你得先行一步咯。”
“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次见面……”
那个幽魂最终还是消散得一干二净,她留下的诅咒却顽强地盘旋在火海上空。
越尔尔跌坐在雪地上,手脚发软。她果真不适合从事任何体力劳动,就刚才拿刀的那两下,又是劈又是砍的,完全没收敛力道……好在越灵翼真得被她重创了……还得多亏祁容晏告诉她这条信息……
脑中的念头断断续续,眼前也变得一块黑一块白。
这大概是体力和法力双双透支的福报————没昏倒就算她意志顽强。
越尔尔蜷缩在雪地上,努力把自己的面孔朝着天空的方向,诺娅驾乘的方舟划过,在天幕荡起一层层涟漪,又如同一只翱翔在火海上的白天鹅。
法师恍惚间笑了笑。
目光轻轻跟随着方舟的轨迹划动,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乏力。
就这样吧……她什么都没做好,做不好的事情太多了……就连这时候想去看一眼祁容晏都做不到了。但是好歹,最后的任务她算完成得不错……新生的卡洛斯也不会再受到那个疯子的左右了。
底层代码消除后,苍白贤者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痕迹就被消除。
三贤者的时代得以终结。
青兀也可以顺理成章的退休了,毕竟她本来就是为了制约苍白才一直没有放下卡洛斯……
卡洛斯会被火雨吞噬,但是诺娅一定能将它在另一个地方复原。
今后的事情,应该都会向着比今天更好的方向发展……
“越尔尔。”
“……”
是幻听吗?……还是她的执念过于强烈,脑海中产生了错觉,竟然模模糊糊听到祁容晏的声音了。
模模糊糊间,眼前摇动的世界安定下来,一只带着冷意的手将她扶起。干涩和湿冷的气息涌入她的鼻腔,越尔尔的脸颊触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祁容晏来找她了。
越尔尔吓了一跳,她紧张地握着对方的手,似乎是想确认这一切是否真实,“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会跟着诺娅去相对安全的地方。”
话没说完,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她太自以为是了。
计划失败、又躺在这里不声不响,没有干劲……
但是能在一切都完蛋前,见到祁容晏真是太好了。
龙族抬手捏了下她的鼻子,“越尔尔,我喊你半天,你睡着了吗?”
祁容晏的状态很不好,眼底和手腕青黑色的鳞片沾染了斑驳的血迹,握着剑刃的那只手背在身后,金色的火焰细微的在骨缝间爬行,时间太长,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越尔尔是个细腻的人,很快就会注意到她的身体状况。
更何况那柄金灿灿的剑刃简直像个太阳。
越尔尔哭丧着脸,“我差点以为我死了。”
“……可你还活着。”
人类沉默两秒,终于还是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意,“好吧,不指望你能安慰人……你回来找我了,这样就好。”
可能她还是有点自私的,看到祁容晏回来找她,第一反应是惊讶和高兴,那股高兴冲淡了对于死亡即将到来的悲观。
等到大脑稍微能理智思考了,便又犹豫道:“你应该离开这里的,火焰还未蔓延到更南端,也许去乌斯塔兰就能找到其他办法……”
找到其他办法活下去,至少不是在这里和她一起等死。
祁容晏拒绝了,“越尔尔,做这些没有用。我去过你们的世界,因此我也知道了卡洛斯必定会毁灭的命运。”
人类的眼神闪了闪,“……那你还回来。”
“我只是回到我原本的位置。”祁容晏叹了口气,“我也想见到你。”
周围的建筑在消失,火海席卷而上彻底封死了所有的路径,仅有黯淡无光。她有点分不清这里是无上城,还是地底世界的旧旅社中,空气都带着闷热的痕迹,她抱着祁容晏,轻轻将额发贴在对方的锁骨上。
下一秒,温热的血迹让她回过神。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让对方死在这里。
越尔尔召唤出了法杖,这法杖自从她在武库领出来后,用的次数屈指可数。越尔尔将其递到祁容晏手中,“我在里面存入了我的血……它会保护你离开……”
法杖被推了回来。
祁容晏用行动拒绝了,“那你准备怎么离开?”
越尔尔耸耸肩,她不准备离开,法力在那场和苍白的拉锯战中被耗尽,现在这点库存能送一个人安全离开就很好了。
她没有回话,祁容晏就安静地注视着她。
越尔尔逐渐有些着急了,“别犹豫了,我是玩家,这个世界也许不能对我怎么样……”
天幕闪现一个巨大的警示符号。
越尔尔看到了,格外扎眼的存在,甚至随着火焰迫近,那警示符像是座山压在她头顶。
祁容晏也看见了,也许是世界的算法濒临崩溃。
所有的都将不复存在————
【通关条件未达成!】
越尔尔悚然一惊,为什么还没有达成呢?
“维斯塔丽已经死了,对吧?”
“是,我亲眼看着她被掉入了裂隙,不可能还活着。”龙族默然。
“既然如此,那一定是哪个环节我们没有想到……”越尔尔蹙眉,突然出现的警示符反而给她们带来了一丝希望,通关的条件是营救圣女,击败恶龙……
是这样没错,那是哪里出现错漏了呢……
一个想法突然冒出来。越尔尔的脖子僵硬,缺氧的窒息几乎将她敲得头昏脑胀,哦不对,是真的有人敲了她一下。
法师躺在地上,鼻尖嗅到了焦糊味,还有一点点腥味。
“不要这样……”
她看向祁容晏,后者略带歉疚地注视着她。
祁容晏的眼睛总是很专注,越尔尔一开始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位龙族的眼睛沉静平和,冷淡得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但是习惯了后,又觉得红褐色像是一团温暖的篝火。
就像她从晦暗之森死里逃生的那天晚上,看到漫天的星星,扭过头看到了温暖的,像是’家‘一样的火焰,以及守在火焰边的祁容晏。
越尔尔第一次觉得火的意象应该是温暖的。
尽管以她的经历来看,火往往象征着死亡。
“越尔尔,你要活下去。”
“…………”那一击一定没收着力气,越尔尔眼前昏黑,视野起了一片接着一片的雪花,她咬紧牙关,几乎是一字一顿,“你要做什么?”
没有得到回复。
乌斯塔兰的骄阳像是一轮火炬,被举起,在眼角烫出泪水。
匍匐在地的人类咬破了嘴唇,她想要阻止。举起剑的人没有丝毫犹豫,那金灿灿的剑于是落下贯穿了她的胸膛。
风在一瞬间静止了,越尔尔身上一轻,好像被泡在了温暖的池水中。
眼皮却越来越沉重,身体越来越困倦。
有人抱住了她,温热的水流落在她脸颊上。
“……祁容晏……”
“成功了…卡洛斯在复原……“
越尔尔知道卡洛斯在复原,那是因为通关条件达成了,世界被回溯了。火焰在消失,无上城重新在雪中苏醒,崩毁的建筑被一座座重新搭建……就连她都感到久违的轻松。
眼前闪过一串礼花特效,还有模样滑稽的庆祝字符。越尔尔很想哭。
但是祁容晏呢?
为什么通关的条件会是这样?
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紧接着是一个温柔的、近乎呓语的声音,”我们还会再见面……”
风停止了。
越尔尔陷入沉睡。游戏迎来落幕,温热的水流重新包裹了她,身体上的伤口在被治愈,等待下一次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