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雪折断了指示牌,赫尔尼教授在雪地里摸索了一阵,最后又顺着雪坡下到结冰的河面上。那冰冻得扎实,脚踩上去就像是一块钢板,他们可以顺利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如果没有风就更好了。
“这个渡口感觉有些年头了……”
“哦,原先是没有渡口一说的,就是一条稍微宽敞些的山路,是征伐贤者一剑将两边的山劈开,那剑冒着热腾腾的火焰,土地上也是,即使在风雪扑面的北地也不曾熄灭。”
赫尔尼教授边回忆边说,“然后,人类和龙族就隔着火焰的两端看着彼此,这场愈演愈烈的争端才慢慢罢休。”
乌兹听得认真,虽然这个故事她也听父亲讲过。
可能寓言故事就是如此,传扬三贤者的功绩,痛斥龙族的邪恶,其中当然有蓄意夸大的成分,这玩意小孩子也不可能全信了。但赫尔尼教授似乎深以为然,“征伐的故事太少了,和其他两位贤者比起来,也很久没有返回卡洛斯,只有几个有头无尾的故事记述她的生平。”
冉笛也点点头,“征伐贤者虽然是人类,但在龙族中威望可不小……塔罗塔的珍珠泽,最中心的泉水便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三个人偶尔交谈几句,大部分时候是沉默的。
寒风轻易的就可以带走热度和体力,讲话会加快这种损耗,三人像是蚂蚁在冰面上缓缓挪动。
“前面……就是石障密林。”乌兹辨认出风雪中的石林,那是废弃的石料堆砌而成的,远看过去就如同一片茂密的森林。
天色稍微好转,石头在黯淡的日光下煦煦生辉。
冉笛几乎要跳起来,“再加快一些吧。”
赫尔尼教授也想说什么,但刚一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整个肺部都咳出来一般,他眼底的皱纹跟着颤动。
“好了好了……”制止了冉笛想要上前查看的动作,“都打起精神来,我们马上要走到龙族的地盘了。”
“……都拿出十二分精神,龙族在河边狩猎人类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嘛。”
但也许是他们运气终于不错了一回,这种袭击并没有发生。
石障密林里有蜿蜒的血迹,有龙族散裂的鳞片和被遗弃的剑刃,石林周围也有不规则的豁口,在不久前,这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没有见到尸体……
冉笛蹲下身子,仔细观察血迹蔓延的方向,这个人运气还不错,北地人迹罕至,石障密林更是如此,如果放任其不管又得不到救助,即使从利爪下逃过一劫也难以活下来。
“咦,还有力气上山。”
乌兹没说话,也没搭理其余两人,某一刻开始她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风雪中静默的群山,在山与山的巉隙间,奇异的能量波动正在飞速逸散。
几乎只要循着魔力轨迹,就能找到吞噬崖壁的方位 。
“乌兹?”冉笛喊她的名字,但是那声音很快被风雪吞没了。
等回过神来。乌兹坐在一张方石凳上,这里肃穆静谧,不远处还有干涸的喷泉。
冉笛和赫尔尼教授正围着一个红发青年打转,那人似乎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乌兹慢慢走过去,她的剑就放在身侧,胸口的护甲也碎了一大块,其下的伤口正翻出猩红的血迹。
大家的治愈法术都不够看,围着忙活了半天,也只勉强给那青年续了一口气。
“我们需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雪太大了,赶路是不可能了,这个年轻人也需要有人照顾……这石障礼堂竟然荒废成这样。”赫尔尼教授摇摇头,“乌兹,我们在这里记录一下魔力的轨迹信号……”
咚的一声闷响,有东西撞在了教堂的顶端。
灰石簌簌落下,乌兹闭上眼睛,“是龙。”
那只和红发青年殊死搏斗的龙绕回来了,它的鳞片闪着利光,叫声尖锐,爪子不断摩擦着墙壁的石砖。
这龙体型不大,但是盘桓在教堂顶端依旧压迫力十足。
“……”冉笛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几乎是跌撞着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
直到撞到乌兹,羽族扶住了她,“它快不行了。”
言下之意是你不用这么害怕。乌兹可以判断出来,那龙已是强弩之末,吼叫带着嘶哑,飞行断断续续,随时都会坠落。
“但是……”
话没有说完,羽族追了出去,雪灾劈头盖脸砸下来,火焰从牙齿的缝隙间漏出,那龙一节丢失了理智,她挥动法杖,黑色的光就像是一柄优雅的镰刀斩下。
斯拉一声———
巨大的黑影在空中停顿刹那,随后直直跌落。
刚巧出了教堂的赫尔尼教授看懂这一幕,惊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我不知道你还会使用这种规模的法术。”
“嗯。”乌兹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潜意识里一直避免使用魔力。
这是因为弱小的羽族惧怕她的能力,一旦她暴露了自己的不同,可能就再也无法回到族群……
姐姐这么说过。
但现在姐姐不在了,谷地也远远落在后方。手中的魔力无时无刻都很充盈,在只有风雪保持着活力的北地,她似乎没有理由再加以限制。
乌兹这么想着,身体快一步做出反应,魔力仿佛她天生的伙伴,响应了她的召唤。
再在塔罗塔的外围,多得是这种失去理智的、被放逐的龙族。
它们实力不济,也没能成功进化出智慧,就像是高空上盘旋的幽魂,狩猎着人类,带来死亡的阴影。
但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抵达了北方据点。
那是在塔罗塔之外、距离地宫最近的人类据点,隐匿在雪中,等待持剑的勇士叩开门扉。
乌兹自从踏上雪地,发呆的时间就变得更长了。
原来也有很多时刻像是游离天外,那是一种沉思模式,但现在冉笛很多次呼唤她的名字,对方都没有反应,需要耐下性子推一推她,然后再等上一阵。
乌兹才会慢慢回过神。
然后就会说一些古怪的话,比如她去了吞噬崖壁之下。
羽族的神色闪现着认真又执拗的光,好像对自己的话信以为真。
冉笛于是也很少说话了,因为她确信塔罗塔是真的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当初逃难的时候离开此地,现在为了解决一个谜题又绕了回来。
在石障礼堂休整的一周内,除了演算数据,测量魔力变化信号,就是照顾那位伤患。
一周后那红发青年脱离危险期,尽管依旧需要时间苏醒,但他们不愿再耽搁了,乌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已经到了难以完成日常交流的地步。
人也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眼眶下有一层漆黑,像是睡眠不足也像是营养不良。
赫尔尼教授也是如此,但主要原因是年纪太大了。
他开玩笑说,希望能在自己这把老骨头散架前,到吞噬崖壁前看一眼。
在留下一些食物后,三人就出发了。
某日的清晨,风雪比前日更紧,天光始终不亮。这些情况并不少见,风雪太大了阳光穿透不过来。
但这次不太一样,天越来越暗了。
赫尔尼教授说这是暴风雪的前兆。
得赶快找个避风的地方。
但走着走着,风雪又小了。此时乌兹像是如梦方醒一样抬起头,天空中降下一轮巨大的月亮。
漆黑得如同铅块。
“黑色的月亮。”她喃喃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冉笛有些惊诧。
走在队伍最后段的赫尔尼教授抬头一瞥,又惊恐地低下头,“是黑月……是灾厄啊……”
紧接着他讲了一个幼年时期听到过的故事。
这样的黑色的月亮并不是第一次出现,之前也出现过。
仅有一次,黑月在头顶悬挂着,带走了征伐贤者的生命,这是卡洛斯的诅咒,而它又一次自云层中现出身形。这次要带走谁的生命?
赫尔尼跪倒在雪地中,像是恐惧又像是惊悚发作。
乌兹只是淡漠地垂下头,“继续前进吧。”
说罢便向雪原深处走去。
冉笛扶起教授,后者的腿脚更不利索了,赫尔尼教授摩挲着手指干枯的裂痕,“这次是……那位……”
冉笛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越尔尔,那个在古树城邦的学院区结实的法师。对方的模样在脑海中飞快地划过,又带来一种古怪的既视感。
乌兹又几步跑回来了,她扶起赫尔尼教授的另一只手。
两个人搀扶着总比一个人更快些。
但这对冉笛和赫尔尼教授来说很不可思议,乌兹已经好几天难以进行正常的对话了,此时就算她突然丢下他们离开也可以理解。
毕竟这位羽族学者的脑子里只有吞噬崖壁,几乎没有其他更多的思考。
此时乌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我们得快些,她已经到了。”
“谁?”冉笛下意识反问。
“越尔尔。”乌兹眨了眨眼睛。
“她也来到北地了?”冉笛看向那轮黑色的月亮,只有在贤者死亡时才会降下的征兆,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不对,她没来。”乌兹可以抓到空气中流动的魔力轨迹,因此她很确定这里没有属于越尔尔的。
另一种更独特、更癫狂的存在莅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