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新来的———额,叫什么名字,算了,这边的伤患你照顾。”
“哦哦好的。”金发少女刚裁断一截绷带,她的动作不熟练且毛躁,扯得人龇牙咧嘴,连连讨饶,“哎呦小姑娘,你这是要把我的手掰下来啊……”
“嘶、不好意思,我还不是很熟练。”佩佩手忙脚乱地抱着一丢药膏转移阵地。
几缕金色的头发跟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
等到中午天色稍微放缓,雪地里流下一片金色的影子,佩佩便催促大家出去晒晒太阳,有助于伤势恢复。难得有碰到天气好转的时候,可不能还病歪歪地躺着。
可惜大部分人都是怎么催也催不动。佩佩干脆用法术在雪地上轻扫了一块空地,又将褥子全部搬出来烘烤。
暖洋洋的光线下,少女湛蓝的眼睛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又因为她实在太能折腾,不一会儿人全部都站到了太阳下。
午钟响过一道,佩佩立刻率先跪倒身子,向教堂的方向额头轻轻磕在雪地上。
这行为简直莫名其妙,众人哄笑她,“你在向圣女祈祷?现在这招行不通啦,圣女她已经弃我们而去啦。”
佩佩当作没听到,诺娅不在,信仰动摇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诺娅怎么可能放弃她的城民呢?只需要等到她救回诺娅……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虽然这个想法听起来格外粗糙和武断,但佩佩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无论如何,她对诺娅的心意都不会动摇。
“好了,自由活动时间大家不要跑远,我们晒会儿太阳就回教堂吃午餐。”佩佩挥挥手,找了个石头坐下发呆。
她发呆的频率最近变得很高,盯着更北的重峦叠嶂。
佩佩决定直接掠过无上城,她要寻找最快的方法进入塔罗塔,冰川上的连结大桥已经坍塌。但石障丛林的通路肯定还保留着……
能直接进入地宫,而诺娅只会在一个地方。
佩佩在脑海里估算着路线,连凑到她面前的孩子都没看清,那小孩长着一脸雀斑,细瘦的小手举着一朵花递到她眼前。
佩佩:“咦?送给我的吗?”
孩子点点头,“是的。”
佩佩惊喜地接过,“哎呦,去哪里找的小花开得这么好。”
孩子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后撤了两步,“你……你要走了……我们都很感谢你……就送给你这个,可没别的了!”
佩佩于是把花朵和徽记放在一起,收藏在她贴近心口的位置,露出一个笑容,“是的,我会一路前往北境,救出圣女,你们等着我吧。”
“……”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响亮,但每个字都清晰得透着一股韧劲,仿佛没有什么可以阻挠这种锐意。
周围陷入一片沉静,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个突然造访,又势必要前往北境的少女。
佩佩不回避这些各异的神情,只是露出一个很轻松的笑容。
手又摸到腰间的佩剑上,温热的触感一如既往,就在几周之前,她差点拿这柄剑劈碎了一个普通人的身体,一阵恶寒席卷而上,佩佩赶紧打消心中的念头。
最后她还是没有动手,为什么呢?明明取出剑刃的时候已经想好了……
佩佩在储物戒指钟翻找出之前在古树城邦顺走的吃食,递给小孩,“喏,回礼!”
那孩子又惊又喜,想要伸手接过但是又心虚地往旁边看了一眼,直到得到大人的准许,才慢慢接过又道谢。
孩子的母亲走过来,她看这金发少女气势惊人,做事情都有一股子势如破竹的劲头,又是个善良可爱的好孩子,在镇子上这段时间就卷了个铺盖躺在礼堂的长凳上,把几个伤患照顾得妥帖。
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因此———
就更不希望她去死了。
她揉了揉自家孩子的头,把他打发走,又揉了揉佩佩的头,苦笑道,“孩子,这是何苦呢?非要去那种地方送死,龙族没有人性,他们只会残忍地杀害你啊。”
这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尤其是佩佩近来照顾的几个伤患,都默不作声地靠了过来,还有一个年纪稍小的孩子轻轻攥住了佩佩的袖子。
“姐姐、你能不能不要走……”
佩佩握住那只布满粗糙的茧子和冻疮的小手,“我去把圣女带回来,她会让你的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不要圣女。”
佩佩捏了捏她的脸蛋,“为什么呢?她才能拯救你们啊。”
“她不能!”那女孩把脸埋在佩佩的领口,软乎乎的泪水还有脏兮兮的鼻涕一齐蒙了上来,“……她不会送来吃的、还有衣服……佩佩姐姐,我们更希望你……活着。”
“衣服和吃的算什么啊。”佩佩觉得难过。
诺娅听到这些话会想什么呢?她会和自己一样伤心难过吗?
无忧界的民众怎么能这么善变,他们一直在埋怨你啊。佩佩想道,又觉得迷茫,又觉得一阵阵割裂般的疼痛从胸口窜起。
想不通了,为什么要思考这么多,她本来就不是那种算无遗策的谋士吧。
既然想不通,就直接去做吧,找到诺娅然后把一切都解决。
那万一……万一……诺娅也做不到呢?
佩佩不敢往后想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就被她扼杀得彻底。太阳底下的雪地,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像在无限的深冬又像是在烈日下曝晒。
“好,我答应你们活着回来,然后给你们带更多的吃的、还有衣服……”
“真的吗?”那女孩眨巴着眼。
“真的。”佩佩重重点头。
离开村落的日子近了,这一路佩佩停在了各种地方,走进了礼堂,雪灾带来的伤害不可抚平,人们被撕裂的信仰也零落一地。
必须把它复原。
佩佩想道。即使这很艰难。
某日清晨,佩佩又一次从临时歇脚的地方出发,积雪没过了她的脚踝,又深深陷进去,直至淹没了小腿。寒冷此时已不再是刺人,而是如同一把剔骨刀,生生把皮肉卷起。
这就是塔罗塔,她能感到空气在愈发稀薄,而某种焦糊的气息顺着冷风吹入鼻腔。
佩佩循着记忆找到了回石障礼堂的路线,而翻过山后的密林,就算是进入了塔罗塔的边界。
礼堂在雾气的日光下犹如一座漂浮的孤岛,依旧肃穆、冷静、庄严。
佩佩的心情却从未如此轻松,数月积攒的疲倦一扫而散。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快起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平的凹坑。
远处朦胧显出一道人影。
佩佩眯起眼睛,根据一路上得知的信息,石障礼堂在诺娅离开后人就散得差不多了,雪灾更是逼走了最坚定的一批信徒,山上的物资更加紧缺,人们被断了生路,只能狼狈地离开。
她停在不远处,姿态随意,像是在看云海中的日升。
“你是谁?”
“我才应该问这个问题吧?”佩佩嘟囔道。
“红狮小队队长,艾诺。”那人影逐渐清晰,是个红发飘扬的女人,她的兽甲从胸膛正中被砍掉一块,露出底下的布衬,腰间重剑布满碎痕和血迹。
佩佩想了想,没听说过,但对方很是热情地伸出一只手,便一脚又一脚走过去和她握手。
嗬,这人是个剑士。手掌心粗糙得不可思议,和领队有得一拼。
离得近了,才能嗅到那还未消散的血腥气,艾诺脚边躺着一条龙,被积雪埋了大半,露出一只骨骼狰狞的头颅,鳞片洒在雪地上,被一剑从下腹切开了,
“龙这种生物嘛,欺软怕硬,可不要被他们巨大的体型唬住了。”艾诺笑笑,把头发往身后捋。
佩佩没心思和她交流这些,只是想赶快去到礼堂内休息休息。
在雪地中跋涉比想象得更消耗体力,她有些轻微失温了。
但那人好像太过自来熟,又或者只是单纯没什么眼力见,抓住她的一只肩膀,“你也是剑士吧?好呀好,能一路走到这儿可不容易,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加入我的红狮小队?”
“红狮小队?不,我有小队了。”佩佩刚想报出自己小队的名号,但又立刻陷入词穷。
领队有想过起名字的事吗?
恐怕完全没有吧,这一路上有谁提起过这件事?她一个死缠烂打才得到加入资格的在逃人员,乌兹一个跟踪狂,法师小姐又不务正业,所以她们的小队真得没有一个名字。
佩佩一时内心五味杂陈。
最后又重重看了一眼艾诺,“我不加入。”
“那也行,那也行,你想去哪里来着,礼堂?那边谁都没有了。”
佩佩:“嗯,我去那里休息一下。”
“哎我想问问,你不加入我的小队,那让我加入你的小队呗。”这个方才还自称红狮小队的队长的女人嬉皮笑脸道。
佩佩无语道:“你的小队成员摊上你这样的队长也算是倒霉了……”
艾诺一顿,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佩佩没能仔细辨认,那种情绪太过复杂,以至于有些凝滞,就好像很重一块压在身上,连风雪都吹拂不开。
“是挺倒霉的。”她说。
佩佩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伸手拽了她一把,“去找到诺娅吧,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一件事吗。”
艾诺摇了摇头,突然顿住又点点头,“就是为了这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