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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雪

从开阔的河流丰沛的草原前往北地,冷空气不多时便在晴空肆虐一阵。

商队走走停停大半个月,才踏到了第一脚泥泞的雪。无忧界的雪如同细细的絮状物,从天而降,而往日安宁和平的城镇,在数月前的雪灾后,被紧随而来的饥荒摧残得死气沉沉。

身着银白色护甲的剑士取下头盔,又把剑刃卸下,接受入境检查。

她身后站着一位金色蓬松头发的女孩,细雪将那头金发吹得如同斑斓的铂片,那张漂亮的脸上有一双湛蓝的眼睛,映照着天空和凋敝的城郊。

“佩吉丽雅殿下,小心脚下———”

艾伦伸出一只手,欠身扶着她来到雪原上。

冷空气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独特的钝感,又像是有些熟悉,无忧界和记忆一样纯白。

她缓慢的从胸口取出那枚徽记。这段旅程,这枚小小的纹章一直被储存在离她的心口最近的地方,此刻取出也泛着温热的气息。

银光一划而过,如同一支利箭,指向更北的高空。

佩吉丽雅抬头,双眸凝神,“诺娅在更远的地方。”

艾伦没有言语,这一路的护送从古树城邦开始,直至无上城内。佩吉丽雅殿下是自己提出和她同行的,这位小公主的神色很笃定,她一路奔波,从中心城出逃,又穿过了那片密林禁地……

绝对不是为了在此处就失败。

很多人响应了无上城解救圣女的号召,但一路走到此处的可没几个。这位细皮嫩肉的小公主能坚持那么久真是不可思议。

在跨越黑死地和静默居所时,这位小公主的笃定也没有丝毫松动,只是会反复抚摸那枚徽记来缓解心中的恐惧。

此刻终于来到无忧界,反而变得忧郁抗拒起来。

“诺娅的家乡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该多伤心……”佩吉丽雅摇摇头,“艾伦,我之前同你讲过徘徊君主的事,你得告知无上王,还有真理君主,不能让他们被蒙在鼓里。”

“……”艾伦沉默片刻。

又用平缓的语气道,“公主殿下,如果洛耶论真如您所说,我相信瞒不过真理君主,至于无上王……”

骑士罕见的没有即刻给出答复。

佩吉丽雅的脸色沉了下去,她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空有辉煌名号的无上王,现如今只是个垂垂老矣的疯子,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再关心,国家的权柄早就落入不知谁人手中。

“上路吧。”佩吉丽雅蹙了蹙眉,脸上蒙着的阴霾更深了。

佩佩觉得自己太冲动了,趁着施恩节的末尾离开古树城邦,成功蒙混过关,又一路跟着艾伦才抵达无忧界……

但是艾伦是来找真理君主的,她显然只是听从父皇的命令,对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可能再送她去塔罗塔‘自寻死路’了。

用艾伦的话来说是‘自寻死路’,但对佩佩来说不对。

法师小姐临走时给她的储物戒指,里面还有一些简易魔法卷轴,和一些防身的护具,佩佩默默攥了攥手指。

无上城还有两三天的路程,在这个过程中……

大概会经过三个、或四个村庄,还有一个稍微大些的城镇。

真到了无上城,她就要被艾伦那家伙找各种借口软禁起来,所以她必须赶紧想办法跑路。跑路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她已经是个中老手了,完全不怕的。

……

雪融化后,和泥土混合变成一层发硬的冰壳,凹凸不平,还容易打滑。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艾伦回过头,“公主殿下,这段路不平稳,多加小心……”

话还没说完,就意识到什么不对。

她翻身下马挑开帘子,轿厢中空无一人。

只剩下一封书信,上面的几行字如同狗爬。艾伦忍着耐性看完,果不其然,乌斯塔兰的小公主又重操旧业了。

做得还挺隐蔽,不知道什么时候寻到了空当,悄无声息地就溜走了。

不过这次还记得写几句人话。

艾伦把信丢回储物戒指中,若无其事地坐回马背上。

风雪更加狂暴了,在雪地中潜行的脚印不多时便被彻底隐没。

……

眼前的小村镇差点便被雪彻底埋住。佩佩抱着一把被布包裹的严实的剑,双脚踩着一双雪地靴出现在村子门口。

她没有忘记法师小姐的嘱咐,裹上了那件羽族绒毛编织的斗篷,那玩意穿起来没有脖子,整个人颤颤巍巍的。

村里的人看到她,那头金色的扎眼的乱糟糟的头发———被她自己揉乱的。

麻木的移开视线,这样年轻贸进的勇者太多,身上穷得叮当响,口袋里晃荡不出一个子了。

过不了多久就要夹着尾巴滚回温暖的地方。面前的这个金发少女显然也属于此类。

佩佩不负众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冷空气吸入肺腔带来一阵阵冷涩,她想随机抓住个路人询问一些基本问题,比如说救济站,或者圣女礼堂在哪儿。

作为圣女影响力最为广泛的地区,无忧界的每个村庄都设有救助和兼济困难的礼堂。

问出口后,那村民极其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塌了。”

佩佩:“……塌了?”

“雪灾把房屋压塌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佩佩摸索着村庄里的布局前往中心,果然看到了塌掉半截的礼堂,如同风中残烛飘摇不定。

尖顶斜插入雪地中,倒也形成了独特的标志。佩佩暗想道,诺娅肯定不会多说什么的,她早就觉得礼堂的尖顶很多余了。

礼堂内部的空间本就不大,被暴雪压塌了一截后就变得更加狭窄逼仄,木制的地板上残留着血水和泥土的污渍,伤病患者裹着单薄的软榻躺在地板上。

有一个身穿牧师制服的人路过佩佩扫了她一眼,这名金发青年看起来不需要任何救助,便匆匆离开了。

佩佩哑口无言,一路上都没有舒展过得眉头此刻皱得更深了。

在百孔小镇时就听闻了无忧界的雪灾,但是并不亲临现场,并不能想象它对普通信众的日常生活造成了多么严重的损害。

佩佩下意识在储物戒指中翻找,可是里面只有供她生活的用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告罄,在无忧界寻求补给变得格外困难。

“……都是骗人的……”

一道细细碎碎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抽泣。

那是一个年幼的孩子蜷缩在一块木板下,那片木片是他仅有的遮挡。

“……”佩佩走过去,那截并不高大的阴影遮挡住了少年的面颊,他并没有睁开眼睛,眼皮虚弱地动弹了一下。

“……疼死了,圣女、我疼死了……”

佩佩微微俯下身子,用手指拭去那还未滚落的泪水,她的指尖被烫了一下。那枚徽记被小心地取出,轻轻贴在少年的额头上。柔软的光束洒下来,并没有带走多少悲痛。

少年肩膀上的冻疮在慢慢痊愈,但是没有一件厚实的衣服,它们依然会重新生长出来,就像是某种不可治愈的顽疾。

少年的皮肤一暖,他模模糊糊间伸手去触摸。

指尖羽绒的触感就像是天底下最舒适的被褥————

他睁开眼睛,一件灰扑扑的斗篷 ,但盖起来格外暖和。但是周遭并没有人,似乎这件斗篷是他的祈祷被圣女听见了般,因此赐给他的嘉奖。

礼堂后的避风处被简单的清扫出一片空地,支着几个漏风的帐篷,还有不停穿梭来往的信众,佩佩走过去,又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一屁股坐进雪和泥土里,又把手和脚慢慢蜷缩在一起。真得好冷,那话一点都不假 ,为什么会这么冷?

“……圣女放弃我们了。”有人在痛哭。并不是嚎啕大哭,泪水就像是浑浊的雨从脸颊擦下。

掉在脏兮兮的雪地上。

“她就是个骗子!”角落里的声音格外愤慨,又带着恨意。

佩佩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又重新支起身子。那声音还在控诉,“想知道什么是真相吗?!”

“真相就是————她骗了我们所有人!”

“无上皇骗了我们所有人!”

佩佩难以置信地看过去,那人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跳起,“无忧界从来不是什么乐土,而是最先被放弃的前线、咳咳———圣女跑了!她离开了!”

佩佩腾地站起来,同样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撒谎!诺娅不是这种人!”

“她和龙族同流合污!”那人朝她叫嚷。

佩佩气得头疼,但就是在这种愈发强烈和撕裂的疼痛中。她反而冷静下来了,手按在剑柄上,“侮辱圣女,你可以被宣判死罪了。”

“哦是吗?”那人很是不屑,“侮辱就侮辱了,她做了什么吗?她跑了,丢下我们,现在我们也要死了,她满意吗?”

佩佩没有回话,只是那剑刃已经从破布中亮出。

明丽璀璨的光芒驱散了雪地上的阴霾,像是一轮不染霜雪的太阳。

佩吉丽雅沉声,“收回你的话语,不然我将当场处死你。”

周遭的沉默比风雪还热烈。众人目光不一地看着那柄剑,终于有人呐呐出声,“那是……乌斯塔兰的骄阳……”

代表着王室威仪的剑刃。

那人脸上的轻蔑开始融化,变作惊恐无状,但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后是寂静的释怀。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剑刃,又轻飘飘移开了。

光华一闪而过,雪地上偏劈出一道深邃的凹痕。

众人俱屏住呼吸,有人干脆匍匐在雪地上,等到光华散去才缓缓抬起头,他们战战兢兢的去寻找同伴被一分为二的身体。但那人还完好无损的站着,神情呆滞。

而那举起骄阳的少女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