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多,叶黎温从医院里跑出来了。
而出院理由就是闷在医院一个多星期了,想出去看看夕阳,对病情恢复有帮助……
护士还没来得及叫住他,就被他撒丫子一溜烟儿跑了。
不过最近叶黎温的恢复状况倒是很好,发病的情况也变少了。
护士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
当然,护士也丝毫不打算去管这个病人,准备过会儿去和主治医师反映一下,让他来管。
病人逃跑这种事情在医院是很常见的,护士早就见惯不惯了,可以说整个医院的病人有三分之二都溜出去过,只不过看有没有护士医生发现而已。
毕竟在这个工资不到三千的医院,自己又只是一个护士,谁会去管这种事?
既然没钱挣,干嘛自讨苦吃呢?
原本这个医院就不算是正式的医院,听本地居民八卦说,是别地儿的一些有名的企业家资产家做什么所谓的“公益活动”,大家一起捐献钱财才建的私立医院。
貌似连院长都是某个退休干部,自然也没什么经验,医院就这么浑浑噩噩开下去了。
刚建成时可能正是因为占地小,设施不齐全,医生和护士也大多都不够专业,所以平时根本没什么人气,都是些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不敢去大医院消费的社会底层人士才来就医的。
反正这医院问诊一下就开药打针了,也没听说出过什么医疗事故,基础一点的病都能治,不需要抽血拍片等繁琐的步骤,怎么说也算是“黑医院”中的一抹清流了。
不过这座医院所在的城市本就是三线外的偏远小城市,聚集的全都是上城市里来的农民工,苦逼打工仔和一些工地工厂常驻人口,普遍文化水平就不高,城市风气也没多正。
居民楼里每天都能听到一秒十个妈的吵架夫妻,或者小孩儿被打得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几乎每条街都有街溜子把守,一个不小心就损失好几十几百的“过路费”之类的。
总之,是一个非常落后非常压抑的城市。
貌似这样的城市里有这样的医院,并且坚强的在这个偏远的小城市三年不倒,也算是一件非常合理且正常的事情了。
虽然如此,这个城市里也是有比较正式的一些场所,比如另一个XX医院,就是正版的国家公立医院,但对于这个城市里的普遍人口收入来说,收费简直是天价了,所以没什么人来,曾经茶余饭后人们就会无聊的谈论,这样的医院如果没有国家补贴,什么时候会倒闭。
但前两年政府按照政策查封,这个小城市风气也被迫整改了一下,医院也是花了一笔不小的金额,勉强能够各方面都做到达标了,且还不能说是优秀,只能用达标来形容。
于是这个医院也在此时画风清奇的突然改成了专治精神科的医院,收容了一大批由于意外导致的智力缺陷,四肢不全的人,以及一些精神疾病患者。
医院变得跟福利院一样,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甚至没有一点儿问题,医院都能给开个证明长期在医院住院,背后的关系已经不言而喻了。
为此,医院还贴心分类,把不同种类的病人安排在不同的楼栋,方便“医疗”。
“什么破医院连单独出门的机会都不给,呼,累死爷了……还好我跑得快……”叶黎温有些烦躁的喘了几口气,呛咳了几下,一边从裤兜捞出手机看看时间。
手机亮开,六点十四。
“嗯,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还能待一个多小时……”叶黎温默念着。
锁屏是自己和好兄弟许绍峰的合影,叶黎温每次看到都颇有些怀念。
说是合影也并不准确,因为那照片里面,其实是许绍峰举着一张素描纸怼镜头,占了整个照片的三分之一,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大大写了几个凌厉的字迹——
好好活着!!
这张纸刚好把叶黎温的脸遮住了,但可以看见叶黎温在宽大的校服下竖起了中指。
而许绍峰本人也就只是从左边漏了个胳膊而已。
叶黎温当然不可能真的放合照,每天打开手机就直视两张脸,尤其一张还是自己的,那多尴尬。
他有点忘了拍这张照片的契机了,作为锁屏照片的理由也就只是那几个字而已。
“大概六个月没见了吧,在医院接受治疗的这段时间,也不见这孙子来看望一下他爷爷。”
感叹完,他就收起了手机。
叶黎温来的是一个非常简陋还有些破败的公园,这里有一棵非常高大的梧桐树,秋天到了,叶落纷飞,大地都被铺上了一层地毯。
这课树啊,将周遭的一切都镀上了金色。
哦对了,周围还有许多银杏树,现在也是金黄一片。
这地方没什么人来,天气冷了也没人愿意出门了,只有几个老大爷还毅力坚定地在打太极。
起初叶黎温知道这里,是还是没住院前的一次逃学,刚搬家到这边不久的叶黎温人生地不熟,实在无处可去便转悠到了这里,当时是在夏天,没什么好看的景象,他也就没在意。
后来忘了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里景物甚美,也成了叶黎温的“打卡盛地”。
叶黎温打开相机,准备找个好一点的角度拍两张照片留念,毕竟他可不是天天有机会出来,下次出来可能要好几个星期甚至是一两个月。
摄影是叶黎温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了,他很喜欢这些美好的景物或事物,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来。
虽然自己的技术不行,设备不行,条件也不允许,但人嘛贵在有梦,至少叶黎温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他很喜欢日出或夕阳,喜欢漂亮的橘红色光芒撒在身上,喜欢柔和的光线把周围的景物包裹上一层金黄的外衣,喜欢云层软绵绵的散开……
美好的景物大概是上天送给所有不完满的人的一件完美奢侈品了。
他就这样,在公园里到处跑,到处找角度拍,一会儿仰头,一会儿半跪着,一会儿又以一个什么刁钻的角度拍去了,周围老大爷见了都得躲开,以为这娃怕不是脑子被冻傻了。
缓缓地,叶黎温的镜头转向了一所很远处的高中。
他的手停住了。
几秒后叶黎温又近乎疯狂的一扭身,踏着碎步向前走“……恶心……恶心死了……”
为什么要呆在这里……好想逃离这个城市……
“嘭”一声闷响,没看路的叶黎温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叶黎温一边重复着对不起,一边轻轻拍了几下对方身上的黑色羽绒服,好似是自己给人家的衣服撞脏了似的。
一抬头,叶黎温的手停住了。
……!!
天啊,这是什么绝世帅哥……
自卑了家人们……
叶黎温心里简直犹如万马奔腾般疯狂尖叫。
没办法,谁让叶黎温天生性取向不同,他对女孩子没产生过兴趣。
所以,见到这样的帅哥叶某人怎能不犯花痴呢?
在这样的地方,有这种风格的帅哥,也属实是罕见。
放眼望去整个城市在这个年龄段的少男少女们基本都是杀马特非主流,一股子街溜子气质,像叶黎温这种长相干净柔和的,都属于是奇葩了。
这位叶黎温口中的“帅哥”,戴着黑色口罩和黑色棒球帽,一身黑衣黑裤,皮肤白皙,只露出那双栗色的眼睛,看起来有些不尽人意。
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从他的帽檐中垂下,松松散散垂在眼前和耳边,但却并没有张扬或是怪异,反而很适配自然。
最吸引人的是他耳朵上的一个玫瑰耳钉,是一个很小很精致的银色耳钉,离远了看都看不出来玫瑰的花纹。
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让叶黎温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忙退开一节,有些无所适从的挠了一下头发,侧身让开了。
而那位“帅哥”居然出奇的很有礼貌,看了叶黎温一眼,微微点头表示原谅就提着一袋什么东西离开了。
叶黎温迅速举起手机,对着帅哥的背影就是“咔咔”两下。
不得不说,这抓拍拍得真不赖,比我认真拍的都好看……叶黎温心想。
“这地方染白发的也不少,第一次见这么帅的……罕见。”他宛如花痴般放大帅哥的照片仔细看了看,扬着嘴角自言自语道。
正当叶黎温对帅哥的照片进行一顿简单加工并准备保存时,一抬头就猛地看到主治医师谢医生正“和蔼”地看着他。
“我靠,谢叔叔你这是打算静步刀我啊,咋走路没声儿……吓死我了……”
叶黎温一只手捂着胸口装样子,另一只手迅速按了保存健又将手机塞回兜里。
“我有这么老吗,又喊叔呢,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你小子越来越野了啊,连和我通报一声都懒得来了?”谢医生满脸无奈,二十九岁的人儿被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叫叔也是憋屈。
不过很明显叶黎温也是故意这么喊的,目的就是为了逗逗谢医生,见计划达成,没忍住偷笑了一下。
谢医生其实是默认叶黎温的出逃的,如果叶黎温真的憋不住了想自己逃出去,有两种办法——
要么让所有人包括谢医生自己都没发现,要么就是去跟他通报一声,按时回来。
但通报一般都不会通过,因为谢医生会每逢假期或是休息的时候就带着叶黎温出去转转,实在没时间也会安排人陪着他,所以叶黎温自己出逃其实很少。
其实谢医生内心也很谴责自己,只是最后他很简单很坚定的觉得,不能因为叶黎温有精神疾病就特殊对待他。
大家都是人,不想在医院呆着是情理之中。
谢医生真的是全身心的相信叶黎温,相信他不会做什么过火的事情。
作为心理医生,他明白叶黎温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叛逆的希望得到更多的关注而已。
叶黎温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孩子。
特别特别坚强。
所以他不会轻易放弃生的权利。
叶黎温对医院又讨厌又依赖,毕竟对比起外面,医院是他唯一的家了。
这源于叶黎温的特殊情况和家庭背景,让他活的真挺像个孤儿。
叶黎温父母离异,两方对他的态度简直就像个陌生人,更别说其他名义上的亲戚了。
——这样的情况让谢医生很同情这个可怜的孩子,破例当了他的“临时监护人”。
“阿对对对,哥,哥哥行了吧,现在几点了?”叶黎温问道。
“还早,七点十八,离黑灯瞎火的时候还有一小时左右,还继续拍你的‘艺术品’吗?”谢医生看了看表说道。
“哥,不带你这样调侃我的,回去就回去嘛……”
“回去看看我今天拍的照,贼他二舅奶奶的好看!绝对连你都能迷的神魂颠倒……”
叶黎温开玩笑般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今天心情真的很好,对于他来说,能在医院少待一秒就多开心一秒。
当然,叶黎温在谢医生这里简直就像个小屁孩儿,毫无顾忌,几乎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谢医生,所以才会不在乎年龄辈分的开玩笑,就好像两人只是普通的好兄弟一般。
“停停停!这都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谢医生无情打断了叶黎温,“注意言辞又飘脏话了啊!我今天可是请了假来找你的,你可得懂我的用心良苦……”说罢长叹一口气,强行揪着满脸委屈的叶黎温回去了。
话说这谢医生本名谢宏辉,一个非常显老的名字,一听就很难让人联想到这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医生。
在这个医院里,谢医生也是一股清流。
平时上班尽职尽责从不摸鱼,对待叶黎温这样的病人也是关怀倍加无微不至,从不会有鄙夷怨言;医院有什么活也都愿意上手帮忙,贴心照顾所有人的需要,明明拿的工资最少,活儿却干得最多。
谢医生自己不在乎这些,乐此不疲,勤勤恳恳。
叶黎温之前看他义正言辞的叙述着自己的职业心得,好像真的是因为太热爱才选择的当心理医生,有信念自然不会累。
谢医生平时穿着打扮也比较休闲,永远都是舒适的长衫体恤长裤,除了上班时穿着白大褂,平常的衣服就和一年四季都没变过一样,给人的感觉就异常朴素正气。
当然,谢医生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叶黎温性取向不同的医生,并且承担了叶黎温的主治工作,曾经若不是有谢医生,叶黎温的n次自杀计划就成功了。
这个医生风趣幽默又絮絮叨叨的“操心老父亲”形象倒是很让叶黎温喜欢,与其说叶黎温把他当医生,不如说是把他当家人。
回到了医院,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谢医生给叶黎温买了宵夜,顺带给叶黎温的同房病友兼自己另一个主治病人也买了一份,最后陪他聊聊天,做了一些简单的心理咨询,两人才散步似的回了医院。
他发现最近叶黎温的状态的确很好,情绪稳定发病期少,这样坚持治疗下去,不久应该就能换白色手环了。
叶黎温回医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写日记,这是谢医生给他的建议,在谢医生不停保证如果在他不允许的情况下绝对不会看他的日记,并且买了带密码锁的日记本后,叶黎温终于妥协了。
日记内容如下:
XX月XX日 星期X 天气:晴
——记录跑出去的第六次——
拍了很多照片,冷风吹着很舒适。
哦对还拍了帅!哥!照!好,纳入后宫(不是)
可惜了只拍到一张背影…当时应该问问帅哥叫什么的,现在要是想再见一面应该很难了吧。
我在说什么东西,社恐人士其实并不想交集啊……
谢医生说我最近状态很好,他的辛苦没有白费……哈哈哈哈,谢老父亲操劳过度,辛苦了!
以及我出院的概率大大提高,明年夏天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不想出去,出去是去感受外面社会的黑暗险恶吗?反正外面也没人在意我什么时候天死在哪个小黑屋子里吧……
嗯,下次如果发病的时候再割深点吧,虽然现在我完全可以控制忍住自己的自残行为了。
萱萱最近私藏刀具了,我想未来总能用到,现在不就是么?
咳咳,今天就写这么多吧,白,祝自己好梦。
萱萱就是叶黎温的病友哦!后面会讲。
对我的各位读者们说一声对不起,本人因为各种事情所以搁置三年没更新,学业繁忙看情况抽空更新吧,因为之前文笔不成熟所以一直在断断续续改文,劳烦各位亲们见谅!!十分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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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章·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