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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再见

那几名入观的道士执剑分立,神色紧绷,如临大敌,目光牢牢锁在曲声身上。他们剑尖前指,只当她是隐匿在此的邪祟,半点不敢松懈。

气氛忽然很尴尬。曲声呆立在原地,见状有些手足无措,只得缓缓抬手,放缓语调解释说:“诸位道长不必如此,我并非邪祟。”

手握拂尘的应该是其中最年长的,闻言嘴角一抽。真正的邪祟自然是不会承认自己是邪祟的。

“你倒是大胆得很!知道这儿供奉的是哪位神仙吗?!”拿拂尘的冲着她大声嚷。

那老道约莫五六十岁,嗓音粗哑浑厚,洪亮的声音陡然炸开,带着常年诵经练气养成的穿透力,掷地有声。

曲声耳根发麻,想不通一个老人何必如此。

她叹了口气,无力地回答他:“知道,‘载道持衡统御诸天大帝武神’。”

“你好大胆!竟敢在帝神观内卖弄!”

见他还不肯罢休,曲声不耐烦地双手抱胸,问他:“我要真是邪祟,早该在方才答你话时被劈死了吧?”

老道闻言犹豫片刻,半信半疑着放下拂尘:“那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在此处做什么?”

曲声看了眼供台,上面青烟缭绕。她说:“是香客,来祈愿供奉不行?”

“你别胡说八道!”老道反驳她:“这会儿早已不是我济苦观供奉的时段了,怎会有香客一说?”

难怪方才那群香客都渐渐离开了,原来是到了点。

曲声在心里打了个算盘。要是直接告诉他们,她是新的住持会怎么样?又该怎么让他们相信她的话呢?平白无故就说自己是新住持,要驾在他们头上,凭谁都不会同意的吧。

“你怎么不说话?”

曲声打算一步步来。

还未开口,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却穿过了道士人群,精准地进入了她的耳朵。

“诸位道长,就莫要再为难这位姐姐了。我瞧着,她身上也没有邪祟之气,不是吗,‘二郎神’道长?”

少年的声音清亮通透,如击石泉响,可字字落得沉稳有力,在紧绷的气氛里传开来。

曲声微怔须臾,抬眼看向众道士身后,那个状似被保护着的少年。

是扶涸。

他仍旧是那副处事不惊的样子,只是此刻暖光柔和了他脸的轮廓,少了几分初见时的戾气。

那个被叫作“二郎神”的道士,闻言捂住额头,像是要开天眼来看曲声。

曲声当即暗道不好,若是天眼一开瞧见了她身上的灵光,只怕更不好解释。

说时迟那时快,曲声藏在宽袖下的手指一弹,地面上的一颗石子便受到了召唤,“哐当”一声打落了供台上的香炉,香灰洒了一地。

这个动静成功把众人的视线转了过去。

老道赶忙走到供台边,恭恭敬敬地将香炉捧起,摆回原先的地方。其余的道士,则是站在他身后,垂首弓腰,嘴里念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少时,老道福了一身,说:“帝神恕罪,帝神恕罪。”

曲声不解地看着他们,余光瞥到扶涸脸上,竟然挂着轻蔑的笑。

那笑意很浅,不到眼底,仅浮唇边。

曲声一直认为,帝神作为天庭的主宰,无论在何处都有无数信徒和遍布的观宇,凡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哪怕是看到他的名字也要伏身跪拜。

既然扶涸跟着这一众道士,那应当是同道中人才对,却没想到他好似心思半分不在此,甚至有些瞧不起。

很快,极浅的笑意从他脸上消失,仿佛方才的须臾只是错觉。那双猜不透的眼睛此刻依旧晦涩。曲声忽然很想从他的眼里读出,既然不信神,那望着疯狂的信徒时,他会想什么?

一边的老道祝祷完毕,终于得空回头看曲声。

他指着曲声:“你,你这姑娘一来便出现如此恶兆,绝非善类!”

曲声无所谓地耸了下肩:“香炉掉落是正常事,更何况我站在此处一动未动,诸位也是瞧见了的,道长怎能怪罪到我头上?”

她确实站在原地没动,众人都看在眼里,也不能胡乱冤枉了她。再而她在宽袖下的动作无人所见,一时间几个道士竟也迟疑了。

方才那个预备开天眼的道士轻轻用手肘碰了一下老道:“这……周公,她说的也是。”

老道将拂尘架在臂弯,眯起眼睛,用手捋了一下白胡,嘴里不情愿地哼了一声:“二郎神,你也不先看看,就敢乱下定论?”

看来是逃不过这一关了。

二郎神有些为难。他看出了曲声不情愿,但又不敢违抗老道的命令,只好垂首说:“姑娘,得罪了。”

接着他并指抚额,口诀还未念完,扶涸看出了他的窘迫,竟上前一步,拍肩打断了他的施法。

扶涸笑眯眯地说:“不如让我来,正好练练手?”

二郎神如蒙大赦,当即冲着他拱手说:“想不到小兄弟竟还会开天眼?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扶涸看向曲声,说:“不瞒各位说,我这‘天眼’不开在额头上,但法力可不输二郎神道长。”

老道问:“不开在额头,那开在何处?”

他一脸神秘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足以见人心,辨鬼神。”

他表情难测,却叫人不得不信服。老道见二郎神都没说什么,也不好再开口,只能立在原地。

扶涸望向曲声,嘴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眉眼舒展,但眼底沉着,瞧不出半分心思。

他装得还挺像样子,仿佛真的在开眼看曲声。

须臾,他收回目光,冲着身边的老道一摊手:“二郎神道长说得对,这位姐姐身上不见半分邪气,倒是有些像灵光护体,好不扎眼。怎么着都不像是邪祟呢。”

二郎神闻言,紧绷的脸立刻松弛下来,也跟着附和:“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听到“灵光护体”四个字时,曲声耳根一动。她移眼看扶涸。他方才闹的开天眼一出,可以说演得十分烂,也不知为何那二郎神和老道竟也不怀疑。

开天眼大多都是会在施术者身上显形的,譬如那道士的天眼开在额头处。可扶涸不仅没有起手术,连天眼形也没有,若是用这群道士的水准去衡量他,未免有些低估了。

她估计他八成是个凡人,为了替她解围说严重了些。不过碰巧给他说对了。

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平静地听完老道的质疑后,反问他说:“道长这是不相信我的能力?今日在灯会上诸位道长也瞧见了,我断然是不会诓骗你的。而如今你却不信任我,还叫我如何以面度日啊?”

周公被他几句话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叹口气甩了把袖子。

曲声看来,这周公应当是个老顽固,而那二郎神应该是个软弱的家伙。不过她倒是很好奇,方才扶涸所言之灯会,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周公闭口不言。

这时,扶涸偏头看她:“既然姐姐不是邪祟,却仍旧在原地不走,看来……是把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了?”

曲声心道走什么走,一眨眼换上平易近人的笑容,回答他:“原是一场乌龙,叫各位不愉快了,是我的罪过。”她说话时,目光迅速又漫不经心地扫遍扶涸全身,将他同初见时做对比。

“说来惭愧,我之所以不离开,是因为……”她轻咳一声,郑重道:“我,是此观新任住持。想来各位应当都有所耳闻了吧?”

此话一出,周公等道士脸上的表情纷纷滞住了,有些没把持好仪态的甚至微微张开了嘴。他们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初来乍到的姑娘竟然会是新任住持。

一旁的周公正要开口,却被扶涸抢了先:“原是如此。我说为何姐姐身上灵光参天,想来是有真人庇护。”

他两句话说得轻飘飘,尤其是最后四个字,尾音上扬,仿佛知晓一切的人漫不经心地陪别人玩玩谜语游戏。

曲声只好皮笑肉不笑,嘴上谦虚说:“那倒不至于。比不上这位小兄弟,天生修道的命。”

对旁人来说,“修道的命”可不一定是句好的祝福。

扶涸笑着“领命”,接着转身冲着身后的几位小道士,声音不大也不小,介绍起来:“大家方才也听见了,这位姐姐是我们济苦观的新住持,往后可得放尊重些,听明白了吗?”

那几个小道士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年纪。他们只知住持身份之重,任何事情都要听住持的安排,哪里敢违命?于是纷纷说“明白了”。

周公冷哼一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少女。她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生得白嫩貌美,一眼瞧过去像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姐,却又透不出富贵气,而是淡淡的素雅。这样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何必跑来半山腰做一个住持?他当然心有不满。

“且慢。”他捋着胡须切断小道士们膜拜的眼神:“你方才说,你是新任住持?证据呢?”

“住持上任,还需证据?”

周公架着拂尘,不耐烦地吹了下胡须:“那是自然!你是何处派来的,便有何处的证据:若是官府派来的,就应有官府官契;是私家打点,就得有引荐文书。请问,姑娘受何处之命,又有哪样证据啊?”

曲声硬着头皮尬笑两声。她原本以为事情可以结束了的,却没想到这小老头还要来掺和一手。这会儿她真是恨不能把周公扔出去。

她如实以告:“我无证据以佐。”

“哦?那你还敢自吹?我济苦观确实行善多年,但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谁知她却说:“不过引荐我的那个人,你们得罪不起。”

周公拧眉:“好大的口气!是何许人也?”

“帝神在上。”她神色一凝,收了方才刻板的笑,直直盯着周公:“我奉帝神之命,继任住持,你有何不满?”

她神色平静,没有拔高声调,可每一句话都不带回旋的余地,语气笃定,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就算不知此话是真是假,那几个道士确实是被她唬住了,仿佛当真看到了她冲天的灵光。

她继续说:“若对此事有异议,我可以上报帝神,让他亲自给你们一个答复,如何?”

“不不不不不!”周公摆摆手:“万万不敢劳烦帝神!”

曲声暗叹口气。今日若非真有帝神嘱命这件事,她还真不一定能说得这么笃定。譬如“答复”一句——若今日并无帝神嘱命,周公也执意要答复,该当如何?

但内心深处,她还是有些在意。危急关头,最后还是依托帝神化解,这多少让她很难受。过去几百年,她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更弱、更愚钝了。

但她不会让这种情况持续下去的,一定不会。

“姐姐,在想什么?”

她收回思绪,却发现扶涸竟然已经走到自己面前,只隔着一臂的距离,笑容款款,但却带了一丝不容察觉的担忧。

原来在她出神时,他已经叫道士们回房了。现在院子里,只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