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众神大半已陆续离去,脚步声渐渐稀落。曲声缓步随人流往后退,正准备转身踏出殿门,身后忽然传来曲震的声音。
“霏霖,留步。”
她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曲震负手自神座而下。玄色神袍垂落,衣摆扫过玉阶,玉履踏在灵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曲声立于原地,垂眼应声:“帝神有何吩咐。”
“今日之事,你莫要太往心里去。”他说:“摇光和开阳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们此举绝非故意。”
曲声无奈地勾了下唇,平静地答道:“帝神多虑了。此事我不曾介怀。倒是二位将军,莫要因此伤了情分才好。”
听她这么说,曲震脸上闪过一丝惊疑,转眼间欣慰又将其取代。
他原以为曲声会和他争辩个高下,却没想到她不仅不在意,反而还关心起了其他人,这可真真是奇事。
曲震点头:“你不在意,是最好的。可霏霖殿坍塌,你总归得有个去处。不如这样,到玉衡殿里去?”
玉衡,也就是廉贞殿殿主,关宁。她和曲声同期,但年岁长于她,性子沉稳持重,为人素来温和。遇事极少慌乱,诸事皆能沉心权衡,不少同期神官都把她当成长辈看待。
天庭里看不顺曲声的多了去,关宁是为数不多清静的主。以关宁的为人,同她住一块儿,不仅能受到其恩惠,行事起来也肯定方便的多。
这么看来,关宁是个极好的选择。
但曲声却摇头拒绝了:“劳烦您和廉贞殿下。不过,既然霏霖殿已塌,我也并不打算留在天庭了。”
曲震挑眉:“嗯?此举何忘意?”
她自知魂魄还未收集完毕,若是留在天庭,不免受到掣
肘,倒不如直接下凡了去,再单独和温亭联系。
“天庭是个养人的好地方,但久居于此也不利人身。”曲声说:“更何况,现下有诸多神官于我仍抱偏见,我想还是离了他们眼前好些。”
说话时,曲震垂眸。玉石地板干净透亮,反出两人的样子。他看到她说话时面色毫无变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片刻后,曲震点头答应她的话:“既是你心中所想,便随你去吧。只是,你该何去何从?”
关于此,她不是没想过。
幼时她曾学过女红,虽然不精但也还说得过去,找寻魂魄的同时就顺道刺绣,说不定绣出来的东西真能卖几个钱。
其实曲声是很不喜欢做这种细活的,因为她没耐心性子急,凡是什么她都等不住。可这到了凡间去就不一样了,凡事都得靠自己才行。
她打算下凡后随意找个村子住下,同寻常人家无异,再多多留意魂魄便是了。
于是她告诉了曲震:“我想下凡去,随意寻个村子住下。”
哪只曲震却摇头:“不好。既是我天庭神官,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草草安排?”
语毕,他冲着殿门外候令的昭箴颔首。
昭箴随即走至二人面前,福了一身:“帝神有何吩咐?”
曲声不明所以,只能任由曲震发话:“按我先前说的,领霏霖到‘济苦观’去吧。”
曲声耳根一动。看来帝神早就料到她会提出下凡,并且还预先做了准备,她心想,难怪他会同意的如此果断。
“‘济苦观’是何处观宇?”
曲震答话:“是我在西边的一处拜观。不算什么大地方,香火供奉也还说得过去,想来你也是适应的。待会儿便让昭箴派专人引你下去,如何?”
这么说来,济苦观实质上是一座帝神庙。既如此,曲震所说的“香火供奉还说得过去”,必定是谦虚了。
他说的笃定,纵是曲声不想也无可说之机了。
于是她只好顺从他的意思,跟着神侍下凡。
临行前,曲震拍了拍她的肩,渡了些灵气给她,叫她不至于保护不了自己。
济苦观坐在半山坡上,占地不算大,山门、香堂、侧厢顺着地势依次铺开。曲声同神侍入内,顺着曲折但不杂乱的廊道走了一圈,大致了解了一下格局。
这儿香火很旺,前来供奉的香客络绎不绝,案上层层叠叠摆着贡品和香帛。
青烟自香炉袅袅腾起,满殿皆是淡而长的香火气。并且往来之人虽多,却只听到脚步轻踏地面的细碎声响,即使是祝祷,声音也压得极轻。
偌大一座道观,香客不断,却守着一份肃穆。
逛完一圈,曲声竟然不知说什么好。如此井然有序的场景,她当真很少在观宇或是寺庙内看到。大概是因为帝神在凡间威望高,信徒广,无人敢造次吧。
方才巡院时,曲声看到有一间厢房是紧锁的,于是便问神侍那厢房是做什么用的。
神侍恭恭敬敬地回答:“回殿下话,那是供观内众道长休息的寝室。不过殿下不必担忧,帝神为您单独安排了一间厢房,我这就带您过去。”
曲声倒也没往这方面想,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他到了走廊尽头。
神侍在倒数第二间房驻足,而后将一把钥匙呈给她:“殿下,这儿便是您的寝室了,里面都安排好了。帝神吩咐说,您要是有什么不满意,大可换一间房。”
曲声将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心想这里竟然还有空房。但嘴上还是谢过了他:“有劳你了。方便告诉我,众位道长做什么去了么?”
神侍道了声惭愧:“近日东南方向的鹤镇传言起了邪祟,信徒像帝神祈愿,故而帝神托梦,让诸道长前去收服了。”
这么一说,反倒让她这个神官有些不自在,于是转移了话题。
“那帝神可有交代,我在观里,需要做些什么?”
神侍应话:“帝神只说让殿下以住持之名,替他管好此观,顺道代他做做祈愿便是。其余的,殿下尽可随意。”
她“嗯”了一声,看着神侍穿过廊道,出了观。
有安身之处固然是好的,可这里既是帝神的观宇她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人在做天在看,她的一举一动,说不定都已经被曲震收入眼底了。
曲声静立于廊檐下,望着大院里来来往往的香客,即使顶着住持的名号,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啊,霏霖殿下,真没想到你还有法力傍身。”
是温亭的传音。
曲声双指并于太阳穴,答话:“什么事?”
温亭打趣她道:“我听闻殿下掏得了个住持的名号?真是恭喜了,一归位便有如此殊荣。”
“有何可喜。”
“殿下有所不知,帝神叫你去的道观,乃是西方最大的帝神观,香火一等一的好。”温亭看了眼手中的万舆图,目光落在济苦观所位于的山上:“不少神官求着得一个替帝神管理神观的机会尚且没有,你这轻飘飘一句话便到了那儿,还不可喜?”
他这一番话,说的曲声极不舒服,当即“啧”道:“传音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的话,就大可不必了。”
她开口的一瞬间,他知晓自己说过了话。温亭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目光稍垂,悠悠道:“殿下恕罪。方才是我口无遮拦失言了,还望殿下莫要记怪。”
曲声说:“行了。找我什么事?”
温亭这才松了口气:“多谢殿下大人有大量。传音来,是想告诉殿下,禄存殿发觉了第三缕魂魄的踪迹,正巧位于济苦观东南方向的扶虚山上。”
又是这么巧。曲声半信半疑地问他:“你确定没看错?”
“错不了。禄存殿执掌魂魄诸事近千年,绝不会出现差错。”
那她自然是要去的。方才神侍说“尽可随意”,就等同于得到了帝神的应允。那她去一趟扶虚山也算不上可疑,况且也并非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如此想来,她点了下头。
曲声问他:“具体位置呢?一座山范围如此广,找个三天三夜也不一定有线索。”
温亭说:“扶虚山吃人庙,怎样,敢去吗?”
“吃人庙”这个名字,一听便不是正名,大概率是当地的村民因为什么传说随意取的个绰号,倒是有意思得很。
“何为‘吃人庙’?”
温亭遗憾地叹了口气:“爱莫能助。关于这方面,殿下还是去问问文曲殿那位比较好。”
不用想就知道,曲声肯定是不会去问的。搜寻魂魄一事目前只有她、无裳和温亭知道,温亭现在看似是支持她的,可谁知哪天他会不会把曲声卖了。因此此事的计划还是越少人知道的好。
“罢了。我自己去打探一番便知虚实。”语毕,她挂了传音。
传一阵音的功夫,不少香客已经祈福完毕离观了。院中人大半皆已散去,只余下寥寥几人尚在。
她沉默着盯着一个香客的动作,看她取香、默祷,再把三炷香插上供台。不需多久,她的祈愿便会传上帝神殿,由帝神左右分类,至于会不会成真,就无从得知了。
除帝神外的神官所得祈愿,都是统一上传至文曲殿,再由文曲殿分门别类,送到各神殿内,过程无趣冗长,但可以趁机看看各神官收到的祈愿是什么,也是别有趣味的。
不过神官所得祈愿,大多同他们的特质差不多,而且各殿的成真概率也不同。
比如文曲殿保平步青云,因而香火旺盛,不少信徒所求都只为功名一样。无裳每日收到的祈愿千篇一律,本身自己就忙,更没空去管这些。更何况考取功名本在人身,饶是天官也是无法插手的。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凡间俗子,不课经文,即使每日叩拜文曲神官,也依旧无法考取功名的原因。当然,这也造成了文曲殿的还愿率极其不高,一年下来顶多几百个。
回想起先前的事,曲声浅浅勾了下唇。
天色不早了,她并未打算即刻前往扶虚山,而是明日清早便出现。况且,这观宇里不止她一人,还是要打交道的。
待到最后一个香客跪拜完毕离开后,曲声才用钥匙开了那间房门,探头观察了屋内一番。
这间厢房占地不大,但格局规整,收拾得也干净。一扇木窗正对院中,糊着素纸,天光铺得室内温润。
靠墙设一张木榻,叠一方薄被,简朴整洁。靠窗摆一张四方小桌,桌上空无一物。四壁素白,衬得屋内清宁。
说不上简陋,随意住住足矣。
她抬脚还未踏入,耳朵却被门口的话语声吸引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想不到今日竟是被耍了一通!到了那地方,寻遍各处,不见半点邪祟踪迹,什么异状都未曾发生,白叫我等跑一趟。”语毕,他猛叹了一口气。
曲声循声看向门口,一群黄袍道士结队进了观。
她一声青衣又不梳发髻,站在廊下一动不动,还直勾勾盯着那三五个道士,顿时将他们吓了一跳。
“何方妖孽?!”中间的那个道士惊叫着挥了一下拂尘,他身后的其余人也跟着做出防御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