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温寻被轻轻拢进怀里,后背一下一下被温柔顺着。
紧绷到极致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缓缓抬眼,空洞的视线对上季江叙满是焦灼的眼眸。
仅仅一眼,季温寻硬撑了整日的所有伪装,轰然崩塌。
白天的画面汹涌砸来。满堂刺耳的讥笑、所有人戏谑嘲弄的目光,密密麻麻将他裹挟困住。人人都在借机践踏他、消遣他,只有林浩主动上前,轻声宽慰狼狈不堪的他。
林浩说,喜欢从来不是错。
绝境里的这一点暖意,成了季温寻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毫无防备,彻底相信,乖乖应下了去公园散心的邀约。
可那不是救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劫难。
空旷无人的公园,林浩撕开了所有温和的假象,带着一群人将他死死围堵。肆意的殴打、无情的折辱,所有肮脏的恶意尽数倾泻在他身上。
他拼命挣扎,拼命反抗,用尽了全身力气,依旧徒劳无功。
事后他想报警,想申诉,想为自己讨一个最基本的公道。
可所有人都冰冷地告诉他,没用。
林浩家世显赫,手握钱财权势,足以抹平所有过错。无论他拿出什么说辞,到头来,施暴者依旧安然无恙,不会受到半分惩罚。
而他这个唯一的受害者,只会落得满身污名,被流言裹挟,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承受无尽的非议和难堪。
他没有反抗的资格,没有申诉的余地。
这就是最刺骨的现实。
季温寻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肩膀止不住的颤抖。他定定望着季江叙,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光亮,一遍又一遍机械地低声呢喃。
“哥,我脏了。”
“我不干净了。”
字字轻飘飘,却重得压垮了他所有的心神。
明明错的从来不是他,是人心险恶,是世道偏颇。可最后被困住、被摧毁、自我厌弃、深陷自责无法自拔的,只有他自己。
季江叙安静听着所有遭遇,眼眶红得彻底。
他骤然收紧手臂,用力将脆弱破碎的季温寻紧紧拥在怀里,力道温柔却坚定。
“我在。”
“真的不是你的错。”
季江叙的声音低沉沙哑,一遍遍轻抚着季温寻的脊背,不厌其烦地安抚、救赎,想打碎他心底偏执的自我否定。
可无论怎么劝慰,季温寻依旧眼神空洞,反复念叨着那两句话,彻底困在自我折磨的牢笼里,走不出来。
季温寻哭到浑身脱力,最后疲惫地靠在季江叙怀里沉沉睡去。哪怕陷入沉睡,眉心依旧死死蹙着,身体时不时轻微颤栗,镌刻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安。
夜色沉郁,一室寂静。
季江叙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彻夜未眠。
他一瞬不瞬地凝着怀中人苍白脆弱的侧脸,眼底的温柔彻底被暗沉的戾气取代。
这一笔仇,他牢牢记下。
记下这荒唐不公的世道:加害者手握资本与底气,肆无忌惮作恶,肆意践踏他人的尊严与身心,犯下过错却能轻易抹平所有痕迹,逍遥法外、毫无代价。
更记下最残忍的真相:真正的受害者,求救无门,申诉无路,无能为力。只能独自吞下所有伤害,背负所有屈辱,在无尽的自责和痛苦里反复煎熬、自我消耗。
恶人肆意妄为,善人遍体鳞伤。
而他此刻,除了紧紧抱着受伤的季温寻,除了徒劳的安抚,什么都做不了。
这份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愧疚,死死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长夜漫漫,煎熬不止。
所有隐忍的恨意与执念,在黑暗里疯狂滋生,从未有半分消减。
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长夜熬得格外漫长。
窗外的天一点点从漆黑褪成灰蓝,没有朝阳,没有光亮,整个屋子都沉沉闷闷的。
季江叙整整一夜没合眼。
他始终保持着抱着季温寻的姿势,手臂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却不敢挪动分毫。怀里的人睡得极不安稳,一整晚都在浅浅蹙眉、小声呓语,身体时不时猛地轻颤一下,像是又坠入了白天的噩梦。
那句一遍遍重复的“哥,我脏了,我不干净了”,死死卡在季江叙的脑子里,循环了一整夜。
他心里堵得发慌,又闷又疼。
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根本不是季温寻的错。
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林浩有钱有势,做错了事随便动动关系、花点钱就能彻底摆平,照样风光体面,没人敢得罪、没人敢指责。
唯独季温寻,这个最无辜的受害者,求救无门、申诉无路,只能自己憋着所有委屈和屈辱,一遍遍地自我否定、自我折磨。
天彻底亮透的时候,季温寻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眼神还是空洞的,没有一点神采,醒来第一反应不是睁眼看看四周,而是下意识往季江叙怀里缩了缩,死死攥着对方的衣服,指尖都在发白。
一夜过去,他心里的自责和肮脏感,半点都没少。
季江叙低头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得不像话:“醒了?难受就跟我说。”
季温寻轻轻摇头,不敢抬头看他,也不敢说话,喉咙干涩发疼,一开口就带着浓浓的沙哑。
两个人静静抱了很久,才慢慢起身收拾。
家里早就醒了,早饭已经摆在餐桌。
季温寻原本还想安安静静吃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刚走到餐桌旁,刚坐下,家里人的目光就直直落在他身上,带着打量、带着轻视,还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家里亲戚早就听外面传了风声,昨天学校的流言闹得很大,再加上有人刻意传话,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大概。
“昨天在学校闹出那档子事了?”长辈扒着饭,漫不经心开口,语气里全是嫌弃,“我就说你平时怪怪的,心思不正,现在好了吧?闹出这种丢人的事,满城风雨。”
季温寻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他低着头,不敢反驳,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明明不是他的错,可在所有人眼里,错的全是他。
旁边的人跟着搭腔,句句都往他心上戳:“人家别人怎么没事?偏偏就你出事?还不是你自己不检点,随便相信别人,活该被人说笑。”
“真是丢人,好好的学生不做,整天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现在全校都在传你的事,我们家里都跟着抬不起头。”
一句一句,轻飘飘的家常话,却比刀子还锋利,一刀刀割在季温寻心上。
他本来就深陷自我厌恶里无法自拔,家人的嘲讽,更是彻底压垮了他最后一点支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唇,硬生生憋回去,不敢哭,不敢出声,只能僵硬地扒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季江叙坐在他旁边,全程沉默,脸色冷得厉害。他想替季温寻辩解,可家里人根本不听,只会越说越过分,只会给季温寻招来更多闲话。
他只能默默往季温寻碗里夹菜,用最沉默的方式护着他。
一顿早饭,吃得窒息又煎熬。
吃完饭后,季温寻低着头,背着书包跟季江叙一起去学校。
他原本以为,家里的嘲讽已经够难受了。
可他没想到,真正的恶意,全在学校等着他。
刚踏进校门,周围所有路过的学生,目光齐刷刷全部落在他身上。
没人再掩饰,没人再悄悄议论。
所有人都明目张胆地盯着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笑声细碎又刺耳,一阵一阵钻进耳朵里。
“就是他,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怪不得昨天全班笑他,原来是真的出事
了。”
“真够不自爱的,随便跟人去偏僻地方,不欺负他欺负谁啊?”
“难怪林浩回来之后一脸无所谓,人家根本没当回事,就他最狼狈。”
污言秽语、恶意揣测、颠倒黑白的议论,铺天盖地裹住季温寻。
所有人都默认是他的问题,所有人都拿着他的痛苦当谈资、当笑料。
林浩依旧跟没事人一样,和一群朋友勾肩搭背走进学校,神色轻松,半点影响没有。偶尔对上季温寻的目光,眼底还带着一丝戏谑的轻蔑,肆无忌惮,毫无愧疚。
权势和家世,成了他最硬的保护伞。
一路走到教室,全程的目光、嘲笑、指点,从未停过。
季温寻脑袋嗡嗡作响,浑身发冷,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人,死死低着头,靠着季江叙的陪伴,才勉强撑进教室。
教室里的氛围更加恶劣。
原本只是小声调侃的同学,此刻完全放开了。他一进门,全班瞬间安静两秒,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嗤笑。
有人故意吹口哨,有人故意模仿别人议论他的语气,句句扎心。
整整一上午,没有一节课安生。
无论他坐在哪里,周围的恶意永远围着他。有人故意撞他的桌子,有人故意丢垃圾在他座位旁,有人写字条传过来羞辱他。
季江叙全程护在他身边,挡住大部分恶意,能怼的都怼回去,能拦的都拦住。
可人太多了,流言太多了,他护不住所有。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人多嘈杂,几个平时最爱欺负他的男生故意围了过来,嬉皮笑脸地堵住他的去路。
“别躲啊,季温寻。”
“大家都知道的事,还装什么清高?”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笑着挤兑他,趁着季江叙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空档,直接半拉半拽地把慌神的季温寻拖走。
他们一路把他拖进教学楼最偏僻、最没人来的厕所,反手关上大门,彻底锁死。
狭小昏暗的厕所里,瞬间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和无尽的恶意。
季温寻瞬间慌了,浑身发抖,下意识往后退:“你们放开我……”
“放开你?”为首的男生冷笑一声,“昨天的事这么精彩,让我们好好‘认识’一下你啊。”
几个人嬉笑打闹着,把他死死推进最里面的隔间,猛地拉上隔间门,从外面扣住锁死。
狭小的隔间密不透风,压抑得让人窒息。
季温寻拼命拍门,声音带着哭腔:“放我出去!开门!”
回应他的,只有外面几个人戏谑的笑声。
下一秒,冰冷浑浊的脏水,直接从隔间上方的缝隙泼了进来。
哗啦——
一大盆带着灰尘、污水、杂质的冷水,劈头盖脸全部浇在季温寻身上。
瞬间浸透他的衣服,打湿他的头发,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又脏又冷,让人生理性恶心。
一盆又一盆,没有停歇。
污水顺着发梢、脸颊、衣角不停往下滴,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狼狈到极致。
外面的笑声越来越刺耳。
“不是很会装可怜吗?”
“这下更脏了,正好配你。”
“听说你昨天就不干净了,现在更合适了啊。”
字字句句,恶毒又刻薄。
隔间里的季温寻彻底僵住了。
冰冷的脏水、刺骨的寒意、旁人恶毒的羞辱、所有人颠倒黑白的恶意,还有心底翻涌出来的巨大屈辱和自我厌恶,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站在原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再也撑不住。
眼泪无声地砸下来,混着脸上的脏水,分不清到底是水还是泪。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肩膀剧烈颤抖。
本来就一直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干净。
现在浑身被污水泼透,满身污浊,旁人的羞辱死死钉在他身上。
那种深入骨髓的肮脏感、自卑感、无助感,彻底压垮了他。
外面的人还在不停嘲讽、不停泼水、不停辱骂。
没人来救他。
没人帮他。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所有人都默认他活该。
加害者逍遥自在,谈笑风生。
而他这个受害者,在家被嘲讽,在校被欺凌,被关在狭小厕所里肆意折辱,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无尽的无力感,死死困住了他。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厕所外面,终于传来了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直直冲进厕所。
季江叙几乎是跑过来的。
刚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短短几分钟,他心里一直慌得厉害,总觉得会出事,果然一回来就看不到季温寻的人影。
耳边隔着老远,就听见厕所里肆无忌惮的哄笑,还有泼水的声响。
那一刻,季江叙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他大步冲进去,一眼就看见最里面被锁死的隔间。
门外几个人还在嬉皮笑脸,手里端着水盆,正准备再次泼上去。
“干什么!”
季江叙的声音冷得吓人,瞬间压下厕所里所有的笑声。
那几个男生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嚣张非但没收敛,反而更无所谓了。
“关你屁事?我们跟季温寻闹着玩呢。”
“就是,他自己活该,谁让他不干不净的。”
这些话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季江叙的心里。
他根本懒得跟他们废话,上前一步,直接用力掰开隔间扣锁。
咔哒一声。
隔间门被猛地拉开。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季江叙呼吸骤然停滞。
季温寻浑身湿透地站在角落里,头发、校服、领口全部滴着浑浊的脏水,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脸上混着污水和没忍住的眼泪,眼睛通红,身体一直在发抖。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门口,眼神空洞得连光都没有。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折磨得像个罪人。
季江叙心口骤然一疼,火气瞬间冲到头顶。
他转身直接挡在季温寻身前,把浑身脏乱、瑟瑟发抖的人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彻底。
“谁泼的,自己站出来。”
几个男生见他动真格,依旧有恃无恐,吊儿郎当地挑眉,半点不怕。
毕竟是私立学校,家里个个有钱有背景,谁都不把普通学生放在眼里。
场面瞬间僵持,动静闹得太大,很快引来巡查老师。
老师一到,不分前因后果,只看见几个光鲜干净的男生,和一个浑身污水、狼狈不堪的季温寻。
二话不说,直接全部带去政教处。
——而真正的不公,从踏进政教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这间私立学校,从来都只看背景、看家世。
能进来读书的学生,家里几乎都是有头有脸、有钱有势的,唯独季温寻和季江叙是最不起眼的普通学生,是学校里最微不足道的小透明。
加上学校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季温寻家里情况特殊,继母对他极差,从来不管他、不护他,甚至在外人前也从不遮掩对他的冷淡和忽视。
久而久之,学校从上到下,对季温寻本就带着天然的偏见、漠视、区别对待。
以前只是不重视。
自从昨天那件流言传开之后,学校对他的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偏见变成了厌弃,漠视变成了刻意打压。
校长、教导主任,心里的天平偏得离谱。
政教处办公室里,那几个泼水欺负人的男生站得笔直,家长一个比一个来得快,电话一通,言语客气、背景强硬,几句话就把事情轻飘飘带成“同学间玩笑打闹、没有恶意”。
反观季温寻。
无人撑腰,无人辩解,无人替他说一句话。
季江叙尽力把事情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
从早上全校流言、同学刻意排挤,到几个人故意拖走季温寻、锁进厕所、恶意泼脏水欺凌。
可无论他怎么说,老师和校长根本不听。
他们全程眼神冷淡,甚至带着厌烦。
校长坐在办公桌前,面色冷漠,从头到尾只认定一个结果。
“整件事,起因在季温寻。”
一句话,直接定死了所有对错。
“如果不是你自身行为不端正,闹出这些风言风语,同学之间怎么会针对你?”
“别人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针对你?”
“归根结底,是你自己的问题引起的班级矛盾、校园纠纷。”
颠倒黑白,不讲证据,不问过程。
明明是受害者,硬生生被钉成始作俑者。
季温寻站在原地,浑身还湿着,冰冷的衣服贴在皮肤上,从头冷到脚。
他呆呆听着这些不公的定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里那点残存的委屈、不甘、微弱的希望,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真的没有公道。
校外,权势可以抹平恶行。
校内,偏见可以直接定罪。
加害者永远轻飘飘,受害者永远罪该万死。
季江叙急得眼眶发红,还想辩解,却被校长直接抬手打断,语气强硬、没得半点商量余地。
“不用多说。”
“事情影响恶劣,全校流言都是因你而起。”
“处分必须记,惩罚必须落。”
最终结果当场宣判。
季温寻,全校通报批评,记过处分。
勒令停课六天,在家反省整改。
那几个带头欺凌、泼脏水的男生,一句口头警告,轻飘飘揭过,半点处罚没有。
走出政教处的时候。
走廊阳光明明很亮,季温寻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全校路过的老师、学生,路过都侧目打量他,眼神里清一色的鄙夷、嫌弃、看热闹。
他背着湿漉漉的书包,校服还在滴水,浑身狼狈,顶着莫须有的处分,顶着全校的非议。
明明从头到尾,错的都不是他。
可最后被定罪、被处罚、被停课、被公开羞辱的,只有他一个人。
季江叙走在他身边,全程沉默,死死攥住他冰凉发抖的手。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只能陪着他,接受这荒唐至极、毫无公道的结果。
两人一步步走出校门。
六天停课。
不是休息。
是变相的公开处刑,是压垮季温寻的又一座大山。
停课第一天
被勒令停课六天回家之后,季温寻整个人就像彻底丢了魂魄。
季温寻不再哭,不再闹,也不再说话。
季温寻整个人彻底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每天呆呆坐在房间的窗边,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整天。季温寻眼神灰暗得彻底,没有一丝光亮,空洞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家里依旧没人管季温寻。家里的长辈得知季温寻被学校记过、勒令停课后,只冷冷嘲讽了两句丢人现眼,便再也没多看季温寻一眼,任由季温寻自生自灭。
整个家里,唯一还在意季温寻、盯着季温寻状态的,只有季江叙。
季温寻每天的活动少得可怜。
除了季江叙喊季温寻吃饭,季温寻会机械地起身、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除了生理实在憋不住,季温寻会独自去一趟厕所,其余所有时间,季温寻全都呆呆坐着。
到了晚上,季温寻乖乖躺上床,却从来不闭眼睡觉。季温寻眼睛就那么睁着,定定望着天花板,一夜又一夜。
季江叙每晚侧身看着季温寻,心里又疼又慌。季江叙不敢睡熟,夜里无数次睁眼查看季温寻的状态。季江叙能清晰感觉到,季温寻心里那根支撑着季温寻的弦,正在一点点、慢慢断掉。
季江叙万万没有想到,崩溃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停课第二天
依旧是一模一样的死寂,没有任何好转,也没有任何爆发。
季温寻依旧沉默、呆滞、麻木。
季温寻不跟季江叙撒娇,不诉苦,不抱怨,甚至下意识不敢靠近季江叙。
季温寻心底的自责和肮脏感,一天比一天重。季温寻始终认定,自己脏了、不干净了,惹人嫌,活该被所有人抛弃。
学校的偏见、同学的霸凌、家人的冷漠、不公的处分、颠倒黑白的世道,所有压力全部压在季温寻一个人身上,压得季温寻喘不过气。
季江叙尝试跟季温寻说话,哄季温寻,抱住季温寻,一遍遍开导季温寻。
“温寻,别想了,都会过去的。”
“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
可无论季江叙说多少遍,季温寻只是怔怔看着季江叙,眼神空空的,没有任何回应。季温寻不点头、不摇头,只是一具麻木的躯壳。
停课第三天
前两天平静全部都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寂。
白天一切照旧,季温寻呆呆坐了一整天,安静得过分,安静得让季江叙心里一直发毛。
傍晚的时候,季江叙出门去超市买晚饭食材,想着买点季温寻爱吃的东西,试着让季温寻心情稍微缓和一点。
就只有短短十几分钟,偏偏就是这十几分钟出事了。
屋子里面安安静静,家里没有其他人。
季温寻缓缓起身,动作迟缓僵硬,像被线操控的木偶。季温寻走进浴室,轻轻关上浴室门,反锁。
浴室惨白的灯亮着,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季温寻放满一缸温水,慢慢躺进浴缸里面。
水温不冷不热,但是季温寻从头到脚,浑身都是凉的。
积压这几天的绝望、自卑、肮脏感、无力感,还有数不清的委屈,这一刻彻底压垮了季温寻。
季温寻太累了,季温寻不想继续熬下去。所有人都认定是季温寻的错,所有人都来欺负季温寻,所有人都厌弃季温寻。加害者依旧逍遥自在,只有季温寻永远背着污名,背着伤痛,背上处分。
活着对季温寻来说,只剩下没完没了的折磨。
季温寻抬起手,没有半点犹豫,用力划了下去。
一道,两道,三道,好几道很深的伤口,密密麻麻划在季温寻的手腕内侧。
伤口很深,皮肉被划开。温热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慢慢把浴缸里面的温水染红。清水一点点变成浑浊刺目的红色。
季温寻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一种终于解脱的感觉,慢慢裹住季温寻。季温寻靠着浴缸边缘,慢慢闭上眼,任由鲜血不断流出来。
季江叙提着东西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面安静得诡异。
窗边看不到季温寻坐着的身影,房间里面空空的。
季江叙心头猛地一沉,喊了几声季温寻的名字,没有人应答。季江叙快步挨个房间去找,最后停在了浴室门口。
浴室门反锁。
“温寻?温寻你在里面吗?”
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季江叙拼命拍门,心脏狂跳,用尽浑身力气撞开浴室的门。
眼前的画面,吓得季江叙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住。
浴缸里面的水已经红了一大片,季温寻安安静静靠在浴缸边上,手腕浸在血水里面,脸色惨白。
“温寻!”
季江叙冲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季江叙伸手去探季温寻的脉搏,看到那些密密麻麻又很深的伤口,手都在不停发抖。
季江叙不敢多耽误,立刻把季温寻从浴缸里面扶起来,简单压住伤口止血。季江叙一边稳住季温寻,一边匆忙打急救电话。
送到医院之后,医生立刻进行急救处理。缴费的时候,季江叙身上带的钱根本不够。
季江叙没有别的办法,一边守着急诊外面,一边到处打电话开口找人借钱。这笔医药费,全部只能由季江叙自己掏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