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在医院病房的窗户上,外面马路上车子来来往往,灯光一片一片糊在玻璃上,看着灰蒙蒙的。
季温寻手里端着一碗粥,吹了又吹,试了试温度,才一勺一勺递到季江叙嘴边。
季江叙这段时间恢复得比一开始要好很多,不会动不动就头疼到睁不开眼,偶尔脑子里面会蹦出来一点零碎的画面。有时候是以前客厅的灯,有时候是一碗热汤,但是拼不到一块去,只要多想两下,太阳穴就突突地疼。
就算记不起以前大部分事情,季江叙看季温寻的样子,早就和看别人不一样了。
他会盯着季温寻眼下熬出来的黑眼圈发呆,会记住季温寻脚踝有伤,走路久了会疼,每次看见季温寻一瘸一拐,他就皱着眉,低声问一句疼不疼。
季家其实根本不缺钱。季父在外做生意,手里攥着不少资产,房子、存款全都有,日子宽裕得很。只是这份钱,季父和季母从来不愿意花在两个孩子身上。
他们手里的钱,大多拿去哄外面的人,自己吃喝玩乐,添置东西,享受日子。轮到季温寻和季江叙,能凑合就凑合,能少花一分是一分。
之前季江叙重伤住院,一大笔治疗费压下来,季父一开始根本不想掏,还是医院催得紧,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他才不情不愿拿了一笔基础的医药费出来。至于后续的认知康复,长期理疗,季父压根不愿意继续出钱。
所以所有康复相关的额外开销,全都压在了季温寻一个人身上。他只能跑去工地干活,搬东西、打杂,手上磨得到处都是薄茧,下班之后马不停蹄往医院赶。他赚来的每一分血汗钱,几乎全部填进季江叙的康复里面。
季温寻心里其实偷偷抱着一点念想。
他想着,就这样慢慢熬下去也行。钱慢慢攒,季江叙慢慢恢复记忆,等再好一点,他们就找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他不敢奢求别的,只要季江叙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压根没有料到,季母前几天打过来的那通诉苦电话,只是麻烦的开头。
那天季温寻挂了电话之后,季母没有接着打过来吵他,消息也一条没有发,安静得反常。季温寻那阵子实在太忙,工地上的活压得紧,还要照顾季江叙,每天累得沾到椅子上都想闭眼睡过去,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琢磨季母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季母转头就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季父。
当然,她说的时候,是挑着说的。
她没有跟季父提,季温寻被林浩那群人骗到公园,挨了打,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也没有说,季江叙是为了护着季温寻,才伤到头,躺在医院里面差点救不回来。
季母嘴里说出来的版本,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她跟季父哭,说自己辛辛苦苦拉扯两个孩子长大,省吃俭用,结果季温寻不懂事,非要报警去惹林浩那户有钱人家,给家里招来祸事。说着说着,她就把季温寻和季江叙之间亲近的那些样子拿出来讲,添油加醋,往最难听的方向说。
这个家本来就烂得透透的。
季父常年借口在外跑生意,在外面养着别人,很少回家。季母也一样,她心里清楚季父在外面干什么,自己也有别的去处。两个人谁都不点破谁,凑在一起过日子,唯一在意的东西,就是在外人面前那一层薄薄的脸面。
他们手里有钱,舍得给外面的人买礼物、花钱大方,唯独对两个孩子吝啬至极。他们两个人自己的私生活乱七八糟,但是一听见这种事,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孩子,是觉得丢人,怕周围的熟人知道之后,拿这件事当笑话,天天在背后嚼舌根。
季父听完季母说的这些,火气一下子就顶上来了。
他才不管两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管季江叙脑袋上还有伤,还在做康复。在他眼里,这件事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哪天捅出去,所有人都会看他笑话。
他心里打定主意,必须把这件事掐断。戒同所那边的费用他出得起,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只是愿意把钱花在“解决丑闻”上面,而不是花在给季江叙治病康复上。
之后的三天,季父没有露面,安安静静打听清楚了医院地址,摸清楚季温寻每天几点从工地过来,什么时候陪季江叙做康复。他不动声色,提前联系好了戒同所那边的人,一切都安排妥当,就等着时机到了。
第三天下午,工头说今天活提前干完,可以早点走。季温寻揣着刚拿到手的一点工钱,路过街边小店,买了一袋软软的蒸糕,是季江叙之前说过好吃的。
他走路的时候还是一瘸一拐的,脚踝的旧伤养了一阵,没有之前那种钻心的疼了,但是走久了,里面还是发胀发酸。这伤拖了很久,季父明明有钱,一开始却不愿意带他去好好治,只丢了两盒便宜药膏让他自己擦,硬生生拖成反复发炎的旧伤。他一边慢慢往医院走,一边心里还在想,今天康复的时候,季江叙又想起一点点以前吃饭的画面,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能记起来更多东西。
等他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手里的塑料袋直接掉在了地上。
蒸糕滚出来,散在地板上。
季父就站在病床旁边,脸色黑得吓人,整个病房里面的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季江叙靠在床头,脸色发白,手紧紧抓着被子,看见门口的季温寻,眼睛一下子就慌了。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是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压着的怒气,本能地觉得害怕。
“爸……”季温寻的嗓子一下子干得厉害,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凉了半截。
季父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面没有一点当父亲该有的心疼,只有嫌弃和压不住的恼火。
“我和季母把你们养这么大,不是让你们搞这种见不得人的名堂,丢尽家里的脸。”
季温寻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张嘴解释。他想说不是对方想的那样,他们只是这么多年没人护着,只有彼此可以依靠。可是话堵在喉咙里,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季父根本不会听。
季江叙虽然记不清很多事情,但是他看得出来,季温寻很难受。他顾不上自己心里的害怕,声音弱弱的,开口劝季父:“你别凶他。”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把季父最后的耐心磨没了。
“你还护着他?看来是彻底教不好了。”季父冷着声音,“地方我已经联系好了,送过去好好矫正,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钱我已经给那边交了,不用你们操心。”
季温寻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戒同所这三个字,他之前听别人提起过。他知道那地方是什么样子,不是治病,不是讲道理,就是关起来,不停打压、吓唬人,很多人进去之后,精神都垮掉了。
季江叙脑袋受过重伤,现在记忆都是碎的,情绪稍微激动一点就会头疼,他根本扛不住那种地方。
季温寻疯了一样往前冲,挡在病床前面,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不行!不能送他去那里!他头伤还没好,还在康复!要怎么样你冲我来,是我的问题,跟他没关系!你有钱,你可以给他找别的地方养伤,不要送他去那里!”
“我愿意花钱把他送进去矫正,已经是仁至义尽。”季父嗤了一声,“给他继续做康复,白白往里面扔钱,没必要。”
这句话像冰水,狠狠浇在季温寻头上。
季父不差钱,只是不愿意把钱花在让季江叙变好这件事上。花钱送他去戒同所,在季父眼里,是给自己消灾、盖住丑闻;花钱做长期康复,在他眼里,就是亏本的买卖。
“轮不到你跟我谈条件。”季父抬手,一把狠狠推开他。
季温寻本来就站不稳,被这一下推得往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脚踝的旧伤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是他顾不上腿,挣扎着还要往前拦。
病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面无表情,就是季父提前联系好的人。
“别碰他!你们别碰他!”季温寻嘶吼着想扑上去,很快就被两个人按住肩膀,死死摁在原地,他拼命挣扎,胳膊扭得发酸,眼泪不停往下流,嗓子喊得都哑了,“爸,我求你了,放过他,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见他,我离他远远的,行不行?”
季父站在一边,冷冷看着,一点心软的意思都没有:“晚了。今天必须走。”
那两个人伸手,想去扶床上的季江叙。
季江叙本来就虚弱,坐久了都会头晕,他没有力气反抗,只能慌张地看向被按住的季温寻。他记不起很多过去的故事,可是他认得季温寻,这个人是这段时间里面,唯一一个陪着他、照顾他,给他带吃的,在他头疼的时候轻轻安抚他的人。
他看着季温寻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样子,心里揪得难受。他被人扶着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一站起来就晃了一下。
他被人架着,往病房门口走。经过季温寻身边的时候,他用尽身上剩下所有的力气,偏过头看向季温寻。
周围所有人都在逼他们分开,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错的,是丢人的。
只有季江叙自己清楚,他不想离开季温寻。
他的声音不大,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温寻,我不怕,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会记得你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他就被人带着,走出了病房。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面的脚步声一点点走远,慢慢听不到了。
按着季温寻的两个人松开了手,跟着季父也转身走了,病房里面一下子就空了。
季温寻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地蒸糕碎渣的地板上。
他没有再大声哭,就安安静静坐着,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砸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之前每天拼了命干活,忍着脚踝的疼,熬无数个夜晚赚钱,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部拿来给季江叙做康复。明明家里有钱,只要季父愿意松口,季江叙可以安安稳稳在医院养脑子,不用落到这个地步。
结果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能护住。
他连留住季江叙的本事都没有。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护工打水回来,看见他坐在地上,吓了一跳,上来扶他。季温寻顺着护工的力气站起来,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神呆呆的,看着特别空。
他跟护工说了一句,不用继续安排康复了,之后就慢慢走出了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一吹,他才反应过来,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每天往这个医院跑了。
但是这个念头一点都不让他轻松,只觉得胸口堵得快要窒息。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季父没有骂他,也没有动手打他,好像直接把季江叙这个人从家里抹掉了一样,家里所有人,谁都不许提这个名字。
隔了两天,季父难得主动跟他说话,说带他去医院,把脚踝的旧伤彻底治好。
季温寻当时愣了一下,他第一反应不是开心。他太清楚季父的性子了,有钱,但抠在他们身上。
果然,季父随口说了一句:“把腿治好,你才能正常回学校上课,安安稳稳待着,少给我惹事。这笔钱我可以出,算是给你收拾烂摊子。别想着我以后还会给你随便花钱。”
说白了,治伤这笔钱,不是心疼他常年腿疼,是季父不想他因为腿伤,找借口逃学、在外乱跑,再闹出别的动静,又把那件丑事翻出来。
治疗的过程里面,季温寻一直都很麻木。医生碰他的脚踝,换药的时候疼,他也不吭声,就盯着一个地方发呆,问他疼不疼,他也只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很少说话。
医生都说恢复得很不错,再养一段时间,走路就不会疼了,跟正常人一样。
季温寻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腿就算好了又能怎么样。
他最想一起走路的那个人,已经被送走了,不知道关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每天在经历什么。季父舍得花钱送季江叙进戒同所,舍得花钱给他治腿,却舍不得出钱让季江叙好好做脑部康复。
治疗结束,脚踝的伤彻底养好的那天,季父把一套新的校服,还有整理好的课本,扔到他面前。
“腿好了,明天回学校上课。”季父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当翻篇了。到学校里面好好读书,少惹麻烦,别再搞那些丢人的事情。生活费我会按时给你,不多,够吃饭就行,别的额外开销,想都别想。”
季父根本不是盼着他变好,只是不想家里再出事,不想再有别的闲话传出去。他愿意给基础的生活费,只是不想老师或者旁人找上门,说孩子饿肚子,又惹出别的麻烦。多余的,一分不给。
季温寻抬眼看了看校服,没有吵,也没有反抗,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不是顺从,他只是清楚,现在反抗一点用处都没有。季父已经把季江叙送走了,他就算闹得天翻地覆,也把人带不回来。
第二天一早,季父开车送他回学校。
还是之前那所私立学校,学费很贵,季家交得起,当初送他们进来,也不是重视教育,单纯是圈子里的人都把孩子送私立,他不能落了面子。就是当初他被人堵在厕所泼脏水、被校长不分青红皂白判错、给了处分停课的那一所。
走进校门的时候,路上有不少同班同学,有人一眼认出了他,凑在一起偷偷打量,小声交头接耳,那些打量的目光,带着戏谑和看热闹的味道。当初那件事,学校里面大部分人都听说过。
季温寻目不斜视,直直往教室里面走,别人怎么看他,他不在乎了。
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课桌还是之前那张,上面还有一点之前留下来的划痕。同桌看见他回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明显不想跟他靠太近。
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教室,看见季温寻,停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直接开始讲课。
老师讲的内容,一字一句飘进耳朵里面,但是进不到脑子里面。季温寻盯着黑板,眼睛看着上面的字,脑子里面翻来覆去,全是在病房里面季江叙被带走的时候,回头跟他说话的样子。
他一闭眼,就能想起季江叙苍白的脸,还有那句“我会记得你的名字”。
下课之后,几个男生凑在教室后面,故意抬高声音聊天,话里面句句都在影射他,时不时转头瞟他这边,嘻嘻哈哈地笑。
换做以前,季温寻可能会难受,会攥紧拳头,心里又委屈又愤怒。但是现在,他心里像冻上了一块厚厚的冰,这些讥笑、打量,好像都刺不到他了。
他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戒同所。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里面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人欺负季江叙,季江叙头本来就受过伤,会不会被吓得头疼发作,会不会被人逼着说违心的话,会不会慢慢把他忘掉。
他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季父把所有渠道封得死死的,不准他打听,只要他敢提一句季江叙,季父立刻就会发火。季母更是闭口不提这件事,在家里碰到季温寻,都尽量避开眼神,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家,依旧是老样子。季父经常借口出门谈生意,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干脆直接在外过夜,给外面的人花钱出手大方。季母也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外出,买首饰、跟朋友出去玩,花起钱来毫不心疼。两个人碰在一起,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他们只是维持一个家的壳子,只要不闹出大动静,谁都懒得管对方。
他们当初一起联手送走季江叙,也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只是为了堵住这件事,不让别人看他们的笑话。花钱这件事,全凭他们自己愿不愿意,愿意用来遮丑,不愿意用来给孩子疗伤。
白天在学校,季温寻看着好像和别的学生没有两样。按时上课,坐在座位上,老师点名的时候,他也会应声。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晚上回到家,关上门,就会坐在房间角落发呆,坐到后半夜,根本睡不着。
他不敢睡觉,一睡着就会做梦。梦里还是那个病房,季江叙坐在床上对着他笑,然后下一秒,就被人带走,他拼命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住,然后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有时候他会偷偷拿出藏在书包夹层里面,一张小小的纸条。那是之前季江叙意识还算清楚的时候,拿笔歪歪扭扭写的他的名字。季温寻一直藏着,不敢让季父和季母看见。
他把纸条捏在手心里,指尖反复蹭过上面的字迹,心里又酸又疼。
他没有打算老老实实读书,顺着季父想要的路线走下去。
季父以为花钱送走季江叙,花钱给他治好腿,送他回私立学校,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他就能安安稳稳上学,以后找个工作,按部就班过日子。
季温寻心里清楚,不可能。
这件事不会翻篇。
只要季江叙还在那个地方待一天,这件事就过不去。
他现在乖乖坐在教室里面听课,只是暂时的,他在等机会。
他在攒力气,攒办法,他想要知道季江叙到底在哪里,想要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要想办法把人带出来。
放学之后,他一个人慢慢走回家。路上路过之前和季江叙一起去过的小卖部,门口的冰柜还摆在老位置。以前季江叙还在这里给他买过一瓶冰水。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屋子里面冷冷清清的,季父不在,季母也还没回来。厨房的水池里面堆着没洗的碗,茶几上散落着空饮料瓶,这个家就算有钱装修、有钱挥霍,从来没有一点家该有的温暖样子。
季温寻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扔在椅子上,然后坐在窗边。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远处楼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季母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打过去。打了也没用,季母不会告诉他任何消息,搞不好还会转头告诉季父。
他点开浏览器,偷偷搜索戒同所。网上各种各样的消息,看得他心口发闷,越看越害怕。
他赶紧关掉页面,深呼吸,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慌没有用,害怕也没有用,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稳住自己,不能惹季父警惕,不然以后连打听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到学校,午休的时候,之前欺负过他的林浩,带着两个人堵在了走廊拐角,把他拦下来。
林浩家里也是有钱有势,当初那件事,哪怕季温寻报了警,林家随便打点一下,事情就压下去了,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像样的结果。林浩一点忌惮都没有,看见季温寻回来,还想着继续拿捏他,拿他寻开心。
林浩抱着胳膊,脸上挂着那种轻飘飘的笑:“哟,停课结束,回来上学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旁边跟着的两个人跟着哄笑,眼神不怀好意。
换作之前,季温寻心里会害怕,会慌。但是现在,他心里压着更大、更沉的事,林浩这点挑衅,已经吓不到他了。
季温寻抬眼,直直看着林浩,声音淡淡的:“让开。”
“你跟谁说话呢?”林浩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想去推他,“之前报警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季温寻微微侧身,躲开了他的手,没有跟他吵,也没有动手,绕开他们,直接往前走了。
林浩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意外,本来还准备了一堆话要羞辱他,结果季温寻连理都不多理他。
林浩心里不爽,但是也没有追上来。
季温寻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不是怕林浩,只是他现在不能出事。一旦他在这里跟林浩打架,被学校抓住,季父肯定会发火,会看得他更紧,他就更难去找季江叙的消息。季父有钱,真要想限制他,办法多得是。
他必须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下过。
白天在学校,上课、下课,听着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忍受别人躲着他或者打量他的目光。老师偶尔会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大多时候都能答出来,不是他想学,只是他强迫自己集中一点精神,不能表现得太反常,免得引来季父的注意。
放学回家,家里大多数时候都只有他一个人。季父经常夜不归宿,季母有时候晚上出去,到半夜才回来,回来之后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各回各的房间。
偶尔晚饭的时候,三个人碰巧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气氛安静得吓人。没有人主动说话,筷子碰着碗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餐桌上的菜看着不差,毕竟家里不差钱,只是季父季母很少会问他吃得饱不饱,好不好吃。
季母有时候会偷偷瞄他两眼,但是从来不提季江叙,也不提之前打电话诉苦的那件事。她好像已经把这件事埋起来了,只要季温寻不闹,她就当做一切都过去了。
季父吃饭的时候,偶尔会开口叮嘱两句,无非就是好好读书,别再惹麻烦。季温寻每次都“嗯”一声应付过去,不跟他争辩。
季父以为他是被收拾老实了,心里慢慢放松了一点警惕。
只有季温寻自己清楚,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从来没有松过。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最先冒出来的永远是季江叙。他会忍不住想,季江叙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又头疼,有没有被人为难,有没有记得他的名字。
他有时候会拿出那个小小的纸条,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上面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他不敢在房间里面留别的东西,不敢写日记,不敢留下任何和季江叙有关的物件,就怕季父或者季母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到时候又要出事。
他只能把所有的念想全部压在心里面,一点都不敢露出来。
他也试过攒钱。季父给的生活费只够基础吃饭,抠抠搜搜,想多拿一分都难。他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长期泡工地,季父明确警告过,不准再去工地。他只能悄悄帮班里同学代写卷子、抄笔记,一点点赚零碎的小钱,一次十几二十块,全部藏起来。
他心里清楚,季父手里有钱,想捂住消息轻而易举。他想要找到季江叙,钱是必须的。
过了差不多两个星期。
这天放学,他刚走出校门,就看见季母站在路边等他。
季母看见他走出来,朝他招了招手。季温寻脚步顿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跟我走一趟,有点事跟你说。”季母的表情看着有点复杂,算不上生气,也谈不上和善。
季温寻跟着她走到旁边一条人少一点的小巷子里面。巷子里面没有什么人,安安静静的。
季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他?”
季温寻的手指悄悄攥紧,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季母。
“我劝你别想了。”季母叹了一口气,语气听着有点疲惫,“你爸钱已经交进去了,那边没到时间,不会放人。你别想着偷偷打听消息,你爸认识不少人,你只要一有动静,他马上就能知道。”
季温寻的喉咙发紧,低声问:“他现在……还好吗?他脑子受过伤,那边会不会照顾他?”
季母听见这句话,皱了皱眉:“那边只管矫正,谁管他之前的旧伤。你爸当初交钱的时候,也特意说了,不用额外给他安排看病。好不好都跟你没关系了。当初要不是你们闹出这种事,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我当初跟你打电话,跟你说我拉扯你们不容易,不是单纯跟你诉苦,我是想让你收一点心思,别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季温寻笑了一下,这个笑看着特别淡,一点笑意都没有:“你和我爸,你们手里有钱,愿意拿钱哄外面的人,愿意花钱把季江叙送进去,却舍不得出钱给他好好养脑子。你们根本不是觉得我们错,你们只是怕丢自己的脸。”
季母被他一句话戳中,脸色变了变,有点恼羞成怒:“不管我们怎么样,轮不到你来管!你只要记住,安分一点,好好上学,这件事才能安稳过去。你非要折腾,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你爸有的是办法管住你。”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季温寻看着她,说得很慢,但是很清楚,“只要他还在里面,我不可能安分。”
“你怎么就听不懂劝?”季母拔高一点声音,“你就算找到地方,你又能做什么?你还是个学生,就算手里攒一点零钱,跟你爸的家底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你斗不过你爸,也斗不过那边的人。到最后,说不定你自己也要搭进去。”
“搭进去我也认。”
季母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最后丢下一句:“话我跟你说到这里,你自己好好掂量。别到最后,把你自己的前途全部毁掉。”
说完,季母转身就走了,留下季温寻一个人站在巷子里面。
巷子里的风刮过来,有点凉。
季温寻站了很久,直到天色越来越暗,才抬脚慢慢往家走。
季母的话,他听进去了,但是没有打算放弃。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弱小,手里那点攒下来的零钱,在季父的财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季父想压住一件事,轻轻松松。可是难,不代表就要放弃。
回到家里,季父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面看电视。看见他进门,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碰到季母,说了两句话。”季温寻老老实实回答。
季父“哦”了一声,没有多问,继续盯着电视屏幕。看样子,季母没有把刚才巷子里面的对话告诉季父。
季温寻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他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坐在桌子前面,拿出草稿本,假装写作业。笔尖落在本子上,写的却不是习题。他在本子角落,悄悄写自己能想到的办法,一条一条列出来。
第一条,先弄清楚戒同所到底在哪个位置。
第二条,慢慢攒钱,不管是找人帮忙打听,还是之后要用,钱都必不可少。
第三条,不能让季父察觉他的目的,表面一定要装得越来越安分。
写了几条之后,他又拿橡皮擦掉,一点痕迹都不留。他不敢留任何字,怕被人看见。
之后的日子,他更加收敛。
在学校里面,有人嘲讽他,打量他,他尽量视而不见,不吵架,不冲突。老师布置的作业,他按时写完,月考的时候,分数也维持在不算太差的水平。
季父偶尔会翻看他的成绩单,看见成绩稳定,脸上的戒备一点点往下放。他觉得,时间久了,季温寻慢慢就会把季江叙忘掉。
季温寻趁着季父放松警惕,继续一点点攒钱,也换各种方式悄悄打探消息。他不敢直接问季父,不敢问季母,只能试着旁敲侧击。
他还会趁着季父和季母不在家的时候,拿手机上网,换各种关键词去搜,想找到一点关于那个戒同所的线索。但是季父藏得很好,没有留下任何信息,网上搜出来的东西,全是零散的,根本找不到准确地址。
有时候搜着搜着,屏幕上面跳出一些别人发出来的经历,写里面是什么样子。季温寻看着看着,手就开始发抖,心里慌得厉害。他怕季江叙扛不住,怕季江叙本来就受伤的脑子,被折腾得越来越糟糕,怕季江叙慢慢忘记他。
他只能关掉页面,大口喘气,逼着自己冷静。
这天午休,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出去吃饭了,只有寥寥几个人留在座位上。林浩带着两个人又过来了,直接停在他课桌前面。
“听说你最近老实不少啊?”林浩敲了敲他的桌子,“怎么,之前那股劲没了?”
季温寻抬眼看他:“我要写作业,麻烦让开。”
“写作业?”林浩笑了,伸手一把抽走他放在桌上的练习册,扔在地上,“跟你说话呢,这么不给面子?”
练习册摔在地上,书页摔得散开。
旁边跟着的人哈哈大笑。
换作以前,季温寻或许会冲动,会跟他起冲突。但是现在,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不能打架,一旦被处分,季父会看得更严,他就更难去找季江叙。季父有钱,只要想管他,能直接停掉他所有外出的机会。
他弯腰,安安静静把练习册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放到桌上,不再看林浩。
林浩看见他这个样子,觉得没意思,骂了一句没劲,带着人走了。
同桌在一边看着,小声跟他说:“你就任由他们欺负你?”
季温寻摇摇头,没有解释。别人不懂,他现在不能出事,他还有事情要做。
下午上课的时候,他有点走神,脑子里面一直在想,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查到戒同所的地址。
他想来想去,想到一个人。当初给季江叙治疗的主治医生。
医生当初一直跟进季江叙的病情,季父当初办转院、送人的时候,说不定跟医生那边有过沟通。或许医生知道一点消息。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季温寻心里一动。
但是想要单独去找医生不容易,他要是直接跑回医院问,万一消息传到季父耳朵里面,一定会出事。
他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
又过了几天,机会来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师有事不在,管得松。季温寻跟旁边的同学说了一句身体不舒服,要去医务室,直接背着书包离开了学校。
他没有去医务室,直接坐车,往之前那家医院赶。
路上坐车的时候,他的心怦怦直跳,既期待,又害怕。他期待能问到一点消息,又怕医生什么都不肯跟他说,甚至转头联系季父。季父人脉广,真要是被发现,后果很难说。
到了医院,他熟门熟路找到住院部,找到之前那个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正好在办公室里面,看见推门进来的季温寻,愣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了?”
季温寻走到桌子前面,声音压得很低:“医生,我想问一下季江叙,他被我爸接走之后,您知不知道他被送去哪里了?”
医生听见这个名字,脸色沉了沉,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你父亲当初跟我交代过,不让我跟你说任何和他有关的信息。他当时明确说,不再继续后续的脑部康复治疗。”
“我求求您,我就想知道他好不好,我不会给您添麻烦。”季温寻看着医生,眼睛里面发红,“他脑袋受过重伤,还没有恢复好,那个地方不适合他,他扛不住的。我爸有钱,但是他不肯给他治。”
医生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确实不清楚详细地址。你父亲只是跟我说,已经安排地方送走了,不让我们跟进后续了。我劝你一句,听家里人的话,不要再折腾这件事了。”
这句话,直接浇灭了季温寻心里刚刚升起来的希望。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慢慢低下头:“好吧,打扰您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出住院大楼,站在医院大门口。就是在这里,之前他每天都会进来,去看季江叙。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看病的人,鼻子发酸。
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连季江叙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疼意传来,才能稍微稳住快要崩溃的情绪。
不能就这么放弃。
就算医生不知道,他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没有立刻回家,在外面慢慢晃了很久,等到差不多平时放学的时间,才坐车回去。
到家的时候,季父和季母都还没有回来。屋子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把书包扔到一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他掏出藏在身上的小纸条,看着上面季江叙写的名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现在腿好了,可以随便走路,不用再一瘸一拐。他回到昂贵的私立学校,坐在明亮的教室里面,所有人都说他回归正常了,日子重新走上正轨了。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世界早就碎了。
季父有钱,愿意花钱遮丑,愿意花钱给他治腿,愿意给外面的人挥霍,唯独不愿意拿出钱,给季江叙好好疗伤。
季父以为把季江叙送走,这件事就结束了。季母以为,只要他不闹,时间久了,他自然就放下。学校里面的同学,有的嘲笑他,有的躲开他,所有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想法看待他。
没有人问他想不想要这样的生活,没有人问他,他是不是真的想忘掉季江叙。
他不会忘的。
病房里面最后的告别,季江叙看着他的眼神,那句轻轻的“我会记得你的名字”,会刻在他骨头里面,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擦干净脸上的眼泪,重新坐直身子。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条路很难,季父手里有钱有门路,会死死捂住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季江叙,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把人带出来,甚至不知道,等他找到的时候,季江叙还记不记得他。
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只要季江叙还在那个地方,他就会一直找下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万家灯火亮起来。房间里面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面,安安静静下定主意。
他会继续假装听话,继续上学,继续攒钱,一点点找线索。
他等着有那么一天,他能再次见到季江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