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残腔 > 第15章 失忆x2

第15章 失忆x2

季江叙那句带着迟疑的关心,像一小团温温的火,落在季温寻心里。他攥着对方的手不肯马上松开,眼泪掉在手背上,凉丝丝的。病房里仪器滴滴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渗进来,在地板铺成一块模糊的黄光。

季温寻不敢哭太久,怕季江叙看着难受。他抬手用袖子蹭掉脸上的泪,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还有点发哑。

“真的没事,医生重新包过药了,再过几天就能慢慢走路。”

季江叙的视线依旧停在他裹得厚厚的脚踝纱布上,眉头轻轻拢着。他现在坐久了还是会累,后背垫着厚厚的枕头,身子没法挺直,脸色依旧是那种长久卧床养出来的苍白。他脑子里面空空的,季温寻每天过来跟他讲很多细碎的旧事,那些故事听起来很暖,可他翻遍自己的记忆,找不到半点对应的画面,没有画面,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

他只知道,这个叫季温寻的人,每天从很远的工地赶过来,身上带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脚受了伤也坚持来见他。他本能地不想看见这个人疼,不想看见他难过。仅此而已。

“你不用每天这么赶。”季江叙慢慢开口,语速还是偏慢,“如果脚疼,就不用过来。我在这里,有护工照顾。”

这话很平静,没有疏远的恶意,只是客观的陈述。可季温寻的心还是轻轻沉了一下。他知道季江叙不是在赶他走,只是他没有那些旧的羁绊,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盼着他出现。

“我想来的。”季温寻小声说,“待在这里陪着你,我心里踏实。”

他松开季江叙的手,往椅子后面靠了靠,刻意换了轻松一点的话题,不再提伤口的事。他想起昨天干活的时候看见路边卖橘子的小摊,橘子看着很甜,心里记了很久。

“等我脚好一点,下次过来给你带橘子好不好?以前你很爱吃橘子,会剥好一瓣一瓣递到我手里。”

季江叙安静听着,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看不出有没有放在心上。

探视的时间过得总是很快,护工过来提醒,病房快要到熄灯时间了。季温寻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起身的时候牵动伤口,疼得他下意识顿了一下,他咬着牙稳住身形,不想被季江叙看出来。

“我明天收工再过来。”

“路上小心。”季江叙看着他。

简单四个字,足够让季温寻一路走出去的时候,胸口都是暖的。

主管今天刚好有空,在住院部楼下等他,看见他一瘸一拐慢慢挪出来,主动打开副驾的门。

“怎么样,今天还好吗?”车子开出去,主管随口问。

“他会关心我疼不疼了。”季温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声音轻轻的,“只是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主管叹了口气,方向盘轻轻转了一下:“能有这份心意已经不容易了。你别给自己压太重,你的伤口才刚崩开,这几天坐着干活也别熬太狠。工地上那几个人,我最近盯着,不敢明目张胆找你麻烦,就是背后闲话多,你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季温寻点点头,没有说话。闲话他早就习惯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里面吵哄哄的。那几个工友刚打完牌,桌上散落着烟蒂和空矿泉水瓶,空气里面混着烟味、汗味。季温寻推开门,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扫过来。

“哟,回来了?又去看那个记不住事的哥哥?”其中一个人叼着烟笑了一声,语气里面的嘲弄藏不住,“我说季温寻,你这到底图什么啊?花钱花时间,脚还摔裂了,人家连你是谁都记不清,等以后他就算养好身体,说不定转头就跟你生分了。”

季温寻走到自己的床铺边上,弯腰坐下,没有搭理他。他慢慢卷起裤腿,检查纱布有没有渗血。

“人家好心劝你,还不理人。”另一个人接话,“等后面康复费一笔一笔砸下来,你那点搬砖的工钱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少说两句。”宿舍里另外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工人开口拦了一句,“人家自己的事,轮不到我们瞎念叨。”

那几个人嗤笑一声,不再继续说这个话题,重新凑回去打牌,只是时不时瞟过来的眼神,依旧带着看热闹的味道。

季温寻已经懒得争辩了。他把裤腿放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拿出手机点开护工发来的消息。护工说季江叙已经乖乖躺下休息了,情绪很平稳,没有闹。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默默算账。今天主管帮他垫付了诊所重新处理伤口的钱,这笔钱也要记在账上,之后要一起还。工地坐着整理建材的活工钱低,比搬砖少不少,攒钱的速度一下子慢了。医院这边后续的康复治疗、复查,每一项都要花钱,像一个看不见底的洞。

可只要想起季江叙刚刚那句“不想你疼”,那些沉甸甸的焦虑,就会轻一点点。

接下来三天,季温寻都只能做坐着的活。不用长时间站立走动,脚踝的伤口慢慢稳住,渗血止住了,只是一动还是胀疼。每天收工,主管顺路捎他去医院。他每次过去,都会带一点不一样的小东西,有时候是一盒温软的蒸糕,有时候是一小把洗干净的葡萄,都是适合季江叙吃的清淡东西。

他依旧坚持跟季江叙讲过去的小事。有时候讲两个人还没有搬到这个城市之前,在老家狭小的屋子里面一起做饭;有时候讲季江叙当初领养他,没有上户口,别人都在背后议论他们,季江叙把他护在身后;还有时候讲那些很细碎、不值一提的日常,下雨天共撑一把伞,冬天挤一张被子取暖。

季江叙一直很耐心地听,很少打断。他会看着季温寻说话的脸,安安静静地听,偶尔会问一两句细节。

“那时候,你会不会害怕别人说我们?”

季温寻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问。

“会,以前会怕。但是有你在,我就没那么怕了。”

季江叙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被子的纹路:“我想象不出来那种感觉。但是听你说的时候,心里有点闷闷的。”

季温寻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会不会……有一点点熟悉?”

季江叙摇了摇头,很诚实:“没有画面,只是听你说,觉得你以前过得不容易。”

期待落了空,酸涩漫上来,但季温寻早就做好准备了。他笑了笑:“没关系,慢慢来,我们不急。”

这天下午,工地临时通知要盘点材料,收工比往常晚了快一个小时。等主管载着季温寻赶到医院,天已经完全黑了。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季江叙没有像往常那样躺着发呆,他靠着枕头,眼睛一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像是一直在等。

看见季温寻进来,他的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今天来得很晚。”

“工地盘点东西,耽误了。”季温寻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把袋子里面的蒸糕拿出来放到床头柜,“饿不饿?护工有没有给你送晚饭?”

“吃过了。”季江叙看着他,顿了顿,“我一直在等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季温寻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看着季江叙,对方眼神很干净,没有刻意伪装的温柔,就是直白地告诉他,自己在等。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季江叙继续说,“护工跟我说,你的伤口还没长好,太累了可以休息一天。”

“我不想让你空等。”季温寻轻声说。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了很久,没有一直不停讲旧事,就这么待着。病房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季温寻看着季江叙,心里生出一点贪心。他不止想要季江叙好好活着,不止想要他不排斥自己,他还想要那些回忆回来,想要从前那个会把他护在身后、满眼都是他的季江叙。

可医生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响起来:脑部损伤造成的记忆缺失,恢复概率很低,很多人一辈子都找不回来。

他把这份贪心压下去。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就在季温寻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季江叙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没有用力攥着,只是不让他马上走。

“能不能再多坐一会儿?”

季温寻整个人僵住,转头看向他。季江叙的耳朵微微泛着一点浅淡的红,眼神微微错开,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就……一小会儿。”

“好。”季温寻立刻应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腕。

他就任由季江叙轻轻抓着,两个人不再说话,就这么陪着。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季温寻偷偷侧头看季江叙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就算没有过去的记忆,他们好像也在一点点,建立属于现在的联系。

离开医院的时候,他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连脚踝的疼,好像都淡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他跟主管说了这件事。主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好事。但温寻,你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他永远记不起来,你也要想好以后怎么办。他康复之后,也要生活,要工作,你们两个人的担子,会更重。”

季温寻看着车窗外面漆黑的路,轻轻嗯了一声:“我想好了。就算一直记不起来,我也不会丢下他。”

他早就下定决心了。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滑,季江叙的身体恢复速度比预想里面好很多。可以不用靠着枕头,自己慢慢坐很久,后来在护工搀扶下,还能下床,在病房走廊慢慢走几步。走路的时候动作还有些迟缓,脑袋偶尔会隐隐作痛,但是整体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

医生复查的时候说,身体上的创伤已经稳住,后续可以转到康复科,做长期的康复训练,帮助恢复行动力和认知。但是记忆这一块,依旧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转到康复科之后,开销又往上跳了一截。康复训练、理疗、配套的药物,每一笔都要钱。季温寻算着手里攒下的工钱,眉头皱得很紧。他跟主管商量,能不能回到原来搬砖的岗位,坐着整理建材的活赚得太少了。

主管有点犹豫:“你的脚踝才刚好一点,搬砖重,很容易再次扯裂伤口。”

“我小心一点,慢慢搬,不逞强。”季温寻抬眼看他,语气很坚定,“康复花钱太快了,我得多赚一点。”

主管拗不过他,只能答应,反复叮嘱,一旦疼立刻停下,绝对不能硬扛。

重新回去搬砖的第一天,太阳依旧毒辣。沉重的砖块压在手上,起身弯腰的时候,脚踝传来熟悉的闷胀感。季温寻咬着牙控制节奏,一次少拿几块,动作放得很慢。汗水浸透工装,贴在背上,又闷又热。

旁边那几个工友看见他重新扛砖,又开始低声说笑。

“看吧,为了那个失忆的哥哥,命都快搭进去了。”

“等后面康复花钱如流水,我看他能撑多久。”

这些话飘进耳朵,季温寻假装听不见,手上动作没有停。休息的时候,他躲到没人的角落,拿出手机看护工发来的视频。视频里面,季江叙扶着扶手,慢慢往前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但是他很认真。护工说,训练的时候,季江叙偶尔会问,季温寻今天会不会过来。

看着视频里面的人,所有的疲惫好像都有地方安放。

傍晚收工,季温寻身上沾着厚厚的尘土,手上磨出了新的水泡。他简单洗了手,揣着今天刚结的一点工钱,往康复科走。今天他没有让主管送,脚踝恢复得不错,慢慢走路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走到康复训练室门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季江叙。护工在一旁陪着,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走得很吃力,额头上全是冷汗。看见季温寻出现在门口,季江叙停下脚步,目光直直看向他,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来。

“你来了。”

“嗯。”季温寻快步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伸手小心扶着他另一侧胳膊,“今天训练累不累?头有没有疼?”

“有一点晕。”季江叙老实说,视线落在季温寻粗糙、带着新水泡的手上,顿了顿,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水泡,“搬砖磨的?”

季温寻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一下,不想让他看见这些。

“没事,习惯了。”

季江叙没有再碰,只是眼神沉了沉:“很累对不对。你每天要干重活,还要过来陪我。”

“不累。”季温寻笑着跟他说,“只要你好好恢复,就不算累。”

这天训练结束,回到病房,季江叙忽然跟他说:“等我好一点,我也想找活干,我不想一直花你的钱,不想一直靠你养着。”

季温寻愣住了,心里一下子又酸又烫。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季江叙去赚钱,他只想季江叙安安心心养好身体。

“你先好好康复,别的不用想。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可是我不想一直当你的负担。”季江叙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虽然我记不起以前的我是怎么对你的,但是现在,我不想拖累你。”

“你不是负担。”季温寻的声音轻轻发颤,“从来都不是。”

他想说,以前都是季江叙在养他,在护着他,现在只是换他来而已。可是他看着季江叙茫然的眼睛,把后半句咽回去了。说了,对方也没有印象。

之后一段时间,季江叙训练格外拼命。哪怕每次练完,头晕腿软,也不愿意偷懒。护工跟季温寻说,季江叙经常私下问,什么活不需要太重的体力,以后他可以做。

季温寻听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欣慰,也有心疼。

变故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来的。那天工地停工休息,季温寻一早就去医院陪季江叙做康复。两个人训练完,回到病房坐着聊天,季江叙忽然捂着脑袋,眉头死死皱起来,脸色一下子白了。

“头……好疼。”他低声闷哼。

季温寻瞬间慌了,赶紧按下呼叫铃。医生很快过来,紧急做检查,说是训练强度加上情绪波动,引发了脑部的神经性头痛,需要静养,近期训练要减量,不能逼自己太狠。

挂止痛药水的时候,季江叙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季温寻坐在床边,一直攥着他的手,心里又急又后怕。等疼痛慢慢缓和下来,季江叙睁开眼,看着季温寻紧绷的脸,低声道歉。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别跟我说对不起。”季温寻的声音有点抖,“以后不许这么逼自己,慢一点没关系,我不急。钱我慢慢赚,我们不急着快点好。”

季江叙安静看着他,很久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这件事之后,季温寻跟护工反复交代,一定要盯着季江叙,不能私自加训练量。他自己心里也多了一层恐慌。他怕季江叙太着急,把自己身体搞垮。他不怕慢,他怕好不容易醒过来的人,再出事。

工地那边的闲话还在继续,甚至传得越来越离谱。有人说季江叙脑子坏透了,就算养好,也是半个废人;还有人私下打赌,说再过两个月,季温寻扛不住经济压力,一定会直接丢下人跑路。

这些话偶尔飘到季温寻耳朵里,他已经可以做到完全不动声色。只是有一次午休,他躲在砖垛后面,看着手机里季江叙的照片,忍不住悄悄红了眼眶。压力堆得太多的时候,他也会觉得累,觉得看不到头。可只要想到病房里面,那个会等他、会心疼他手上水泡的人,他就不能停下来。

这天傍晚,季温寻照常到医院。推开病房门,却看见季江叙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之前医生给的康复计划表。看见他进来,季江叙抬起头,眼神有点犹豫。

“刚刚医生过来跟我说了一件事。”季江叙慢慢开口,“后面康复,如果想要更好的效果,可以安排专门的认知康复,有机会刺激脑部,尝试唤醒记忆。但是费用很高,周期很长,不一定有用。”

季温寻的心猛地一跳:“认知康复?能试着想起以前的事?”

“医生说只是有很小的可能性,大部分人做完,也还是想不起来。”季江叙把那张纸放到床头柜上,“我在想,要不要不做了。太贵了,会花掉你很多很多钱。”

季温寻盯着那张纸,脑子飞快地盘算。那一笔费用,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他要攒很久很久。可是这是唯一一点点机会,一个可以把他们所有过往找回来的机会。

他沉默了几分钟,抬眼看向季江叙,语气很坚定:“我们做。”

季江叙愣住了:“你想清楚?有可能钱花出去,一点效果都没有。”

“我想清楚了。”季温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就算机会很小,我也想试一试。我想让你记起来,想让你知道,以前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就算最后还是失败,至少我们试过了,以后我不会后悔。钱我慢慢攒,大不了我多加班,多接一点活。”

季江叙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翻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依旧没有那些回忆,不知道过去的羁绊到底有多深。可眼前这个人,愿意为了一个渺茫的机会,扛下更重的担子。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季温寻的脸颊,指尖带着一点微凉。

“你总是这样,把所有压力都揽到自己身上。”

“因为是你。”季温寻小声说。

季江叙没有再劝他放弃,只是轻轻抱住了他。这个拥抱很小心,不敢用力,怕碰到季温寻还没有完全好透的脚踝,也怕自己力气不稳。季温寻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这个拥抱,没有属于过往的熟悉,是属于现在的,新的温柔。

决定做认知康复的消息定下来之后,季温寻找主管商量,能不能给他安排夜班的零活,白天正常搬砖,晚上有空就去帮工地整理材料,多赚一份补贴。主管看着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答应了,但是跟他约法三章,一旦身体扛不住,必须停下。

从这天开始,季温寻的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白天在烈日下面搬砖,傍晚赶去医院陪季江叙做常规康复,等季江叙休息之后,他再赶回工地,熬夜整理建材,经常忙到半夜,才能回宿舍躺一会儿。睡眠严重不足,他眼底常年带着浓重的青黑,人也瘦得更快,脸颊陷下去一圈。

宿舍里面的议论声更大了。

“简直不要命了,白天搬砖晚上加班,就为了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康复。”

“等他身体先垮了,到时候两个人都要花钱看病,那才叫麻烦。”

季温寻每天回去的时候,都很累,沾到床铺几乎就能睡着。他很少再参与宿舍里任何人的对话,每天唯一的盼头,就是去医院见季江叙。

认知康复正式启动。每周固定三次,每次一个多小时,医生会用不同的方式引导、刺激他的记忆。每次做完,季江叙都会很累,脑袋昏沉,有时候还会头疼。季温寻每次都会守在外面,等他出来,第一时间上去扶他,给他带温水和清淡的点心。

最开始的几次,一点起色都没有。季江叙出来之后,都会很平静地跟他说,脑子里依旧空空的,没有冒出任何画面。季温寻虽然失落,但每次都笑着安抚他,不急,慢慢来。

直到第四次认知康复结束。

那天季江叙从康复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往常更白,眼神有点涣散,他扶着季温寻的胳膊,脚步不稳。回到病房躺下,安静缓了很久,他忽然侧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季温寻,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茫然的颤抖。

“刚刚……做治疗的时候,我脑子里闪出来一个碎片。”

季温寻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是什么?”

“很模糊,看不清样子,但是好像有下雨的声音,有一把伞,两个人挤在一起。”季江叙慢慢回忆,眉头紧紧皱着,“还有一个声音,好像在跟我说,别怕,我在。”

季温寻浑身都僵住了。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暴雨天,他放学路上被几个小孩堵着欺负,浑身都淋湿了。季江叙赶过来,把伞全部偏向他自己半边肩膀,半边身子淋得湿透,跟他说别怕,我在。

就是这一段。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季温寻看着季江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真的,有这件事。那天雨很大,你把伞都偏向我,你肩膀全湿了。”

季江叙看着他掉眼泪的样子,心脏跟着一抽。那个碎片一闪而过,抓不住,没法延伸出更多的回忆,但是他第一次,摸到了一点过去的边角。

“只有这一点点,再多的,抓不住。”季江叙低声说。

“没关系!”季温寻抹掉眼泪,眼睛亮得吓人,“已经很好了,至少我们看见一点希望了!慢慢来,说不定下一次,会有更多碎片出来。”

他太激动了,握着季江叙的手,指尖都在发抖。这么久的坚持,这么多辛苦,这么多压在身上的账单和伤口,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意义。

季江叙看着他发亮的眼睛,轻轻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嗯,我们继续试。”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铺进病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前路依旧很难,康复的费用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流,季温寻还要日复一日扛着重活熬到深夜,宿舍里的闲话不会消失,脚踝的旧伤随时可能复发,记忆碎片也不知道能不能慢慢拼凑完整。

可是不一样了。

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等待,黑暗里面,终于漏进来一小束光。

季温寻心里默默想着,不管这条路还要走多久,还要吃多少苦,他都会陪着季江叙,一点点等那些散落的回忆,慢慢回来。就算最后只能抓住零星几个碎片,他也不后悔。

他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要和季江叙一起慢慢熬,慢慢等。

连着两周,季江叙的认知康复断断续续冒出一些零碎的片段。有时候是厨房里开水壶呜呜响的画面,有时候是晚饭桌上推过来的一盘肉,都抓不牢,闪一下就散,每次回忆涌上来,紧跟着就是钻脑子的疼。季温寻一边盯着他的状态,一边两头奔波,白天搬砖,夜里加班整理建材,攒下来的钱一大半直接交到康复科的收费窗口。

这天傍晚,他刚把季江叙安顿好,看着护工喂他吃完晚饭,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是家里那个继母。

季温寻盯着名字,指尖顿了顿,下意识往病床那边看了一眼。季江叙正闭着眼休息,眉头浅浅蹙着,大概又在忍受残留的头晕。他轻轻起身,走到病房外面的走廊,靠在冰凉的墙面上,按下了接听。

电话一接通,那边先传过来一阵抽抽搭搭的哭声,不是真的伤心,是刻意放出来的委屈腔调。

“温寻啊,你可算是接我电话了。”继母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隔着听筒砸过来,“我这几天夜里都睡不着,一闭眼心里就难受。我自问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拉扯你们两个长大,一把屎一把尿,我哪里对不起你们?”

季温寻捏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喉咙发紧,没说话。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通电话。之前林浩那群人做的事,证据一点点收集齐,该走的流程都走了,报警之后对方家里就算有点门路,也没办法像当初那样轻轻松松把事情抹平。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继母耳朵里了。

“你们倒好,一声招呼都不跟我打,直接报警去抓人家孩子。”继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委屈里掺上了指责,“人家家里条件好,真闹到最后,能有你们什么好处?我养你们这么大,容易吗?天天操心你们吃操心你们穿,家里大大小小哪一样不是我在撑着?结果你们反手就报警,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是他们做错了。”季温寻声音很轻,却很稳,“不是我们没事找事。”

“做错?小孩子之间闹矛盾而已,至于报警抓人吗?”继母立刻反驳,语气里全是不认同,“男孩子打打闹闹不是常有的事?本来私下说说就能过去,你非要揪着不放。现在好了,人家家长都找到我这里来了,话里话外都在怪我没有教好你,我这脸都被你丢尽了!”

季温寻靠在墙上,耳旁还能隐约听见病房里面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脑子里闪过那天在公园,林浩假意温柔哄他出去、最后一群人围上来的画面,还有之后在学校厕所,冷水和脏水劈头盖脸泼下来的窒息感。那些恐惧到骨子里的瞬间,在继母嘴里,轻飘飘就变成了小孩子打闹。

“不是打闹。”季温寻的嗓子有点发涩,“他伤害我了。”

“伤害能伤成什么样?又不是少胳膊少腿!”继母叹了一大口气,像是恨铁不成钢,又开始翻来覆去念叨自己的辛苦,“你想想,这么多年,我供你们吃喝,供你们读书,家里开销多大?我每天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我以为你们长大了能体谅我的不容易,结果呢?你非要把事情闹大。万一对方怀恨在心,以后来找你们麻烦怎么办?咱们就是普通人家,惹不起那些有钱有势的。”

“所以就要我忍下来?”季温寻低声问。

“忍一忍事情就过去了啊!”继母说得理所当然,“退一步海阔天空不知道吗?你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江叙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面,脑子都记不住东西,你再惹上别人记恨,你们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我天天在家里提心吊胆,就怕哪天祸事落到我们头上。我养你们这么大,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不懂事的性子。”

她反反复复说着自己不容易,说自己多年的付出,说季温寻不懂体谅,说报警这个决定有多冲动,句句都在把责任往季温寻身上推,仿佛受害的人是她,做错选择的是季温寻。从头到尾,她没有问一句季温寻有没有疼过,有没有害怕过,没有问一句季江叙现在康复得怎么样,身体难不难受。

季温寻安静听着,一开始心口又闷又酸,到后面,慢慢只剩下一片麻木。他早就知道继母对他一向冷淡,可亲耳听见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发凉。

“我没有错。”等继母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季温寻慢慢开口,“我不想忍。”

“你怎么就不听劝呢!”继母又急了,“我跟你说这么多,还不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我养你们这么大,付出这么多,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非要把天捅个窟窿才甘心?”

“你养我,我记着。但是这件事,不能算了。”季温寻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松口,“当初出事之后,学校不分黑白给我处分,让我停课。那个时候,你没有站出来帮我说一句话。现在报警了,你反倒来跟我说,我不该追究。”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紧接着语气又软下来,继续打感情牌。

“我那不是没办法吗?学校那边我去说了也没用啊。温寻,听话,听妈的劝,看看能不能撤案。事情撤了,大家都好过。不然一直僵持着,吃亏的最后只会是我们。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要为江叙想一想,他现在这个样子,还经得起风波吗?”

提到季江叙,季温寻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病房的方向,隔着一层门板,看不见里面的人。季江叙好不容易醒过来,好不容易能抓住一点点零碎的记忆碎片,他拼了命赚钱,陪着他一趟一趟做康复,不是为了让加害者轻轻松松脱身的。

“案子不能撤。”季温寻说得很坚定,“该承担的,他们要承担。”

“你怎么这么犟!”继母的声音带上了恼怒,“我真是白疼你了,白辛苦这么多年!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我当初何苦费心费力拉扯你们两个……”

后面又是一连串诉苦、抱怨,翻来覆去重复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说季温寻不懂感恩,说他任性、自私,只顾着自己出气,完全不顾一家人的安稳。那些话像细细的沙子,不停往耳朵里面灌,磨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

季温寻没有再争辩。他知道,不管他说多少,继母都不会明白。继母在意的从来不是他受了什么伤害,只是怕惹麻烦,怕得罪有钱的对方,怕自己被牵连、丢面子。

“我还有事,先挂了。”季温寻打断她的话。

“你——”

他没等继母再说什么,直接按下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季温寻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压抑了很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眼眶热得发胀。

他已经够累了。白天搬砖磨破手掌,脚踝的旧伤时不时隐隐作痛,夜里熬夜加班,每天攒钱的速度赶不上康复的开销,还要分出所有空闲时间陪着季江叙对抗失忆,耳边一直绕着工友们的闲话。现在,本该算是家人的继母,打来电话不是安慰,而是逼着他妥协,一遍一遍诉说她养育的辛苦,要求他吞下所有伤害。

不知道坐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两下,是继母发来的几条长消息,还是一样的内容,继续诉苦劝他撤案。季温寻扫了一眼,没有回复,直接把屏幕扣在地面上。

“温寻?”

一道轻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温寻猛地抬起头,慌忙抬手擦掉脸上的湿痕,回头看过去。病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季江叙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脸色依旧苍白,一只手紧紧扶着门框稳住身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担忧。

他等了半天没看见季温寻回去,听见外面隐约有说话的声音,心里不安,就慢慢挪出来看看。

“你怎么出来了,地上凉,怎么坐在这?”季江叙慢慢朝他走过来,步子还有些不稳。

季温寻赶紧撑着墙站起来,下意识把情绪压下去,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没什么,就是接了个电话。你怎么出来了,头会不会晕?护工呢?”

“护工去打水了。”季江叙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泛红的眼尾,看得清清楚楚,“你哭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

季温寻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他不想把这些糟心事压给还在康复、脑袋时常发疼的季江叙。

季江叙安静看着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

“刚刚是家里的电话?”

季温寻顿了一下,轻轻点头:“嗯,我妈打的。”

“她说什么了?”

季温寻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出来:“她跟我说,养我们不容易,怪我报警抓林浩他们,让我最好撤案,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好像松了一点,酸涩跟着漫上来。

季江叙听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他眉头缓缓皱起来,眼底那一片平日里总是淡淡的茫然,一点点沉下去,生出一点季温寻很久没有见过的冷意。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还拼不完整,他依旧记不起当初所有事情的细节,可他听得懂,听得明白这几句话有多伤人。

“不撤。”季江叙看着他,声音不算大,却很笃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季温寻抬眼看向他。

“她的辛苦是真的,但是你的疼,你的害怕,也都是真的。”季江叙慢慢说,“不能因为有人说自己不容易,就要你把受过的委屈全部咽下去。”

他伸出手,稳稳拉住季温寻的手。他的力气不算大,手掌因为长期输液、缺少锻炼,有点虚软,却抓得很牢。

“我记不起很多以前的事,我不知道当初我有没有跟你一起面对过这些。但是现在,我跟你站一边。”

简简单单一句话,一下子把刚才继母那些诉苦带来的寒意冲散大半。季温寻看着季江叙认真的眼睛,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反手攥紧季江叙的手。

“嗯。”

“回去吧,走廊风大,你脚还不好,别站太久。”季江叙轻轻拉着他,慢慢往病房里面走,“这件事,不用听她的。我们按我们想好的来。”

两个人慢慢挪回病房,季江叙躺回床上,还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季温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指尖贴着他温热的手背,心里乱糟糟的委屈慢慢平复下来。

继母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之后说不定还会再来电话,继续拿养育之恩压他,继续诉苦劝他妥协。工地上的工钱依旧紧张,康复的开销像一座小山压在肩上,季江叙的记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多冒出一点碎片,前路依旧到处都是难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硬扛。

季温寻侧头看向身侧的人,季江叙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神温柔又坚定。哪怕他丢失了大半的过往,这一刻,他选择站在季温寻这边。

季温寻轻轻呼了一口气,把那些负面情绪压下去。他拿出手机,把继母刚刚发来的消息全部划走,没有回复。

案子不会撤。伤害不能轻飘飘一笔勾销。

他还要继续赚钱,陪着季江叙做康复,等着更多记忆碎片慢慢浮现。至于继母那边的说辞,他可以不听。

过了一会儿,季江叙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下次她再打电话过来,不想听,可以直接挂掉。不用逼着自己跟她争辩。”

季温寻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是这段日子里面,难得放松一点的笑:“好。”

护工提着热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手牵着手安安静静坐着,病房里面安安稳稳,没有刚才走廊里压抑的氛围。

夜色慢慢沉下来,城市的灯火在窗外一盏盏亮起。季温寻拿出饭盒,里面是他路上买的清淡粥水,准备喂季江叙。只是他心里清楚,继母不会轻易罢休,下一通电话,说不定很快就会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