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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季江叙醒了

碘伏棉球刚触碰到创口的瞬间,尖锐的刺痛瞬间窜遍整条小腿。

嵌在皮□□隙里的细沙被药液浸泡过后,黏连得愈发紧实,主管动作极轻,一点点用棉球边缘轻轻擦拭创面,一点点剥离藏在伤口深处的杂质。每擦一下,刚刚凝固的嫩肉就被连带拉扯,撕裂般的痛感层层叠加,密密麻麻扎在神经上。

季温寻下颌死死绷紧,牙关咬得发紧,唇瓣被压得泛白。额角的冷汗顺着侧脸不停滑落,浸进脖颈的衣领里,浑身肌肉僵硬紧绷,指尖死死抠着床单,指腹压出深深的凹陷,却从头到尾一声不吭,连一丝细碎的喘息都刻意压住。

他太清楚,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比起医院日复一日的开销、压在身上的贷款、遥遥无期的休养,身上这点皮肉之痛,是他唯一能扛、唯一能熬过去的东西。

“忍着点,马上就好。”主管一边仔细清理,一边低声叮嘱,手上动作稳而轻,不敢有半分潦草,“这些沙子半点都不能留,一旦残留,晚上必定发炎肿烂,到时候发烧化脓,连路都走不了,更别说赚钱干活。”

季温寻微微点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脚踝,看着棉球一次次被鲜红的血渍浸染,看着原本暗沉的创口慢慢变得干净,却也愈发狰狞豁开。创面翻着鲜嫩的红肉,边缘红肿发烫,每一次药液渗透,都是钻心的酸胀刺痛。

整整清理了十几分钟,主管才彻底把所有嵌进皮肉的沙粒、污垢清理干净。

随后他挤出新的药膏,均匀薄敷在整个创口和周边肿胀的肌肤上,药性微凉,稍稍压下了灼烧的痛感,紧接着拿出全新的无菌纱布,一圈一圈规整地缠绕包裹,松紧恰到好处,既护住了伤口、隔绝摩擦,又不会勒得血脉不通。

“好了。”主管收好所有东西,松了口气,“以后每天早晚各换一次药,别沾水,别发力,脚一直垫高躺着,尽量别落地。你年轻、恢复快,好好养个三四天,就能消大半肿,慢慢试着下地。”

季温寻缓缓松开紧绷的牙关,浅浅喘出一口气,后背的工装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他声音还有点发哑,轻声道谢:“谢谢主管。”

“不用谢。”主管收拾好桌面的药瓶杂物,顺手塞进袋子里,“出门在外讨生活都不容易,我能帮衬一点是一点。我跟你把话说透,住宿费、药费我全都先给你垫着,不催你、不逼你。”

他顿了顿,语气格外实在:“等你伤好返工,我每次结工钱只扣一点点,完全不耽误你寄钱去医院、还贷款。真要是中途医院突然加急缴费、手头彻底周转不开,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能借你的绝对借,账咱们慢慢算,你不用慌。”

这番实打实的兜底,让一直悬在绝境里的季温寻,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是自己扛所有难处,没人替他垫钱,没人替他让步,更没人告诉他可以慢慢还、不用逼死自己。

“我记住了。”他低声回应,眼神格外坚定,“我养好伤一定好好干活,不会偷懒,不会耽误工地的事。”

主管看着他隐忍又懂事的模样,心底又是一声叹息,伸手拍了拍他完好的膝盖:“好好吃饭好好养伤,我先回工地盯工期,有任何事随时打电话。”

说完,主管拎着空袋子转身离开,房门轻轻合上,狭小的房间彻底归于安静。

屋内只剩窗外透进来的燥热天光,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流声响。

季温寻保持着抬脚垫高的姿势,静静靠在床头,缓了很久,才勉强压下四肢残留的酸痛和伤口的钝痛。

他低头看向包裹整齐、干净稳妥的纱布,指尖轻轻悬空扫过,不敢触碰。

伤口终于彻底清理干净,不再有脏东西反复磨烂皮肉,只要安心静养,就能一点点愈合。

紧接着他伸手拿起桌边温热的简餐,是最朴素的青菜配米饭,清淡易消化。他单手打开饭盒,慢慢扒着米饭,吃得很慢很安静。身体连日透支、加上方才忍痛清创,早已饥肠辘辘,可他依旧吃得克制,不浪费一点食物,也不贪图饱腹。

每一口饭,都是攒着力气、攒着能继续赚钱、继续撑住日子的底气。

吃完饭后,他仔细盖好饭盒,规整放在桌角,又抬手摸了摸贴身放着的便签纸,确认主管的电话安稳存好,心底多了一份难得的安稳。

他重新躺回床上,调整睡姿,始终让伤脚悬空垫高,全身彻底放松下来。

连日高强度搬砖、暴晒透支、晕倒劳损、伤口撕裂发炎、被工友围堵欺负,所有积压的疲惫瞬间汹涌而上,席卷全身。

眼皮渐渐发沉,脑袋里的眩晕余感慢慢翻涌。

他没有再胡思乱想繁杂的账单、无尽的欠款、遥遥无期的未来,只是安安静静躺着,感受着这间小小旅馆独有的清静、安稳、无人打扰。

不用顶着毒辣的太阳搬砖,不用扛着磨破的肩膀负重,不用时刻提防心怀不轨的陌生人,不用忍着剧痛硬撑上工。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能踏踏实实、安安心心歇一口气。

迷迷糊糊之间,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护工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是几分钟前发来的:患者状态稳定,各项指标正常,依旧浅昏迷,无突发状况。

附带的照片里,季江叙安静躺在病床上,眉眼安稳,仪器规律跳动,平稳维系着他的生机。

季温寻静静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轻轻对着屏幕,无声地动了动唇。

你再等等我。

我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

我好好干活,好好赚钱。

我一定能撑住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他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屏幕调至最暗,轻轻放在枕边,闭上了酸涩沉重的双眼。

他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脚踝的疼没有彻底停下来,不是那种尖锐得让人一下子扛不住的疼,是绵绵不断的、闷在肉里面的胀疼。稍微动一下腿,纱布蹭到伤口,拉扯感就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窜,直接把他快要飘起来的睡意拽回来。他根本进不去很深的睡眠,一直卡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脑子乱哄哄的,碎片一样的画面不停冒出来。一会儿是工地晒得发烫的红砖,硌得手心发红;一会儿是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面显得特别突出;还有白天宿舍里那些工友围过来的时候,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窗外太阳慢慢往西边沉,房间里的热气稍微散下去一点,不再像中午那样闷得人喘不上气。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轻轻震了一下。震动幅度很小,可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面格外明显,季温寻一下子就睁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旅馆的房间里,不是工地宿舍,也不是医院走廊。

他侧过身子,用好的那只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不是护工发来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一条短信很短:今天工地赶工期,你安心养伤,不用惦记这边的活。

季温寻一眼就认出是主管。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慢慢敲出“谢谢”两个字发过去。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就安安静静的,对方没有再回。

脚踝的伤口开始发烫,是中午清理完伤口之后,一直都有的感觉。热热的胀感裹着伤口,很不舒服。季温寻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不敢随便动受伤的脚,只能把它老老实实架在枕头上面垫高。他低头看着那一层白白的纱布,还记得主管跟他说的话,早晚换一次药,现在距离中午清创还没到时间,不能拆开乱碰。

肚子又开始饿了。中午那份青菜米饭他当时吃得克制,没敢吃太饱,这会儿早就消化干净了。他看向房门,心里犹豫,要不要下楼去路边小店买点东西吃。可是只要站起来,受伤的那只脚就要踩在地上,光是想象伤口被拉扯开的痛感,他身上就下意识绷紧。

想了半天,他还是点开外卖软件,翻来翻去对比价格,最后选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备注少放油,不要辣,送到门口。等着外卖的时候,他又点开和护工的聊天框,往上翻之前的消息。翻了很久,几乎每一条都差不多,病人状态稳定,没有新变化。

季江叙一直没醒。

有时候季温寻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季江叙现在醒过来,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以前不管他遇到什么麻烦,季江叙都会挡在他前面,不会让他一个人跑到工地干苦力赚钱,不会看着别人围着他欺负,不会所有账单、所有压力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可是下一秒他又骂自己不该这么想。季江叙现在躺在病床上,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办法再来护着他。所有事情本来就只能他自己扛,没有人会来救他。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了。季温寻心里猛地一紧,身体下意识往床里面缩了一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白天宿舍那群人的样子,害怕门外是不怀好意的人。直到外面传来外卖员平平淡淡的声音,说外卖到了,他才松了一大口气。他单脚撑住床,用好的那条腿慢慢蹦过去,把门拉开一条小缝,接过塑料袋,飞快拉上门,咔哒一声把锁扣上。

面拿到手里还是温的,清汤上面飘着几根青菜,没有别的东西。他拉过椅子坐在桌边,慢慢拿起筷子吃。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在工地宿舍的时候永远吵,有人说笑,有人打呼噜,有人摔东西,吵得他根本没办法静下心,但是现在这份安静,压得他胸口闷闷的,有点喘不上来。

面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护工发来的消息,说傍晚医生过来查房看过了,各项指标还算平稳,就是刚才输液的时候有点低烧,护士已经做了处理,烧退下去了,不用太担心。

低烧两个字砸进眼里的时候,季温寻手里的筷子直接停住,心一下子沉下去。他指尖有点发抖,飞快打字追问,严不严重,会不会有别的问题,要不要紧。

等待回复的那几分钟格外难熬,每一秒都拉得很长。他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脑子里不停冒出不好的猜测。好在护工回复得很快,说只是吸收热,在昏迷病人里面挺常见的,不算危险,已经稳住了,让他不要过度紧张。

看到这句话,季温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不知不觉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不是伤口疼,是吓得。剩下的面,吃起来一下子就没有味道了。他勉强把面全部吃完,把餐盒收拾好,放在门口,等之后出门的时候再拿去扔。

天彻底黑透了,路边的路灯亮起来,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一块模糊的光斑。算算时间,也到了晚上换药的时候。季温寻把主管买回来的碘伏、棉球还有纱布全部拿到桌子上摆开。白天是主管动手帮他清理的,他在旁边看着,记好了步骤,但是真轮到自己上手,心里还是慌慌的。

他小心翼翼拆开纱布,纱布边缘和刚长出来的嫩肉粘在了一起,轻轻一扯,熟悉的刺痛顺着小腿散开。他攥紧拳头,牙齿咬着下嘴唇,不出声音,慢慢把整圈纱布拆下来。伤口看着比中午的时候肿了一点点,但是没有流脓,情况不算坏。

他拿棉球蘸上碘伏,动作放得特别轻,一点点擦干净伤口边上渗出来的一点点淡黄色组织液。碘伏碰到创面的时候,刺痛感一波一波往头上冲,他忍得后背肌肉都绷住。擦干净之后,挤一点药膏薄薄涂上去,再拿新纱布一圈一圈裹好。缠最后几圈的时候,他反复试了试松紧,不敢勒太紧,怕血液不通,也不能太松,起不到保护的作用。

整套换药做完,额头上又挂满了汗。他抬手随便抹了一把,重新躺回床上,依旧把受伤的脚垫高。

夜里的旅馆安静很多,隔壁房间偶尔飘过来几句模糊的说话声,隔得很远,听不清楚。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面开始算账。今天主管垫付的房费,买药的钱,之后这些全部都要从他的工钱里面扣。医院那边每一天都要花钱,护工费、药费,还有每个月固定时间要还的贷款。一笔一笔数字堆在一起,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点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里面剩下的钱少得可怜。

有一瞬间,他特别想早点下地,早点回到工地干活。哪怕脚还疼,干慢一点,少赚一点也好,至少不会只往外花钱,一分钱收入都没有。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主管白天叮嘱他的话又响在耳朵里。伤口没养好就硬去搬砖,一旦发炎化脓,只会花更多钱,休养的时间还要拉长。

两种想法在心里来回拉扯,翻来覆去,怎么都想不出一个两全的办法。

不知道熬了多久,困意才慢慢漫上来。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旁边。伤口的疼痛没有消失,只是他慢慢习惯了,变成一种持续的、沉沉的酸胀。

迷迷糊糊睡着之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季江叙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着他伸出手。季温寻拼命想跑过去,可是脚踝疼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他想开口喊哥,喉咙紧紧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第一反应就是低头去看裹着纱布的脚踝。还好,纱布好好的,伤口没有裂开。他抬手擦掉脸上的冷汗,慢慢深呼吸,花了好一阵子,才把狂跳的心稳住。

长夜才刚刚开始,还有好多天要这样熬。他只能等着伤口长好,等着回到工地,等着手机里能收到一句不一样的消息,一句他盼了很久很久的,季江叙醒了。

之后的两天过得很慢很慢,慢到季温寻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每天重复一样的流程,早上醒过来,先看手机,看护工有没有发消息,然后换药,简单吃一点东西,大部分时间就躺在床上不动,把脚垫高。他不敢随便下地,哪怕只是单脚跳着走几步,伤口都会跟着发胀疼很久。

旅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视,没有别的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他手机流量不敢随便乱用,怕一下子用超了,又要额外花钱,所以大部分时候,他就安安静静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盯着盯着,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天在宿舍里面的画面。那群人围过来,眼神不怀好意,手往他身上碰,还有人用力按他伤口,那种疼,还有那种无处可躲的害怕,隔了两天,想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浑身发僵,后背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有时候会偷偷想,如果那天主管没有及时过来,后面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接着往下想,一想到这里,就赶紧换一个念头,去想之后上工要搬多少砖,才能把欠主管的钱补上。

主管中间来过一次,是第二天下午。他拎着一份盒饭过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伤口怎么样,有没有发烧,有没有流脓。季温寻慢慢把腿挪开一点给主管看,主管拆开纱布检查了一遍,点点头,说恢复得还算不错,红肿消下去不少,再养两天,试着轻轻踩地看看。

主管跟他说了一点工地的事情,说之前那群工人,他已经警告过了,不会再随便找麻烦,让他放宽心好好养伤。季温寻安安静静听着,轻轻点头,嘴里说着知道了,谢谢主管。

主管走之前又跟他说了一遍,钱不用着急,好好养伤最重要。可是这句话没有办法让季温寻真的放下心。他知道,欠出去的钱,一分都少不了,早晚要一点点还回去。主管走了之后,房间又变回安安静静的样子。盒饭是一荤一素,比他自己点的清汤面要好很多,但是他吃的时候,还是没有什么胃口。

到第三天早上,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试着轻轻动一动受伤的脚踝。疼还是疼,但是那种火辣辣的胀感轻了很多。他拆开纱布自己换药的时候,看见创面长出一层薄薄的新肉,看着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了。

护工每天按时发消息,消息内容几乎一成不变,状态稳定,没有苏醒迹象。偶尔会附带一张照片,照片里面季江叙安安静静躺着,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跳动。季温寻每次看照片,都会看好久,盯着季江叙的脸,心里偷偷跟他说几句话,哪怕知道对方听不见。

这天下午,他想试着下地站一站。他扶着床头,慢慢把伤脚放到地面,脚尖轻轻碰到地板,不敢把重量放上去,只是轻轻挨一下。就这么一点点力道,伤口立刻传来拉扯的疼,他咬着牙,坚持了几秒,赶紧把脚抬回床上。

看来还是急不得。

他有点泄气,靠在床头,盯着自己的脚踝发呆。他太想快点好起来了,每一天待在这里,都在花钱,每多休养一天,他心里的担子就重一分。他甚至开始盘算,如果之后回去干活,能不能主动多接一点加班的活,加班的工钱会多一点,还钱也能快一点。

手机响了,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是主管打过来的。季温寻手忙脚乱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还有点哑,躺久了很少说话。

“是我。”主管的声音从听筒里面传出来,背景里面有工地嘈杂的机器声响,“我就是问问,脚能不能稍微沾地了?要是感觉还行,再过一天,你可以慢慢试着短距离走两步,不要走久。还有,我跟你说一声,工地上的活这两天稍微松一点,等你回来,位置还给你留着,不用担心找不到活干。”

季温寻听见这话,心里松了一小块,低声应:“嗯,我今天试了一下,还是疼,不敢用力踩。”

“不急,慢慢来。”主管说,“千万不要硬撑,伤口崩开,前面这几天白养了,还要多花钱治,划不来。有别的事,随时打电话。”

电话挂掉之后,房间又安静下来。季温寻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愣了很久。有人给他留着干活的位置,这已经很难得了。他见过不少在工地干活的人,一旦受伤休息几天,回去位置就没了,只能再到处找活。

可是这份安心里面,还是裹着沉甸甸的压力。

傍晚的时候,外面下起小雨。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气温跟着降了一点,不再闷得让人难受。季温寻趴在窗边,看着路上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路面被雨水打湿,反光淡淡的。他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下雨了,之前在工地,下雨对他来说只有一件事,就是没法上工,没有工钱拿。

雨下了大概一个小时,慢慢停了。空气闻起来凉凉的。他肚子饿了,不想再点外卖,想着自己下楼去旁边的小店买点馒头和矿泉水,顺便把门口的垃圾丢掉。

他做好心理准备,扶着墙,用好脚支撑身体,受伤的脚轻轻踮着,一点一点慢慢蹦。从床边到门口短短的距离,他歇了两次,每动一下,伤口都隐隐作痛。打开门,外面走廊空空的,没有别人。他锁好房门,慢慢往楼下挪。

下楼比上楼更难,他抓着扶手,一点点往下挪,速度慢得可怜。走到一楼,空气里面带着雨后潮湿的味道。他走到路边的小店,买了两个馒头,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把垃圾扔进垃圾桶。

小店老板多看了他脚踝一眼,看见纱布,也没有多问什么。

往回走的时候,他走得更小心。路面还有积水,他怕滑倒,一旦摔倒,伤口肯定直接裂开。回到旅馆爬上二楼,推开门进到房间里面的时候,他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汗,伤口又开始发烫。他赶紧躺回床上,把脚垫高,大口喘气。

就这么短短一趟路,消耗了他所有力气。他咬着馒头,干巴巴的,很难咽下去,就着矿泉水慢慢往下送。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苦笑,就这点路都扛不住,更别说回去搬砖了。

这天夜里,他没有做噩梦,但是睡得依旧很浅。不知道几点,护工突然发来一条消息,打破了连续几天的平静。

消息很短:夜里有点躁动,手脚偶尔会无意识动一下,医生过来评估,说有可能是苏醒前的征兆,但是还不能确定,继续观察。

季温寻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睡意跑得一干二净。他反复把这句话读了好多遍,手指在屏幕上摸来摸去,心脏咚咚跳得特别厉害。

躁动,会动一下,有可能快要醒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面炸开,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期待,但是紧跟着,巨大的恐慌也涌上来。如果季江叙醒过来,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知道他跑到工地干重活,被人欺负,身上添这么重的伤,会不会难受?会不会怪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还有钱。季江叙醒过来之后,后续的康复治疗又是一大笔开销。他现在欠着主管的钱,存款本来就少,之后的钱去哪里凑?

开心和害怕搅在一起,缠得他心里又酸又乱,一点都不纯粹。他盯着护工发来的消息,回了一句麻烦多留意,有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之后剩下的半夜,他彻底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慢慢变亮,天一点点发白。

天亮之后,他早早起来换药。新长出来的肉看着很嫩,稍微碰到就疼,但是整体恢复趋势是好的。他吃完馒头,就抱着手机等消息,隔几分钟就要点开对话框看一眼,生怕漏掉护工发来的任何一句话。

护工上午九点多发来消息,说夜里那一阵躁动之后,又安静下来了,还是没有醒,和之前一样继续昏迷。

那一点点刚刚升起来的期待,一下子落空了。

季温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湿冷的棉花。他说不上来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就是心里发酸,空落落的。明明早就做好了长久等待的准备,可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希望,又马上落空,滋味太难受了。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脚踝的疼还在,心里的失落盖过了伤口的痛感。

又这样安安静静熬到下午,他鼓起勇气,试着把一部分重量放到伤脚上,慢慢走几步。走一步,疼一下,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短。他扶着桌子来回走了两趟,腿有点发抖,伤口胀得厉害,但是没有裂开。

他停下来喘口气,心里默默估算,再养个一两天,应该就能正常慢慢走路了,到时候就可以回工地。

只要能回去干活,就能赚钱,就能慢慢把欠的钱还清,就能继续撑着季江叙的医药费。

他不敢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之后两天,他每天都坚持试着慢慢走路,时间一点点加长,从走两三步,到可以在房间里面来回走一圈。伤口的疼痛一直都在,只是他慢慢习惯了,学会了怎么发力,尽量不去拉扯创面。纱布换了一层又一层,伤口一点点收拢,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狰狞。

主管抽空又来过一次,看见他可以慢慢走路,检查完伤口,说恢复得比预想里面好,再过一天,想回去上工也可以,但是一定不能搬太重的砖,不能长时间站着,觉得疼就立刻停下休息。

季温寻点点头,跟主管道谢的时候,声音轻轻的。他心里清楚,主管已经帮他很多了,这份人情,还有那些垫付的钱,他都记着。

回到工地前一天的晚上,他收拾自己那个小小的破旧背包。里面东西很少,只有一个旧手机,充电器,还有主管写着号码的那张便签纸。他把背包放在桌边,坐在床上,又点开护工的对话框。

今天的消息依旧是,状态平稳,没有苏醒。

季温寻看着照片里面闭着眼睛的季江叙,嘴唇轻轻动了动,小声说话,房间里面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哥,我明天回工地干活了。”

“我脚好很多了,可以搬砖赚钱了。”

“你快点醒好不好,我一个人撑着,有点累。”

说完这句话,鼻子一下子发酸,眼睛热热的。他低下头,用力眨眨眼睛,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他不能哭,哭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工地不会因为他难过就给他多发工钱,医院的账单也不会变少。

他躺到床上,把脚垫高。这一晚,他睡得比之前安稳一点点,没有做吓人的噩梦,只是睡得很浅,时不时醒过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醒了。简单洗漱,换好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上背包,锁好旅馆的房门,下楼结账。主管提前跟老板打过招呼,房费记在他的账上,等发工钱的时候一起扣。

走出旅馆大门,早上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他慢慢往前走,伤脚不敢用力,走起来有一点跛。他朝着工地的方向走,路上早起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熟悉的水泥、沙土还有砖块的味道扑面而来。主管已经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他过来,招了招手。

“来了,”主管打量了一下他走路的样子,皱了下眉,“疼了就马上跟我说,不要硬扛,我给你安排轻松一点的活,先不要去搬重砖。”

季温寻嗯了一声,跟着主管走进工地大门。

刚进去没多远,他就看见之前在宿舍围着他的那几个工友。他们也看见了季温寻,停下手上的活,视线落在他身上,互相低声说了几句,眼神怪怪的,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戏谑。

季温寻下意识停下脚步,后背一下子绷紧,手不自觉攥紧。脚踝的伤口好像跟着心里的紧张,一下子又疼起来。他低着头,避开那些视线,紧紧跟在主管身后,不敢往旁边看。

主管察觉到气氛不对,转头冷冷扫了那几个人一眼,他们才收回目光,假装继续干活。

主管低声跟季温寻说:“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乱来。”

季温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可是害怕的感觉没有那么容易消失,刚才那短短几秒的对视,让他又想起在宿舍里面被围住的那种无助。

主管给他安排的活,是整理零散的砖块,把碎砖挑出来码整齐,不用扛很重的货,站累了也可以找地方坐一会。活不算难,但是一直站着,时间久了,受伤的脚踝持续受力,那种闷胀的疼一点点往上翻。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干。太阳慢慢升起来,温度越来越高,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透身上的工装。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脚踝,隔着纱布,不知道里面的伤口怎么样了,只知道一直在疼。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脚伸开,尽量放松。他拿出手机,第一时间点开护工的消息,还是一样的回复,没有变化。

他靠着墙,看着远处一堆一堆的红砖,心里安安静静地算账。今天干活能拿到多少钱,攒多久,才能把旅馆和药的钱还给主管,还要留多少给医院。

阳光晒在身上很热,脚踝持续疼,心里还悬着季江叙。所有东西压在一起,酸涩沉沉的,裹着他,逃不开,躲不掉。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又要重复之前那种枯燥辛苦的节奏了。每天上工,赚钱,等着消息,忍着伤口的疼。不知道还要熬多久,不知道季江叙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样拼了命地硬扛。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主管喊大家继续干活。季温寻慢慢站起来,忍着脚踝的酸胀,重新走到砖堆旁边,弯腰,伸手,一块一块整理那些红砖。

风从工地上空吹过去,带着尘土。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干活,不敢停下来。只要不停下来,好像就还有一点盼头。盼着伤口彻底长好,盼着账单慢慢变少,盼着有一天手机弹出消息,告诉他,季江叙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