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辣的太阳挂在头顶,空气闷得要命,滚烫的热气混着漫天水泥灰往鼻子、嘴巴里面钻。季温寻弯腰抱起一摞红砖,砖头晒了一整个上午,就算戴着手套,都能烫得手心发疼。他把砖架到肩膀上,肩膀之前磨破的伤口还没长好,砖头往下一压,那种撕裂一样的疼立刻传了过来。
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每抬一次腿,浑身都又酸又沉。手腕内侧那道旧疤一直在跳,熟悉的发麻感顺着整条胳膊往上窜。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是硬扛着,心里只想着多跑一趟就能多算一份工钱,医院那边还等着交钱,贷款每个月都要按时还,他根本不敢停下来。
走着走着,脑袋里面突然“嗡”的一声。
一阵很重很重的眩晕猛地砸了下来,眼前所有东西一下子全都开始打转,天上的太阳变成一团模糊的亮光,旁边堆着的建材、远处的工人全都来回晃动。
季温寻脚下一晃,身子跟着踉跄了几步,肩膀上那摞砖头跟着抖了抖。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快要撑不住,是肩上的砖。
不能把砖摔了。
摔碎了要赔钱,本来赚的就不多,再扣一笔钱,这个月的缺口就更大了。
他拼命晃了晃脑袋,强撑着想稳住身子,咬着牙打算先把这一摞砖慢慢放到地上。他使劲扶着肩上的砖,想要站直,腿却软得厉害,整个人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再撑一下,放完砖就好了……”
他心里不停跟自己念叨,用尽全身力气想站稳,可脑袋里面的眩晕越来越厉害,眼前慢慢发黑,身上所有力气一瞬间全都抽干了。
他还想再撑着站起来,脚底下一歪,狠狠崴了一下。
尖锐的痛感顺着脚踝直冲上来,他根本站不住,重心一歪,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那摞砖头跟着摔在旁边,哐哐响了几声,好在大部分砖块没有碎,只有几块磕掉了边角。
可脚踝那一下崴得很重,皮肉直接撕开,鲜血很快渗了出来,混着地上的沙子。他最后那一点力气也用光了,眼前彻底黑下去,直接晕在了工地的沙地上。
旁边一起干活的工人看见他倒下去,慌慌张张喊了总管过来。大家推了推他,喊了几声,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有人蹲下来看了看他崴到的那只脚,伤口扯得很大,血肉混着沙土,看着特别吓人。
“这小子直接晕过去了,脚伤得不轻。”
总管赶过来皱着眉看了一眼,心里不想耽误工期,也不想花钱送他去医院。
“先抬到工地宿舍里面去,别堵在干活的地方。”
几个工人一起搭手,把昏迷的季温寻抬到了简陋的工地宿舍,放在硬板床上。
等季温寻慢慢醒过来的时候,宿舍里面安安静静,只有外面工地机器远远传来的噪音。
他是被脚踝钻心的疼疼醒的。
一睁眼,他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右脚稍微一碰,一股剧痛直接窜上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低头往脚那边看,伤口随便用清水冲了冲,随便抹了点最便宜的外用药膏,纱布草草裹了两层,沙土都没有清理干净。
伤口撕裂开一大道,还在慢慢往外渗血,肿得老高。
总管听到里面有动静,推门走了进来,双手插在口袋里面,脸上没有半点担心。
“醒了?刚才干活直接晕了,我让人简单给你处理了伤口。今天你就休息一天,别出去上工了。”
季温寻撑着想坐起来,心里一下子慌了。
一天不上工就少一天的工钱,医院、贷款那边全都等着用钱,他根本休息不起。
“我……我明天还能接着干活吗?”
总管瞥了一眼他裹着纱布的脚,随口回了一句。
“休息这一天就算给你养伤了,明天准时出来上工,咱们这边工期赶得紧,没人可以一直歇着。要是明天不来,你之前干的工钱,到时候都不好结算。”
说完这句话,总管转身直接走了,根本不提带他去正规医院清创、拍片,也没有说这笔医药费由工地承担。
宿舍里面只剩下季温寻一个人。
他慢慢掀开裹在脚踝上面松垮的纱布,看着那道撕裂的伤口,沙粒还卡在皮肉里面,一碰就是钻心的疼。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能丢这份工作,这已经是他能找到收入最高的活。如果他拒绝明天继续上工,总管很有可能找各种理由扣钱,甚至直接不给结工钱,他根本耗不起。
可是只要明天去搬砖,就得一直站着、来回走动,脚踝这道撕裂的伤口,一受力就会反复扯开,根本没有机会好好长好。
他伸手拿出手机,点开护工发来的消息。季江叙依旧还没有醒。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别的选择。
就算脚疼到走一步都要咬牙,明天他也得撑着回到工地接着搬砖。
天边只是朦朦透出一层浅淡的灰白,还没有彻底大亮,工地夜班的工人刚好换班回来,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往宿舍这边走。铁制拖鞋踩在地面,发出啪嗒啪嗒杂乱的声响,混着男人粗重的说笑,隔着老远就传进这间狭小的宿舍。
季温寻刚刚撑着胳膊从硬板床上坐起身,还试着微微转动脚踝,想感受伤口能不能勉强受力,为明天上工提前做准备。夜里流出来的血已经把纱布牢牢粘在了伤口周围,稍稍一动,皮肉拉扯的痛感就让他浑身一阵发紧,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身上这件工装被汗水浸了一整夜,紧紧贴在身上,把单薄的身形衬得清清楚楚。
宿舍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十几个工人鱼贯走了进来,身上全是夜班积攒下来的尘土和汗味。他们原本只是打算回来拿洗漱用品,洗漱完就准备休息或者接着上早班,目光随意扫过宿舍里面,很快就落在了坐在床上的季温寻身上。
几个人停下脚步,互相对视了一眼,慢悠悠朝着床边围了上来,直接把整张床围在了中间,堵得严严实实。
“哎,这不就是昨天搬砖直接晕倒的那个小子?醒得还挺早。”
“我还以为得睡到中午才能醒过来呢。”
最前面的男人一边开口说着话,一边直接抬起手,毫无预兆地拍向季温寻的肩膀。粗糙厚重的手掌狠狠蹭在了他之前就已经磨破还没有长好的伤口上,撕裂一般的痛感猛地窜上来,季温寻身子控制不住地猛地往床里面缩,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了一下,嘴唇死死抿住,硬生生把快要溢出来的痛呼咽了回去。
他退缩的样子落在这群人眼里,非但没有让他们收手,反倒让几个人胆子更大了。
另一个人弯腰凑到床边,视线肆无忌惮地来回打量他的脸、脖颈,黏腻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打量,色眯眯地在他身上来回游走,一只手伸出来,勾着手指撩起他的袖口,把布料往上扯了扯,看见了手腕内侧那条旧疤痕,指尖故意在疤痕上来回摩挲。
“你看这皮肤,白白净净的,跟咱们天天在太阳底下晒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样子。”
“长得这么秀气,跑来工地干这种苦力活,真是可惜了。”
有人笑着伸手往他腿上碰过去,还有人直接伸出手,朝着他裹着厚厚纱布的那只脚踝探过去,指尖直接用力按在了伤口肿胀的位置,狠狠往下捏了一把。
原本就撕裂开的创口被外力按压,嵌在皮肉里面的沙粒跟着来回摩擦,伤口里面新渗出来的血一下子浸透纱布,温热的液体慢慢漫开。剧烈的痛感直冲头顶,季温寻眼前一阵阵发黑,一只手死死攥住身下老旧的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床单布料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他想要把脚收回来躲开,但是脚踝根本承受不住动作带来的拉扯,稍微一动,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只能不断往墙角蜷缩,整个人被逼到了床最里面的角落。
几个人越凑越近,围在床边不停动手动脚,嘴里开着粗俗的玩笑,动静闹得越来越大,完全没有打算停下来的意思。
就在这时,宿舍门口猛地传来一声震耳的厉喝。
“都在干什么!住手!”
主管大步跨进门,脸色铁青,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一早就是打算过来看看季温寻的情况,确认他今天能不能按时出来上工,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乱糟糟的声响,抬眼正好看见一群工人围在床边。他心里咯噔一下,要是人在工地宿舍里面出事,闹出纠纷,上面追责下来,他根本扛不住这份责任。
围在床边的工人听见这一声呵斥,动作瞬间僵住,脸上轻浮的笑意一下子全部收了起来,飞快收回自己的手,直起身子。
主管几步快步走过来,伸手用力把围在床边的人挨个推开。
“一个个大清早不抓紧洗漱,围在这里欺负同事,胆子越来越大!全部去洗漱!十分钟之后集合!谁再在这里闹事,这个月工钱直接扣,收拾东西走人!”
这群工人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低着头避开主管的视线,匆匆拿起自己的洗漱盆,三三两两低着头离开了宿舍,宿舍里面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主管和缩在床角的季温寻两个人。
主管低头看向季温寻,一眼就看见他脚踝纱布已经大片被鲜血染红,脸色惨白,浑身还在止不住地轻轻发抖,额头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却一声都没有喊出来。
主管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凌厉的神色慢慢放软。
“你这孩子也是命苦。”
他弯腰仔细看了看那只受伤的脚踝,伤口明显又被二次扯伤,肿得比昨天更加厉害。
“这个宿舍里面人太多,鱼龙混杂,这帮人做事没有分寸,你现在身上有伤,继续住在这里,保不准还会遇上这种事情,伤口反复拉扯,根本养不好。我带你去附近那家小旅馆。”
季温寻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慌乱。
“主管,旅馆住宿是要花钱的,我……”
“我知道,钱我先帮你垫上。”主管打断他,语气放缓,“等你后面回来干活,我慢慢从你的工钱里面一点点扣,不会一次性扣一大笔,不会耽误你拿钱去医院那边交钱。你就安心在旅馆里面养伤。”
他顿了顿,又继续开口。
“要是之后买药、医院那边突然急着用钱,手头周转不开,你可以直接来找我先借钱,咱们之后同样慢慢从工钱里面扣,不用急着一次性还清。”
主管弯腰拿起季温寻放在床头那个破旧小包,挎在了自己肩上,转头看向他。
“能不能试着站起来?走不动我扶着你。”
季温寻试着轻轻把伤脚往地面放,只是轻轻往下一用力,撕裂般的剧痛瞬间顺着小腿往上窜,他身子一晃,根本没有办法落地。他轻轻点了点头,撑着床板慢慢直起身子,大半的重量都靠主管扶着。主管小心扶住他的胳膊,刻意避开他肩膀还没有愈合的磨伤,两个人慢慢走出宿舍。
主管一路上专挑平整的路面走,尽量避开路上凸起的碎石,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季温寻的伤脚全程只能微微悬空踮着,不敢完全踩实,每挪一步,后背都会冒出一层冷汗。刚刚围堵他的那些工人洗漱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他们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人敢上前搭话,只能看着他们两个人慢慢走到路口。
主管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三轮车,小心扶着季温寻坐到车厢边上,找了一块干净纸板垫在他身下,又抬起他受伤的脚踝,稳稳搁在前面的木框上,让伤口悬空,减少挤压。做完这些,主管才坐到一旁,跟车夫报好了旅馆的地址。
三轮车在路上行驶,碾过路缝的时候车身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季温寻都会下意识绷紧全身。他低头看着不断往外渗血的纱布,暗红色一点点向外晕开。
“先喝点水。”主管从口袋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他手上。
季温寻伸手接过瓶子,指尖微微发颤,小口喝了几口,把瓶盖拧紧放在脚边。
“主管,一天住宿费大概是多少?”
他心里一直记着医院护工费、医药费还有每个月要按时偿还的贷款,每一笔新增的支出,都压在他身上,他必须算清楚。
“我跟旅馆老板认识,给你算长期暂住的优惠价,不贵。这笔钱我先垫付,不用你现在掏钱,等你养好伤回来上工,咱们慢慢结算。就算养伤的时间比预想长,这笔账也不用急。”
三轮车慢慢停下,停在临街那家小旅馆门口。主管先跳下车,再小心扶着季温寻慢慢落地,依旧半扶半搀着他,慢慢走上台阶推开旅馆大门。
前台老板看见主管,很自然地跟他打了招呼,目光扫到一旁脸色苍白、脚上包扎伤口的季温寻,没有多问多余的话。主管上前简单交代几句,拿出手机先垫付了几天的房费,拿好房卡,回到季温寻身边。
“房间在二楼,我扶着你慢慢上去。”
老旧的水泥台阶被踩得光滑,主管扶着季温寻,每上一级台阶就停下来稍作停顿,等他调整好重心再继续往上挪动。等踏进房间,季温寻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整件工装湿漉漉贴在身上。
主管扶着他慢慢坐到床边,抬起他受伤的脚,小心放到枕头上面垫高,抬高下肢减轻肿胀,减少伤口持续渗血。
“把脚垫高一点,消肿能快一些。”
这间房间不大,但是比起嘈杂混乱的工地宿舍清静得多,单人床、旧木桌、一把椅子,窗户可以打开通风,关上房门外面所有的喧闹全部被隔开。
主管拉过椅子坐到床边,低头看着他渗血的纱布,眉头依旧紧锁。
“昨天就只是简单拿清水冲了冲,沙子还留在伤口里面,一直拖着很容易发炎化脓,严重了整条腿都会肿起来。”
“我手里现在的钱……”
“先不用考虑钱。”主管开口,“后面换药买药,或是医院那边临时缺钱周转,都可以来找我先借,等你回来干活之后慢慢扣,不会催你一次性还清。”
“我脚稍微能下地,就马上回来干活,不会耽误工期太久。”
“别着急想着回来搬砖。”主管摇了摇头,“伤口反复裂开很难长好,落下病根之后走路会一直疼,那才是真的耽误事,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
主管走到桌边把小包放好,矿泉水放到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我回工地之前去药店把碘伏、无菌纱布、换药要用的东西买过来,顺便带一份吃的过来,教你自己清理伤口换药。我的手机号我写在便签纸上,伤口大出血、疼得受不了,或是缺钱遇到别的难处,随时打电话找我。”
主管拿出便签写下一串号码,放在床头。
“吃饭不方便就叫外卖,手头太紧吃饭的钱也可以跟我说,出门记得锁好房门,不要随便开门。”
确认门窗都没有问题,主管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顺着楼梯慢慢远去。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季温寻拿起那张写着号码的便签,仔细折好,放进小包里面收好。他靠着床头往后靠,后背贴住冰凉的墙壁,伤脚依旧垫高搁在枕头上。
他点开手机,打开护工发来的消息,最新消息依旧是季江叙生命体征平稳,人还没有醒过来,附带一张病房拍摄的照片。季江叙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器,脸色苍白。
季温寻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再点开银行卡余额,在心里默默把旅馆垫付的房费、换药买药的花费,还有后续可能要借的钱全部算了一遍。所有垫付和借款最后全部都要由他偿还,等脚养好回到工地,他要不停地搬砖才能填上这些缺口,维持医院的开销。
他慢慢拆开已经被血粘在皮肉上的纱布,一点点往下剥离,刚刚长出来的嫩肉跟着被扯动,又是一阵撕裂的痛感。拆完纱布,那道豁开的伤口完整露了出来,细小沙粒嵌进皮肉里面,创面还在慢慢往外渗血。
他就保持这个姿势静静坐着,没有随便动手处理伤口,等着主管把换药的东西送过来。正午滚烫的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房间,地板上铺开一片刺眼的亮光。这里足够安静,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欺负他,可每一笔花销,最后全部都算在了他头上。
不知道等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主管拎着塑料袋推门走进来,袋子里面碘伏、棉球、无菌纱布、药膏,还打包了一份热好的简餐。他走到床边,把东西全部摆在木桌上。
“买好了,省着点换药。饭趁热吃,吃完咱们清理伤口,我教你怎么把里面的沙子清理干净,之后你自己就能换药。”
主管拆开包装,拿起棉球蘸上碘伏,轻轻朝着脚踝的伤口伸过去。
“清理嵌进去的沙子会非常疼,你忍着点,脏东西不清理干净,伤口根本愈合不了。”
季温寻轻轻点头,脊背绷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踝上,做好了忍痛的准备。
病房里面的人还在等着他,一堆欠款等着他慢慢还清,无论有多疼,他都必须把这个伤口养好,尽早回到工地搬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脚踝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