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栩生睁开眼,眼前是兄长有些担忧的柔和面容。
是梦。
他下意识抬头观摩起星辰北斗,寅时末卯时初。
“又做梦了?”霍煦臣的语气很是关切。
霍栩生打了个呵欠,泪光中皎皎月光映在府宅中央的莲池,映射出有些灼眼的粼光。
他抬手挡了挡。
“嗯。”
“还同以前一样?”
霍栩生没回话,霍煦臣也已经了然。
阿弟从小体质便极好,自从七岁那日意外摔进侯府的鱼塘,自此便噩梦连连。
起初是灾荒之年,捡土饼树根充饥;后来是熊熊大火,满目疮痍;再是眼前悬一素绫,双手不自觉搭上去即将自缢。
噩梦将一个活泼的稚子活生生折磨成一具皮包骨,侯夫人心疼无比,整日以泪洗面。四处求神拜佛,为儿消解噩梦。
后来便遇到他俩如今的师父——慧奉国师。
当时正值皇帝微服私访湖中,只带了四位宫妃和国师同时,偶遇在寺庙为儿祈福的侯夫人,国师了解详情后触动不已,当即便前往侯府为霍栩生诊治。
国师一见躺在榻上的霍栩生,便一句道破他乃是离魂之症。
霍栩生无意跌下鱼池,魂魄冲撞了水下生灵,引其发怒。国师命人打造一枚莲花玉佩,注入灵力,让霍栩生日日佩戴,以此来安抚他的魂魄。
自此噩梦不再。
因祸得福,国师治好霍栩生后,对霍家两兄弟心生赏识,大手一挥将其收入门下。
霍煦臣聪慧异常却先天不足,国师便教其治下之策,朝堂权谋。
霍栩生根骨极佳,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国师便传其修行术法,列阵神兵。
如今又是八年过去,一人在朝堂上崭露头角,一人在术法上炉火纯青。即使出身寻常县侯家,可谁人也不敢低看了他们。
然而就在去年束发之日,梦境再度失控,而此番梦回,不是扰人噩梦,却是面容不清的窈窕女子,莲池月夜。
霍栩生起初还有些难以启齿,以为是自己未经人事,不曾婚娶的原因,可梦里与那人清清白白,未有肌肤之亲便戛然而止。
霍栩生也就不当回事了。
“可能是娘临走之前日日念叨我,如今看你成家了便着急给我托梦呢”
霍煦臣看他难得和自己打趣的模样,摇摇头随他去了。
“那人怎么样了?”
霍栩生闻言回头看看小窗,里面并没有燃烛火。
“许是睡得沉着呢。”
“委屈你在这吹了一夜的风。”
“兄长说笑了,这点凉,哪里就冻死了呢。”
霍煦臣轻笑出声,把被岔开的话题接回来。
“你自己当心着,不可大意。过了今日,我那岳丈大人估摸着要将我这七品尚书都事往上提一提了,往后我入殿上朝,再不能像以往那样仔细看顾你。”
霍栩生听兄长语气如墨冷凝,逐渐严肃,心知他即将走向那遍布荆棘却心生向往之高地。
“兄长放心,栩生知道。还望兄长早日得偿所愿。”
晨光熹微,霍栩生的话语极轻,霍煦臣没有回应。
他负手转身。
“你嫂嫂应该快醒了,趁这几日休沐,将琐事一并了结,早日回去拜见父亲。”
“好。”
红日缓缓从九霄州帝都的方向升起,将温暖明亮毫不吝啬的洒向大地每一处。
檐下的红灯笼悠悠晃荡,和风拂面,喜乐怡人。
霍煦臣不知等了多久,梦了多少次神女,再次打盹清醒,是被正午的太阳晒醒过来的,他蹙眉有些愠怒。
“乌鲮!”
“属下在!”
“人还没醒?”
“没呢。”
“我亲自去看看......”
怜止早在一个时辰前便醒了,发现四肢酸软无力,灵力也少的可怜,他迷茫!抓狂!
他自诩少年天才,行动谨慎,并没有想遭了谁的暗算。开始回忆是否是前几日吃了那放了两日的包子,还是那没烤熟的从河里捞起的乌鱼。
思虑无果。
幸而昨夜厥过去之前匆匆加了一道易容术,否则身份暴露,恐后果不堪设想。
怜止隐约感知到屋外那一缕若有若无流动的灵力,虽然他耳目不佳,但房前屋后的小喽啰的窥视更是逃不过他的灵力感知。
感受到那层密不透风的看守。他不敢轻举妄动,只盼望着那灵力的主人能够早早离去,那时他拍屁股走人,天衣无缝!
谁料那人实在耐心,他都等的又睡了一个回笼觉,那人还在!这样的执着,怕是皇帝老子也做得!
当他正咬牙切齿的腹诽,有人轻轻的推开门,他迅速装睡。
屋外天光大亮,屋内却暖黄摇曳,暗黄的光斜斜落在床榻之上。
男子闭着眼,呼吸放得匀长,周身一派熟睡的安稳模样,霍栩生却捕捉到他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依旧维持着酣眠的姿态。
霍栩生冷笑,放轻脚步走到床前。
他俯下身,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力道,径直探向他腕脉。
这厮要暗杀!?
就在指尖将要触到肌肤那一瞬,怜止骤然睁眼,眸光冷冽,侧身旋开躲开这一探,袖中圆扇化刃瞬时飞出,泛着淡青灵光直逼他面门。
“装睡?”
霍栩生声音冷硬,心中那点愠怒翻涌上来,浑厚内力自四肢百骸奔涌,侧身避开青刃,反手便扣向他的肩头。
怜止不与他缠斗,脚下借灵力一蹬床沿,身形已经掠到窗边,木窗应声碎裂,他纵身跃了出去。
“想跑?”霍栩生眉峰一挑,紧随其后翻窗追出。
翻越之间,霍栩生眼疾手快抓住了包扎他手心的丝帕,怜止如火上身般快速甩手,将那只作恶的手以及碍事的丝帕通通甩出去,继续飞也似的逃开了。
一逃一追。
门外的甲卫反应不及,便见两人早跑出三尺开外。
街巷风声呼啸,怜止身法轻盈,借着屋舍墙头起落,灵力在足下流转,每每将要被他追上,便甩出术法阻滞他的脚步。
“你这人脑子有病吧?”
“此话何意。”
“我救了你们,你恩将仇报。”
“误会,实是你跑我才追的。”
霍栩生还有余力同那人闲扯。
“你要杀我,傻子才不跑。”
“我并没有想杀你。”
霍栩生一脸的茫然。
怜止不接话,以前那些人都这么说,他翻了个白眼跑得更快了。
片刻后,他发觉气海内灵力正以诡异的速度流失,刚才的思虑有了印证,可他现下没有了然的欣喜,只余冷汗连连,不得已加快了速度。
霍栩生仗着一身精纯内力,身法迅疾,穿过长街,紧咬在他身后半步不肯松开。街上巡逻的卫士只看见两道残影风一般掠过,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拦。
穿过两条热闹街巷,丝竹笑闹声隔着老远便飘了过来,楼檐挂满艳色纱灯,游人纨绔往来不绝。
怜止目光一定,径直朝着那喧嚣热闹的画楼掠去,打算借着楼内纷乱的人流脱身。
霍栩生见状非但没有止步,反倒加快速度,紧跟着纵身跃入画楼二层露台,追了进去。
楼内歌姬乐曲之声骤然一滞,满堂寻欢作乐的宾客皆是一愣,惊愕地望着忽然闯进来的两道身影。
满堂喧嚣骤然凝固。
人影缭乱,暖香靡靡铺满整座画楼。方才还翻墙疾逃、一身素衣利落的少年人影,转瞬消失在雕花回廊的人流里。
霍栩生立在二楼露台,雪袍猎猎未落,眼底锋芒凝住,眸光沉沉扫过楼下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乱象。
不过瞬息的耽搁,人,凭空没了踪迹。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能在他全力追击下悄无声息隐匿身形,这看似孱弱、嗜睡懵懂的少年,本事远比看上去深不可测。
霍栩生缓步走向内间,沉敛目光扫过满堂艳色歌姬,逐一掠过,不曾放过分毫异样。
楼中丝竹再起,柔婉琵琶声悠悠响起。
霍栩生似有所感,推开其中一间花房,只见房间中央的雕花莲台之上,缓缓走出一抹绝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