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莹白微光悄无声息踏着夜风掠起，两个玉色小人眉目朦胧，周身萦绕着清泠月光。身形轻巧如流萤，顺着阵壁边缘直冲穹顶黑云。
空中的群妖察觉到异动，纷纷转头，黑雾凝聚成狰狞兽面，朝着两个小小人影猛扑过来。
玉色小人却丝毫不惧，抬手虚空一指。刹那间，万千细碎荧光自虚空迸发，如雪似月，清辉凝成一面圆扇，缓缓压下浓稠黑瘴。
密密麻麻的微光环绕双小人周身流转，不是大开大合的轰鸣，却带着一种温和的消解力，扑上来的黑瘴碰到这些细碎荧光，竟如同春雪遇暖阳，簌簌消融。
小人体内骤然金光炸开，光芒铺开竟足足有数丈方圆，剩下的黑影瞬间寸寸断裂。
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缓缓消融，只剩腥臭的风撞得整座宅子的门窗都砰砰作响。
霍煦臣看向庭院，除了摇晃的灯笼和躺在地上的普通仆人和捂着胸口的修士，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连同持剑抵抗的霍栩生也是愣了愣，收了苦真剑落在屋顶，垂头冲着院里的霍煦臣挑了挑眉。
“哪找来的救兵？”
霍煦臣摇了摇头，万籁俱寂，就听见廊下传来一声巨物落地声。
霍栩生翻身跃下落到院内，上前察看。
只见一坨青布衫包裹的人俯背躬身，屁股撅着，以极其豪迈的姿势拥抱大地，霍栩生看那青衫顿时觉得眼熟，登时狐疑地用脚将人翻了个面。
苍白微裂的唇瓣轻轻合拢，呼吸轻浅绵长，胸口微微起伏。大半青丝松松半挽，几缕柔软墨色碎发垂落，贴在颊边鬓角，随呼吸极细微地颤动。
面容白净，手中握着的圆扇与方才那虚空中的虚影别无二致。
霍栩生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你认识？”
霍煦臣狐疑的看着自家弟弟。
“不认识。”
“是酒楼乞讨的乞丐。”
乌鲮顺势提醒他。
霍栩生回忆起白日里那个拄拐杖的佝偻盲叟，只是现在没了那蒙眼的破布，不仅返老还童，不驻杖也不瞎了。
“是见过一面。”
霍煦臣看自家弟弟漫不经心的模样也不再追问，只是看着这一地狼藉，心下猜测今晚一场胜仗估计和地上这个男子脱不了干系。
他脑中思绪万千，狐疑的盯着地上的人，仿佛要将人盯出个洞来。
“煦九，可有近邻来问？”
“回郎君，结界完好，从外面看并无异常。”
“好，为受伤修士的传医官诊治。将仆役叫醒，再请传一批修士，在宅内设伏，护好府内众人。待明日一早，我亲自去见国师。”
男侍卫煦九按照吩咐开始清扫战场。
“煦七。”
一位穿黑甲的冷面女侍卫煦七闻言抱拳站定。
“你亲自快马上京，将今晚之事告知九霄刺史，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修书一封，你顺路带上我的手信，跑一趟县衙，告知县尉加紧城内巡防。”
如今妖祸已经到九霄州边界了，但愿那群老家伙能引起重视。
“等等...”
霍煦臣环顾四周，视线又落在那晕厥的男子身上，他思考片刻。
“隐去他神兵天降的部分，去吧。”
“是！”
煦七利落的转身就走。
“这人修为莫测，交给你处理？”
霍煦臣看向霍栩生，显然没在问他，而是在通知他。
“兄长放心，嫂嫂还在等你，快去吧。”
霍栩生耐心等他吩咐完，弯腰随手捞起地上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打横将人抱起来。
霍煦臣没再多言，只点了点头，就算今日天塌下来，也得等过了新婚之夜。
他转身回了新房。门再次合上，将院内的狼藉与外头的夜气都隔在外面，祝陵苕还立在原地，握着剪刀的指尖都未曾放松，见他回来，方才松了手。
“外头……都解决了？”
“不妨事，已经处理妥当。”霍煦臣目光落在她尚且发白的指尖，语气柔和了几分。
“今夜扰了好梦，委屈你了。”
“陵苕，不委屈。”
院外，霍栩生耸耸肩，肩上的人一歪，半边脸蹭在他脖颈，温热的触感让霍栩生动作顿了半秒。
“郎君，让属下来吧。”
侍卫怕那人的衣物污了主上，抬手便要接过去。
“不重，轻得像根木头。”
霍栩生摇摇头，不动声色地抱得稳了些。
他手指注入灵力将肩上之人的筋骨走了一遍，却发现此人脉搏强而有力，丝毫不像表面上垂垂老矣的盲叟。
他压下心头那丝疑惑，专心去嗅鼻尖那丝若有若无的寺庙香火气，还夹杂着熟悉的莲花香气。
霍栩生不由蹙眉猜测，他去过自己房中？
偏院离正院的新房不远，却清净得很，院里种着几株晚桂，风一吹就落得满院香。霍栩生找了张软榻把人放好，刚要抬手探他的脉门。
软榻上的人手指动了动，霍栩生目光下移，落在他玉白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新鲜伤痕，伤口处还在往外渗血。
霍栩生手还悬在半空，停顿半晌。
他掏出怀中一方湛蓝的素丝帕，轻轻的包裹住那人的手心，触及指尖，只觉得冰冷。
“乌鲮，待会拨一个医官来看看，再让丫鬟抱床厚些的锦被来。要轻声些。”
“是！郎君！”
目睹一切的侍卫乌鲮抱拳领命，心中感慨郎君还是一如既往的面冷心热。
吩咐完琐事，乌鲮随霍栩生站在檐下，冷不防的开口。
“悄声领一对甲卫将宅院围住，一是护着兄长嫂嫂院内之人安危，二，看着不许人未经许可擅自离院。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但凡有异动，即刻回禀我。”
乌鲮低声领命，暗自收回自己先前对郎君的误判。
霍栩生独自站了许久，阖眸用气息探寻。四下并无喧哗，院墙两端各立两名披甲护卫，院后巷弄也布了暗卫，隐在屋檐与老树阴影里，不露身形，只将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他收回灵力，懒懒的倚靠在回廊的栏上，望着圆润的月儿，思绪发散，放松下来，很快便涌起困意。
月华如碎银，沉沉铺落在万顷荷塘之上。夜色幽蓝，满池莲叶田田，幽香随着晚风漫过水面，水面漾开细碎粼光。
她身姿轻盈，在莲片的荷叶间穿行嬉戏，倏然俯身，指尖轻拂过含苞的花骨朵，花苞便倏然舒展，暖融融的金光映亮她含笑的眉眼。
他眯眼，努力的去寻觅她的面容，却只能失望而归。
好远。
“看我，美吗？”
女子在水上翩翩起舞，如雪的纱裙轻盈灵动，如四月里簌簌飘落的梨花。
“甚美。”
他诚实开口，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
原是他屏住了呼吸，眼前人的一颦一笑，哪怕一息也不想漏掉。
她踏荷香而来，翩然欲落入他的怀抱，他伸手去揽，却是徒劳。
“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