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凝和殿的庭院里，蔷薇开得泼泼洒洒，晚风卷着花香，透过半开的窗棂，漫进殿内。
案上摆着四碟精致小菜与一壶温酒，烛火跳跃，将赵知临与苏墨染的身影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自春围回宫已过一月，叶淮安在苏墨染的暗中照拂下，胎气渐稳，华荣宫日日安宁，后宫暂无波澜。
赵知临今日翻了苏墨染的牌子，特意来凝和殿用膳，席间闲话几句朝堂琐事，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叶淮安身上。
“淮安近来身子愈发康健，胎相也稳了，多亏你多费心。”
赵知临执起银筷，夹了一箸清炒时蔬，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赞许，“你素来心细，有你照拂，朕很放心。”
苏墨染立刻放下筷子，躬身应道：“陛下谬赞，照料后宫众人本就是臣侍的本分，何况瑾贵卿腹中是龙裔，臣侍更需尽心。”
他姿态恭谨，垂眸敛衽，始终恪守着侍君的分寸。
赵知临笑了笑，又饮了一口温酒，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忧虑：“朕眼看着就要有皇嗣了，心里欣慰，可想起皇兄，又难免牵挂。皇兄今年已然二十八，近了而立之年，却依旧孤身一人，身边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
这话如一块石子，骤然投进苏墨染的心湖，让他心头一紧。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瞬间便明白过来，帝王突然提及赵凌川的婚事，绝非随口闲谈，而是对着他的试探。
春围时梁屹然那番若有所指的话，想必还是在帝王心里留下了痕迹，如今是借着说婚事的由头，探他与赵凌川的底细。
殿内静了一瞬，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苏墨染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与慌乱，缓缓抬眸，语气依旧平和：“陛下忧心王爷，乃是手足情深。既然如此，不如由陛下亲自为王爷赐婚，选一位品行端庄、出身名门的贵女，既能了却陛下的心愿，也能为王爷添个照料起居的人。”
他刻意将话引向赐婚，姿态坦荡，仿佛对帝王的试探毫无察觉，只当是寻常商议宗亲婚事。
赵知临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朕并非没有想过赐婚，可皇兄性子刚硬，常年驻守边关，本就不喜被束缚。若是突然下旨赐婚，他难免心有抵触，反倒适得其反。”
说着，他抬眸看向苏墨染，目光带着几分期许，“你向来主意多，又与凌川因春围一事多有交集，不如你替朕想个办法，既不勉强他，又能让他寻个合心意的人。”
话音落下，烛火被穿堂风轻轻一吹，猛地跳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将苏墨染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他愣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攥紧，藏在宽大的衣袖里，指节泛白，连掌心都渗出了薄汗。
帝王这话，看似是倚重，实则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若他推辞，便是心虚；若他应下，便是要亲手为自己牵挂的人，谋划一场与旁人的婚事。
那份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在这一刻被狠狠撕扯，又酸又涩，却偏偏不能有半分流露。
半响，苏墨染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哑着声音开口，语气尽量维持平稳：“陛下抬爱，臣侍不敢推辞。”
“近日春和景明，天气晴好，不如由宫中出面，办一场马球会，邀京中高门世家前来赴宴，让他们带家中适龄贵女同来。”
他顿了顿，指尖又紧了紧，继续说道：“此事不必提前告知王爷，只说陛下设宴款待宗亲大臣，邀他前来赴会便可。”
“席间让贵女们也参与马球竞技或是一旁观礼，王爷若有心仪之人，自会留意；即便暂无合意的，也不至于觉得被勉强，陛下觉得如何？”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妥帖的办法，既应了帝王的嘱托，避开了刻意撮合的尴尬，也守住了自己最后的体面，哪怕这份体面之下，是满心的隐忍与疼痛。
赵知临闻言，眼前一亮，当即拍手叫好：“这主意甚好！既合时宜，又不刻意，兼顾了凌川的性子，也给了世家贵女机会。就按你说的办，此事便交由你牵头筹备，务必办得周全些。”
“臣侍遵旨。” 苏墨染躬身领旨，垂着的眼眸遮住了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剩一片沉沉的暗。
烛火依旧跳跃，酒香与花香交织，可苏墨染却觉得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他亲手为自己牵挂的人谋划婚事，如同在心上划下一道浅浅的伤口，不致命，却绵长地疼。
赵知临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马球会的细节，语气里满是对兄长婚事的期许。
苏墨染静静听着，偶尔躬身应答，话语妥帖，礼数周全，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与心痛，都只是错觉。
宴席散后，赵知临起身离去，凝和殿内终于重归寂静。苏墨染独自立在案前，望着桌上残留的杯盘与跳动的烛火，衣袖里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他知道，这场马球会，不仅是帝王对他的试探，更是对他心底情意的一场考验。而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在礼教与心意的夹缝中，艰难维系着最后的平衡。
窗外的晚风依旧轻柔，吹动着庭院里的蔷薇，可苏墨染的心头，却再无半分春日元气，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涩意。
他不知道这场马球会终将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眼睁睁看着赵凌川与旁人相知相守，只知道一场新的纠葛，已因帝王这看似无意的试探，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