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围的夜宴设在皇庄的露天庭院,灯火璀璨,映得周遭林木恍如白昼。烤肉的焦香与醇酒的清冽交织,宗亲与宫人穿梭其间,笑语晏晏,衬得猎场的夜色愈发热闹。
梁屹然身着宝蓝色常服,端坐于赵知临身侧,举止从容,不时举杯应和着帝王的闲谈,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席间,苏墨染的席位空着,自晚宴开场便未曾露面。
他眼底掠过一丝算计,随即端起酒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对赵知临笑道:“陛下,今日夜宴这般热闹,怎不见端贵卿?倒是少了几分意趣。”
赵知临正与身旁的宗亲说笑,闻言随口答道:“墨染说午后已然用过点心,此刻怕是还不饿,方才听闻凌川伤势略有反复,便去探望了。”
他语气平淡,显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苏墨染重情重义,恪守着此前的愧疚之心。
梁屹然闻言,脸上立刻绽开温和的笑意,放下酒盏,对着赵知临躬身赞道:“端贵卿果然重情重义。想那日王爷舍身相救,他便日日探望,这份知恩图报的心意,实在难得,也足见陛下教导有方,后宫诸人皆以情义为先。”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称赞了苏墨染,又顺势捧了赵知临,听得周遭宗亲纷纷附和,席间气氛愈发融洽。
可话音刚落,梁屹然话锋却微微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似是不经意间提及:“不过……臣侍心中倒有个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知临抬眸看他,笑道:“但说无妨。”
“是。”梁屹然躬身应道,语气愈发谨慎,“端贵卿身为后宫侍君,终究是后妃之身,而雍亲王是宗亲王爷,身份尊贵且礼教有别。”
“如今端贵卿日日探视,虽说是知恩图报、奉了陛下之命,可往来太过频繁,难免会引人非议,届时怕是会坏了端贵卿的清誉,也损了王爷的体面。”
他话说得委婉,却字字句句都点在逾矩二字上,眼底带着几分为二人着想的忧虑,实则暗将“后妃与宗亲过从甚密”的念头,悄悄种进赵知临心里。
周遭的笑语渐渐停歇,宗亲们皆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帝王身上,显然也觉得梁屹然所言并非无的放矢。
后宫与宗亲往来过密,本就是宫廷大忌,即便眼下无事,也难免落人口实。
赵知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思索,却并未显露半分不悦。
他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梁屹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贵君多虑了。墨染前去探望,是朕亲口应允的。他心怀愧疚,想要略尽照料之责,这份心意坦荡;凌川更是朕的亲弟,性情刚正,断不会有逾矩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声音稍稍提高了几分:“朕信他们二人行事坦荡,无愧于心,旁人的非议,不必理会。”
这番话既明着回应了梁屹然的试探,又暗中护了苏墨染与赵凌川,让席间的凝重氛围瞬间消散。宗亲们纷纷躬身附和:“陛下明鉴。”
梁屹然脸上的笑意不变,心中却掠过一丝不甘,可他并未再纠缠,只是躬身应道:“陛下所言极是,是臣侍思虑不周了。想来端贵卿与王爷皆是坦荡之人,定然不会让人诟病。”
他顺势收了话头,又举杯向赵知临敬酒,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并无他意。可眼底深处,那丝阴鸷却愈发浓重,他要的本就不是帝王立刻降罪,而是在帝王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今日这话已然说出口,往后但凡苏墨染与赵凌川再有往来,帝王便难免会想起今日的话,那份信任,总会渐渐生出裂痕。
不多时,苏墨染便从赵凌川的院落赶回。他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进门先向赵知临躬身行礼,又对着梁屹然与诸位宗亲一一问安,才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神色平静,似是全然不知方才席间的暗流涌动。
梁屹然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又换上温和的笑意,举杯示意:“端贵卿回来了?快些用些酒菜,莫要饿坏了身子。”
苏墨染躬身致谢,拿起银筷,却并未多言,只是安静地用餐。他虽未听闻方才的对话,却敏锐地察觉到席间气氛略有异样,尤其是梁屹然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让他心头隐隐升起一丝警惕。
夜宴依旧热闹,可那粒由梁屹然种下的怀疑种子,却已在夜色中悄然扎根。赵知临此刻虽全然信任,可往后的日子,谁又能保证这份信任不会被流言蜚语侵蚀?
苏墨染放下银筷,目光望向庭院外沉沉的夜色,心头暗忖:梁屹然今日这番举动,绝非无意,往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才是。
而梁屹然端着酒盏,望着苏墨染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他有的是耐心,等着那粒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终有一日,会成为压垮苏墨染的最后一根稻草。
春围按制为期七日,第七日午后,赵知临尽兴而归,传旨起驾回宫。仪仗浩浩荡荡,从京郊皇庄出发,暮色初临时分便驶入了皇城宫门,苏墨染、梁屹然与伤势渐愈的赵凌川,皆随驾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