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海市的午间温度堪比凛江的夏季,逛完当地博物馆后三人决定回酒店休整。
余孟君正一头枕着靠垫,光着脚搭在沙发沿上吹风。
毫无拘束的发丝垂坠散落在地上,时不时被阳台上吹进的风轻轻掀起。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相册,里头的照片随手加几个合心意的滤镜就是一张美美的旅游照。
彼时余念正在房间里欣赏自己从当地市集上淘回来的复古物件。
俄然,余念兴冲冲地拿着一个流苏金簪凑到余孟君身边,急迫分享却又想得到认同,“姐姐,这个好不好看!”
余孟君正在点选拼凑照片的九宫格,突然靠近的身影吓得她一手抖,随即被一簇流苏阻拦了视线。
“好看好看~”
她睨了一眼物件,食指撩开亮闪的流苏长链,试图从缝隙中查看手机屏幕。
余念眼睛里溢出笑意,贴近她道:“送你的。”
“送我?”
余孟君闻言坐起身,将手机倒扣在沙发上,脸上的不可思议掩盖不住,手心捧起这根簪子,不知如何续言。
“谢谢念念~”她揉了揉余念的头发,又转眼疑惑道:“给你的零花钱又回到了我身上,那你回学校怎么办?”
“不怕,李叔有时候也会偷偷给我零花钱,但我都没跟妈妈说过。”余念把玩着手腕上的鲜花手链,清澈的眼眸更加衬托这句话的可信度。
余孟君在沙发上盘坐起来,试探道:“李叔叔?是......爸爸之前的司机吗?”
余念:“对,姐姐你还记得他吗?”
余孟君嘴角扯出笑意,手心握住那根簪子,若有所思道:“印象不深,不过既然对你好,就已经足够。”
“我之前看你带了一件旗袍,要不要一起换上?我可以给你拍照。”
余念像是痴迷上按快门的感觉,但凡有点机会就想给她拍照。
她在余念的催促怂恿下换上了那件本不打算穿出门的旗袍。
杏色的露肩挂脖旗袍,蕾丝裙边衬托几分温柔,脖颈处细闪的珍珠更添富贵,本是她想用来出片的利器。
大概是一瞬间的羞涩令她打起了退堂鼓,从而一退再退,将这件裙子尘封在箱底。
浴室的镜子边缘亮着灯光,余孟君不熟练地学着教程里的挽发步骤操作。
在余念一声声的惊叹之中默默将自己的美貌上调了好几个度。
“天哪!姐姐你简直是仙女下凡!”
余念跟在余孟君身后,从镜子里细细打量,时不时蹦出赞叹。
本还沉浸在美妆的氛围中,门口却突然响起清晰的开门声,不禁令她心头微微一颤。
看着镜子里隆重打扮的自己,她心里竟生出一丝慌乱。
不过很快,便被理智压制。
褚思恒见客厅没人,便将手中的清补凉放在桌子上,朝着屋内喊道:“两位点名要吃的外卖到了。”
“好,我们马上就来!”余念答话,脚步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簇拥的金色兰花定格在发间,垂坠的流苏跟随身形移动,细微的晃动都在显露她的不安。
脚步声由远及近,人未到,他的声音率先清晰入耳,“再不出来品尝冰沙就要变成冰水了哦。”
拐角处的卧室门遮挡住视线,褚思恒轻推门的功夫,一抹浅色身影就撞倒在他的心间。
余孟君的双手本能抵靠在他的胸前,惊慌失措的眼睛正撞上他失神的瞬间。
他下意识双手扶住她的双臂,对视后慌忙低头撇开视线。
褚思恒:“你......"
余念从背后窜出来,一脸兴奋地说道:“怎么样,漂亮吧?”
余孟君从他的怀中挣脱开,下意识捋顺肩前的发丝,眼神始终没敢上抬,掠过他的身影到达客厅。
褚思恒侧身靠边站着,余光再一次从她身上经过,扬眉瞬目间盯着背影流露不舍,却又不敢正眼细瞧半分。
细数大概是褚心漾婚礼那次,也是这般移不开眼睛。
余孟君生活中很少将所有美妆步骤堆在脸上,打个底涂个眉毛,大概是她对单位同事最大的尊重。
偶尔在自己极为不自信时,精致的打扮能为自己增添几分信心。
余念:“好喝欸!”
余孟君握住勺子,搅了搅杯中的冰沙,浅笑道:“褚老师,麻烦你走一趟了,很好喝。”
对面的余念歪头皱眉,咬着勺子疑问道:“姐夫又不是老师,姐姐你为什么一直叫他褚老师呀?”
褚思恒已经从身后绕到桌子旁,边拉开椅子边耐心解释道:“这是我们之间的昵称。”
“那姐夫叫姐姐什么呢?”余念把问题再一次抛给他。
褚思恒笑笑,侧头对着余孟君柔声唤名:“余编辑。”
“嗯?”余孟君下意识抬头应答,眼神里已然没了度假的安逸。
褚思恒像是精准捕捉到了她的变化,移开视线闷笑道:“看来这个昵称不利于身心放松。”
余孟君无奈摇头附和道:“是,你一声余编辑,感觉那一沓原稿已经堆在我面前了。”
褚思恒抬了抬眉毛,缓慢眨眼间心里已经在谋划什么,“那不然,我们改变一下方式?”
“在单位之外的地方你不能叫我褚老师。”他继续说着,深邃的眼神仿佛在计划诱捕懵懂的幼兔。
“不然你在家老是称呼我为褚老师,我总感觉在加班似的。”他双手叠放在脑后,用轻松的语气抱怨。
犹豫半晌后,她向他请示道:“那叫你......”
“当然是老公老婆呀!”余念高举拿着勺子的右手,像是抢答似的率先开口。
余孟君用食指蹭了蹭眉毛,掩盖自己的难为情,而后缓慢开口:“还是叫你褚思恒吧?”
褚思恒看着兔子一步步向他的陷阱走来,心里忍不住有些雀跃,思绪后说道:“又或者......叫我思恒也可以。”
于她而言,两人更像是甲乙双方的讨论,对比有些甲方的无理要求,褚思恒这个根本算不上什么,况且她认同他的说法,于是点头道:“好。”
“那我叫你......”褚思恒停顿的间隙,仿佛也在无声中征得她的同意。
“你随意就好。”
她显得随和,毕竟名字只是个代称。
余念睨了一眼余孟君,回想起自己记事后第一次从爸爸嘴里听见那声挽留的呼唤,向褚思恒透露道:“以前爸爸都是叫姐姐君宝。”
“君宝?”褚思恒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个昵称,第一次从嘴里说出这个意外又熟悉的名字。
余孟君心头一紧,眼神里闪烁着复杂情绪,即使是意外也没能抬头回应呼唤。
褚思恒见身旁埋头沉默的余孟君,心下一沉,鼻息呼吸间柔声道:“还是叫你孟君吧,这样显得我俩亲近许多。”
“你随意就好。”
依旧是这句话,语气却冷淡许多。
她的父亲像是烙在心头的一处伤疤,每重现一次就如同亲手剥去她那刚刚结痂的伤口。
鲜血淋漓,眼睛却看不见。
“趁着登机前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去崖边草甸逛逛如何?”
他想起刚来时那一晚,余孟君在睡前念叨自己刷到过的打卡点,便随口提议。
余念见余孟君情绪低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闷头不敢吱声。
“好。”余孟君抬头扬起笑脸,抬头朝余念打趣道:“余大摄影师可要给我拍几张大片啊。”
余念松了一口气,喜笑颜开道:“包在我身上!”
独自收拾行李的间隙,她嘴角的笑意渐渐下沉,眼里的光再次黯淡下去。
有时悔恨自己心态不够坚定,也不够坚强。区区一个名字,闻言却像是被针刺一般起了应激反应。
吹着海风时她接到了久违的问候,便孤身躲在一旁接听。
俞美:“不是说假结婚么?怎么还隐喻官宣似的?”
余孟君轻轻皱眉,歪头想不到这句话出自哪里,“什么官宣?”
“你朋友圈那张图片,看似只有三只手,实则边缘还有一只带着银戒的手,而且如此骨节分明的手,一看就是你那只是结婚关系的老公~”
俞美阐述自己的猜测,语气里的调侃意味一下就将余孟君从低迷情绪拉出来。
她赶忙翻开朋友圈,细看发出的照片,还真是如俞美所说的一样。
但,幸好不是每个人都跟俞美一般敏锐。
偶尔弹出的评论只是一味地赞叹风景。
“那只手......确实是他。”她面朝海面这边,微飔拂面,沉默半晌后不得已坦诚道。
俞美凭借几句你来我往的聊天,直接问道:“不开心?”
“大美,我好像内心不够强大,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终于平和地袒露自己的忧愁。
俞美放下手中的画笔,扶在旋转椅背上,轻轻一转就看见了窗户外随风晃动的树叶,语气坚定道:“谁规定每个人必须内心强大?再说了,破碎的心我们可以黏合重塑,下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坚固,这样就够了。”
余孟君:“我们俞大设计师每次都是出口成章,最会抚慰人心。”
“那是。”
电话里俞美那头传来英文交流的声音,俞美急迫地说明情况便将电话挂断,留下长舒一口气的余孟君。
远处余念正高声呼喊,向她招手示意。
她早已习惯了在余念的镜头下表情自如,在余念指挥她站位时又瞟到了那个扫兴的身影,便低声怒骂起来:“有完没完!”
蓦地,她绽开甜美笑容,娇声呼喊道:“老公~一起拍张照吧。”
褚思恒站在余念身后,从相机里看着余孟君眼神朝自己袭来,霎时凝住,提着包包的手心越加紧。
下一秒,他不由得轻笑一声,她这出乎意料的变脸,一看就零分真心,全是假意。
“老公来了。”他将物品放置在一旁,闷笑着向她走去。
余孟君主动揽过他的手臂,靠近身侧埋头向他吐槽道:“他还真是阴魂不散,真想知道我那后妈给了他多少报酬,这么尽职尽责。”
褚思恒嘴角的弧度更加夸张,抬起左手帮她整理发型,轻声道:“那肯定比你的工资要高。”
在对方的轻笑声中她抬眸瞪了过去,忍不住扬手拍下他的手。
“心漾姐说的果真没错。”她低声咕噜说道。
褚思恒垂眸瞥向她,闻声问道:“她说我什么坏话了?”
余孟君勾出一抹笑意,故意撇开脸面朝镜头,吊足了他的胃口,“就不告诉你。”
褚心漾说的那句话,余孟君切身体会到了前半句——他虽然有时候嘴贱。
“姐姐姐夫,看镜头~”
余念恰到好处的打断结束了两人的对话,暗地里互相较劲的两人表面装的十分和谐恩爱。
结束旅程后,三人坐在候机厅等待,余孟君来回翻看手机相册,最终扬起手机朝身旁的褚思恒质问道:“话说,你这只手怎么还是抢镜了?”
那张照片最终被她提溜到跟前,褚思恒睨了一眼暗藏在照片左侧却异常吸睛的银戒,又撤回视线慵懒道:“可能是所谓的主角光环吧。”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吐槽道:“自恋。”
飞机腾空后,闭眼前还是落日晚霞,再次睁眼只剩黑压压的一片,零星光点散落在地面,偶尔几簇星光汇聚成了烟火地带。
往外散去的人群中,余孟君拉出行李箱杆,重复着刚刚余念的诉求,“你真的愿意回去了?”
余念认真地看着她,眼里俨然没了孩子气,“再不回去,妈妈真该赶我出家门了。”
两人将余念安全送到家后才开始返回,鱼饵依旧蹲守在门口,在门口有动静时如同石墩子似的端坐在玄关。
门开的瞬间忙不迭地凑过身去表达对铲屎官的思念。
余孟君将行李箱拖回房间,褚思恒回到家就开始履行铲屎官的职责。
不过十分钟两人在房间外的过道口相逢,褚思恒指着浴室的方向说道:“你先?”
“你先吧。”她想起这两天的衣服还堆在行李箱里。
等候的间隙她径直走向沙发,瘫在上面闭目养神。
花洒淋下的热水洗去一身疲惫,睡前关闭客厅的灯,她强行睁开困顿的双眼,习惯性地走到房间,掀开被子舒服躺下。
欣然闭上眼后,身侧忽然有声音响起:“你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她猝尔间睁开双眼,侧头正对上褚思恒疑惑的眼神,旋即移开视线,急速坐起身,尴尬道:“不好意思,习惯了。”
转身之际身后传来意想不到的邀约:“你要是想睡在这里,我也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