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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四十

天阴沉沉,落着细雨。

钟楚湉站在檐下,望着钟启明花房里种的花——大片大片的黑玫瑰,是阿妈曾经最中意的。

刚刚同钟启明对峙的一幕闪过眼前。

钟启明躺在地上向外咳着血,连话都讲不出那阵,她举着枪对着他,都狠不下心扣动扳机。

看着她眉头紧皱的模样,轻笑了一声,冒着血气的话断断续续,“阿湉,你心里应该...清楚。”

“我不会...害死阿姐。”

“不是的话...你早就够胆...开枪...杀我。”

钟楚湉握着枪的手颤抖,最终垂落。

小的时候,她同钟启明在一起的时间最长。

阿妈要做工,没时间管她,她都是跟着钟启明。他教她识字、带她玩。

况且,阿妈同钟启明的关系一直要好,姐弟之间关系融洽。

所以,当她知是钟启明害死阿妈的时候,她愤恨又绝望。

恨他的自私自利毁了一家人,毁了三个人的人生。

但是就在刚刚,他昏死之前,望着她的目光带着心痛同欣喜,望她又似透过她望另一个人。

那样复杂的眼神令钟楚湉心神震颤。

她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手掌,这一刻,她好累。对上钟启明,她输得一塌糊涂。

“钟小姐。”清冷的声音响起,是梁允生。

多日未见,他的伤势还没好,左手吊起,右手撑着伞,脖颈贴着纱布,微长的发迎风飞起。

好在上次那件事并未磨平他的棱角,他的眼中依旧还有着执着的光。

“梁Sir。”钟楚湉回神。

“文培正送去医院了。”梁允生动了动唇,“你有没有事?”

“我无事。”钟楚湉摇了摇头。

梁允生收伞,走上台阶,“上次,多谢钟小姐。”

“如果没有钟小姐,我可能已经死了。”

“不必。”钟楚湉摇摇头,“我只是不想牵连无辜的人。”

“无论这个人是谁,我都会去救,只是那个人恰好是梁Sir而已。”

梁允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

时隔多日,再一次见她,他再一次感受到那日雨夜的感受,心口震颤。

“如果上一次,我的冒昧没有令钟小姐的厌恶的话。”他的声音轻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祈求,“我希望可以同钟小姐交个朋友。”

钟楚湉十分意外在这个时刻,梁允生会讲这样的话,她点了点头,“何家同O记一直是朋友。”

“同O记是朋友。”梁允生跟着喃喃了一句,轻笑一声,“看来钟小姐对我还有戒心。”

钟楚湉摇了摇头,“坦诚对我来讲,可以是手段,亦可以是信任。”

“何家内部势力不明,外部虎视眈眈,我大可以应承梁Sir,将这个作为手段。”

“不过,我想梁Sir应该不想做被我踩在脚下向上爬的阶梯。”她的眼眸又黑又亮,讲出口的话轻浅,试探中带着一丝坦诚。

“何家两位少爷呢?”梁允生上前一步,挡在钟楚湉的面前,“钟小姐都是将他们作为向上爬的脚踏石?”

雨丝顺着廊下飘了进来,飘在钟楚湉的小腿上,微凉。

梁允生就是这样的人,藏不住他直白的人生使命——一心一意想要港岛和平美好的执念。

一样也藏不住,对她动的不应该动的心思。

钟楚湉弯了弯眉眼,缓缓上前,“梁Sir大概还没意识到,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

“我是港岛首富何金水的遗孀。”

“如果按身份同辈分来,梁Sir应该叫我一声伯母。”

梁允生垂眸看着这双眼睛,“伯母。”他刻意顿了顿,“总是好过阿妈。”

钟楚湉笑了一声,她明白梁允生的意思,“梁Sir生活在阳光里,走的是正派的道路。”

“有想过如果走向我的这条路,背离了你最初的理想,你会不会痛苦?”

梁允生没出声。

钟楚湉挑了挑眉,“我知港岛人不少人都清楚,我同阿金是做戏,我不是他真正的老婆。”

“试图用这点质疑我在何家的正当性。”钟楚湉抬手勾起了梁允生胸前的工牌,证件照上的人看起来利落、正派,“也令一些人对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梁Sir大概还没意识到真实的我。”

“媒体报道上讲得没错,我就是一个利欲熏心、爬|床上位的女人。”

听到这句话,第一时间梁允生是想反驳的,在他的眼中,她不是那样的人。

雨夜中恍然一瞬佛龛中的神像再度浮现在眼前,同眼前的容貌重叠,润白的瓷同白皙的皮肤,同样垂下的眼眸。

他的指尖颤了颤,“不是的。”

钟楚湉笑了笑,重复了一句,“不是?”

“梁Sir对我了解有几多?”她抬眸,“不过几面而已,在文字同资料上知我几分少见的一面,就敢讲我不是?”

“梁Sir错了。”

“我就是那样自私自利的女人,哪怕我同阿金不是真夫妻,我也绝不对是甘心平庸的人。”

“想要靠近我的话,就要心甘情愿被我利用。”

”何家的少爷不例外,梁Sir都一样。”

钟楚湉将他的工牌轻轻放下,“只可惜,阿谦同言言是这样的人。”

“但梁Sir...”她抬眼,“我们不是同路人。”

她走出檐站在微雨里回眸,发丝之间落了水珠,银亮亮的,“梁允生,不好将你拯救港岛的理念具象化到我的身上。”

“我不需要被拯救。”

钟楚湉没再等他讲话,转身直接离开,等她抬眼,望见不远处站着的身影。

何柏言撑着黑伞,站在她的车前,目光深邃。

钟楚湉的脚步顿了一下,何柏言走上前,将伞歪向她。

“你怎么来了?”钟楚湉有些诧异。

何柏言没出声,目光扫过原地站着的梁允生,又缓缓落到钟楚湉的身上,嘴角扬着笑,“来质问钟小姐。”

“你来见文培正,是不是信我不过?”

他的语气没有生气同试探,只有调侃,钟楚湉望着他这幅慵懒的做派,想要逗他一下,“如果我答是,言言会怎么做?”

何柏言一手插在裤袋里,“当然是努力。”

“努力得到钟小姐的信任。”

钟楚湉望着何柏言似笑非笑的眼睛,“你不生气?”

“不会。”何柏言摇了摇头,撑着伞同她并行。

梁允生站在原地,望着两个人的背影,眼前都是何柏言刚刚递过来的那一眼。

那分明是一个警告的眼神。

-

钟楚湉同何柏言没有上车,撑着一柄伞,并肩走着。

何柏言望着她有些杂乱的鬓发,以及身上溅着的鲜血,“你有没有受伤?”

“钟启明救了我。”钟楚湉闭着眼摇了摇头,“我身上的是他的血。”

她顿了一下,开口解释:“言言,我来见钟启明,不是不信你不过。”

“无需解释,我相信钟小姐。”何柏言打断她。

他是真的信任她,是无条件的信任,以及无条件的交付。

钟楚湉愣了一下,声音浅浅,“多谢你,言言。”

他的目光深切落在她的脸上,流连几秒再几秒,“你看起来好累。”

钟楚湉不愿再回想刚刚同钟启明的那段回忆,恨透了的人一遍遍重申愿意死在她的手里,甚至为此付诸行动,替她挡枪。

这令燃烧着她多年的怒火,一瞬间被暴雨浇灭。

令她的复仇之路,变得可笑。

“是的。”钟楚湉没有否认,她的叹息沉重,砸在地上,“在他替我挡枪那一刻,我真的感觉好累好累,我的心软令我陷入到两难的境地。”

“言言,我突然厌倦这样的生活。”

“我也本不该过这样的生活。”

“为什么偏偏是我,在过这样的生活。”

她的语气里是被过往的沉重压垮的绝望,何柏言停住脚步,抬手用手指蹭掉她脸上被溅到的血滴,温热触及他的指尖,他滚了滚喉结,犹豫了片刻。

“你想不想离开港岛?”

我们可以一起...离开港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