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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十九

何柏言醒来的时候,已经黄昏,夜色在日光落了之后悄然降临港岛,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目光低垂,纤细的指尖翻着纸。

何柏言惺忪着眼,望着她灯影下她侧脸的轮廓,身上的薄毯尚存她身上的香气,灼热包裹着他,令他意识到自己的异样。

他抬手扯了扯,又扯了扯毯子,试图遮盖住自己的身体。

听到声响,钟楚湉抬头,“你醒了?饿了没?”

何柏言没有移开望向她的目光,喉结滚了滚,声音喑哑,“饿了。”

“我叫人送饭过来。”钟楚湉拿起内线电话。

何柏言缓了又缓,目光落在她晶莹的唇上,灼热感不褪反增,攀升至心口,他不得不移开目光。

钟楚湉望了他一眼,“昨日唐家派人送过来唐家大小姐成人礼的帖子,你想不想去?”

何柏言向上坐了坐,将头仰着,搭在沙发靠背上,“钟小姐是想去的。”

“我自然要去,维系同唐家的合作。”钟楚湉用手撑着头。

何柏言没出声,他在等待温热褪去。

“言言。”钟楚湉望着他眉眼间的阴影,言语在唇舌之间百转千回,但她没有问下去。

何柏言抬起头,“钟小姐,想问什么?”

钟楚湉将手放下,“算了,我等你。”

“等你想要话我知那时。”

何柏言明白,她这是她在告诉他,她已经知了。知他这几日去了哪些地方,是跟哪个同行。

他闭上眼,是文培正在雨天低垂的头,以及沙哑的声音,“何小少爷。”

“我希望此行发生的事,不好让她知半分。”

“我也希望你...不要...”

“不要走我的老路。”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雨幕里,卑微哀求。

甚至,下跪。

磅礴的雨同样淋在何柏言的身上,“文生,我可以应承你,不会让她知。”

“但第二个请求。”他顿了顿,“我不能保证。”

痛苦的回忆在这一刻涌上心口,毯子里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钟小姐,你相信我吗?”

曾经由她问出口的话,再度被他送还而来。

钟楚湉只能回答他的回答。

“我信你。”

-

钟楚湉信他。

可,她不会放任他同钟启明这样接触。

她不能负了金叔的嘱托。

文培正在新界的丁屋的门口见到钟楚湉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阳光洒下来,她带着墨镜遮住了半张脸,身段窈窕纤细,穿着旗袍的样子,令他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同年轻的淑懿。

他没说话,示意保镖开门请她进去。

钟楚湉望着眼前的男人,找不出同她记忆中那个人相似的任何一点,可是在她望着他的那一刻,心里总是会想到跟在他身后喊着舅舅的自己。

两个人沉默,在两个人走进院子后,一堆狗狗朝两个人扑了过来,这些狗狗,有的瘸了腿,有的缺了耳朵,有的只会张着嘴,但是发不出什么声音。

熟悉的场景落在钟楚湉眼底,纤细的手指蓦然紧攥,心口是后知后觉的剧痛。

“不知今日哪阵风将钟小姐吹来了?”文培正蹲下身摸着其中一条狗狗,在他的抚摸下,狗狗的尾巴摇来摆去。

“文生这么将我请进来...”钟楚湉轻笑了一声,“就不怕我要了你的命吗?”

听到这句话,文培正没有丝毫的不悦,依旧泰然地摸着狗狗,“钟小姐要不要试一下?这些狗狗都很乖顺。”

他轻易地就拨开了她的挑衅,令她所有的力量都打在棉花上。钟楚湉在来之前就估到,对上钟启明,她大概会输得一塌糊涂。

既然如此,她上前一步,没有犹豫,从手袋里掏出手枪,抵在了钟启明的头上。

瞬间,周围的保镖持枪对准了钟楚湉。

黑漆漆的枪口,钟楚湉知自己开枪后是什么下场,她还是解开保险。

文培正笑着对周围的人抬了抬手,“你们都下去。”

保镖没动,枪依旧举着。

“这是我同钟小姐之间的事。”钟启明缓缓起身,“将我的狗送回狗房,都下去吧。”

“文叔。”其中一人执意上前,就像是那些察觉到危险,对着钟楚湉狂吠的狗狗。

文培正低头安抚着叫的最凶的一只狗,声音浅浅,“这是我同她之间的事。”

在他的安抚下,狗狗们的声音逐渐减小,他起身望向钟楚湉,“哪怕她今日开枪,我也依旧不怨。”

“下去吧。”

短短的一分钟,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阿湉,好久未见。”文培正的声音松下来,望着她的目光逐渐柔和。

他的亲近令钟楚湉厌恶,痛苦的回忆涌上心口,逐渐被仇恨吞噬理智,“钟启明,你令我恶心。”

“是吗?”文培正笑了笑,“那你开枪吧。”

“死在你手里,好过别人。”

“你以为我不敢吗?”钟楚湉握着枪的手颤抖,怒火将她的眼眸烧得明亮。

她以为自己在同他坦诚的时候,可以将这么多年的苦痛同仇恨一股脑的倾泻出来,令钟启明愧疚、羞耻、无地自容。

但真的到了那一刻,钟楚湉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文培正望着她,眼眸颤了颤,“我知你敢。”

“你恨我,恨我害死你的阿妈,你此生都该将杀死我,作为你的人生目标同使命。”

他懂她。

甚至比她自己还懂她。

钟楚湉无比厌恶这种感觉,会让她觉得她二十年来为此付出的努力,在这一刻成为笑话。

“你今日来,是为了何小少爷?”文培正还在开口。

“你同言言讲了什么?”钟楚湉没有否认。

“讲了我自己。”文培正笑了笑,“讲了我自己真实的过去、身份、感情。”

“将我自己所有的肮脏同罪恶剖开,展露给他。”

“叫他不要走上同我一样的...”文培正哽咽了一下,“不归路。”

钟楚湉轻笑一声,“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罪恶的。”

“阿妈当年为了可以供你走出去,不惜委身嫁给别的男人。”

“甚至为了给你擦屁股,搭上了自己的命。”

“钟启明,你这种人早该下十八层地狱。”

文培正看着她,通透的目光看穿她,“但是这些,都不是你今日前来见我的目的。”

“为什么!”钟楚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为什么我都打算放过你了,为什么还要把第三人卷进我们的恩怨?”

“你到底,同他讲了什么!”

面对她的愤恨,文培正的目光颤了颤,他闭上眼,那一抹萦绕自己此生的倩影逐渐明亮。

太像了。

那双眉眼,太像他的淑懿了。

他垂眸苦笑了一声,抬头,睁开眼,眼眶里是湿润的水汽,“阿湉。”

“开枪吧。”

钟楚湉不明白,为什么死都难令他有一点点悔改,恨意使她失去理智,她用枪狠狠抵在他的胸口。

纤细的指尖,勾动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坚实的胸膛将她压在了地上。

温热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钟启明撑在地上,捂着汩汩冒着鲜血的肩膀,窗外响起一阵又一阵的枪声。

他望着钟楚湉的眉眼,声音虚弱又疲惫,“我以为我做到这一步可以拦得住何柏言。”

“可是直到今日你来见我,我才发现,不是的。”

“不止他一个人。”

“果然。”他躺在地上,紧闭着眼,痛苦地开口:“爱是难以自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