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比白日多了几分柔软。
教学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节一节地落在地面上,像时间慢慢铺开的痕迹。
他身上的球服还没换,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刚刚才平复呼吸。膝盖处那一点浅浅的草痕还在,没擦干净,却也没太在意。
“刚刚……你额头,还疼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比赛时低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像是在确认什么。
琳绫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额头。
那块淤青还在,只是已经没那么疼了。
“还好,不怎么疼了。”她轻声说。
江星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人接话。
张钰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语气故意放轻却藏不住笑意:“琳绫再不走这期杂志就卖完咯。”
张钰桐的话像一粒石子,轻轻落进这段本该安静的空气里。
不重,却刚好打破了什么。
琳绫这才回过神来,耳尖的热意一下子蔓上来,她下意识“嗯”了一声。
江星似乎也被这一句提醒带回现实,他抬了抬手,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那……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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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作业写得比平时慢。笔尖在纸上停停走走,很多题明明会做,却总要多看两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窗外的风已经凉下来,偶尔掠过窗台,带起一点轻微的声响。
房间的灯是暖黄色的。安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
琳绫把最后一道题写完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半。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不自觉地落到桌角那台电脑上。
屏幕还亮着。
右下角的企鹅图标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没有动。
过了几秒——
“叮咚。”
提示音很轻,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指尖一顿,慢慢挪过去,点开消息。
是QQ发来的好友申请。
好友申请的备注只有很简单的两个字——江星。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表情。
琳绫的指尖停在鼠标上。屏幕的白光映在她眼底,显得有些晃。她没有立刻点“同意”,只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等什么。
心跳不自觉地慢了一拍,又忽然乱了节奏。
她想起傍晚操场上,那句“琳绫”。想起他站在风里,带着一点点还没散去的热气。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下“同意”。
屏幕跳转。
聊天框弹开。
空白的对话界面像一张还没被写过的纸,干净得有些过分。
几秒后。
对话框跳出一行字。
江星:还没休息吗?
聊天框安静了一瞬。
那行字停在那里,没有再跳动,也没有被撤回,就像有人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一下,却没有继续敲第二下,只是安静地等着屋里的人回应。
琳绫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想打字,又停住。
想说“还没”,又觉得太简单,想说“刚写完作业”,又觉得多余。
好像无论说什么,都不太对。
窗外的风又起了,轻轻掠过纱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远处零星的灯光像散落的星子,一点一点亮着。
她重新看回屏幕。那两个字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敲下回复——
“还没,刚写完作业。”
消息发送出去的一瞬间,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像是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江星:嗯,我也是。
停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江星:今天……你真的没事吧?
琳绫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傍晚那一下并没有完全消失。不是额头的痛,而是某种更轻的东西,还停在心里某个不太容易被察觉的地方。
她抬手碰了碰额头,那块小小的淤青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只剩下一点点隐约的触感。
“没事了,真的。”
发出去的瞬间,她却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她还没来得及再补一句,对方的消息已经又跳了出来。
江星:明天会不会更肿?
琳绫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继续问。她下意识抬手,又碰了碰额头。
那块淤青还在,不疼,却存在得很清晰。
她回:“应该会吧。”
“不过过两天就好了。”
这次,对面停了几秒。
然后——
江星:那你这两天,别再被球砸第二次了。
琳绫盯着这句话,愣住。
下一秒,没忍住笑出声。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头打字:“你们要是再踢偏一点,我可能就记住你一辈子了。”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有点不太像她会说的话。她下意识想撤回,却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
江星:那我以后注意一点。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尽量只让你记住我,不是因为被砸。”
那一瞬间,空气好像轻轻震了一下。
不大。
却刚好落在她心上,琳绫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没有再打字,她只是看着那句话。
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纱帘不再晃动。
房间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无到有。
又还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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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晨,比工作日安静许多。
美术兴趣班里,有人在调颜料,有人低头削铅笔,刀刃划过木头的声音细碎又清晰。颜料盒打开的瞬间,淡淡的水粉味混着松节油的气息,在空气里缓慢铺开,似一层看不见的雾。
琳绫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
她把画板摆正,又把画纸轻轻压平,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抚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平整。阳光从窗外斜落进来,正好停在画纸左上角,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发亮。
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名单,轻轻敲了敲桌面。
“大家安静一下。”声音不重,却很稳,教室里零散的说话声一点点落下去。
“省里这周刚下了通知,有一个绘画比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学生,“主题是——跃动青春。”
“这节课,你们就当是比赛前的初稿,自由创作。想画什么、怎么表达,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小声讨论起来。
“那不就是画跑步、打篮球之类的吗?”
“我想画游泳,但水太难画了……”
零零碎碎的声音像水面泛起的细纹,一圈一圈荡开。
琳绫低头,看着眼前那张空白的画纸。
“跃动青春。”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迟迟落不下来。
她想过很多画面,操场上跑步的人影,篮球场的跃起,甚至是体育课上女生懒散坐在看台的样子。
可这些都不对。那些画面很完整,却没有温度。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纸面上,铅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思绪像被什么轻轻牵住,慢慢往回走。
回到橘色天空下染红的绿茵场上。
足球飞出去,落进球门的那一刻。
她的指尖忽然动了一下,铅笔落在纸上。
第一笔,很轻,像是试探。
她没有去画完整的球场,也没有画观众席。只是画了一个人。
从侧面开始——肩线,手臂,微微前倾的身体。
然后是腿,一条正准备发力的腿。动作定格在起脚前的那一刻。
不是进球之后的欢呼,也不是摔倒时的狼狈。
而是那个还没发生结果的瞬间。
她画得很慢。线条一遍一遍地修改,像是在确认记忆里的细节。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很轻,却在她耳边变得清晰。
她甚至记得,他当时的眼神。
不是看向球门,而是在起脚前,极快地扫过看台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被她记住了。
她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在画中那个人的视线方向,轻轻留了一点空白。
没有画观众,没有画具体的人,只是留了一片光。
像是有人在那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画。
只是觉得,如果不留那一点空白,这幅画就不完整。
时间一点点过去,教室里有人已经开始上色,有人换了第三张草稿,还有人干脆发起呆。
“琳绫。”
有人轻轻叫了她一声,她一愣,抬头。
是同桌的女生,探过来看她的画,眼里带着一点惊讶:“你画的是足球吗?”
琳绫点了点头。
“感觉不像普通的运动画。”对方又看了一眼,小声说,“有点……不一样。”
琳绫没说话,只是低头,又补了一笔。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画的,好像不仅仅是一幅画面。
而是,那个在绿茵场上奔跑的江星。
下课铃响响起时,她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
光落在上面。
那个少年定格在起脚前的瞬间,线条干净,动作张力十足。
而那一片被刻意留出的光,安静地停在那里。
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名字。
她忽然有点不敢多看,把画轻轻夹进了画夹里。
从画室出来时,秋日还未褪去燥热的阳光已升到头顶。她站在画室门口,阳光落在眼睫上,亮得有些晃眼。
想起昨天与张钰桐约好下午在步行街奶茶店见面,琳绫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早。
阳光正好落在校门口那排老梧桐的叶面上,光被叶脉切碎,一块一块地落下来,晃得人有点不真实。她站了一会儿,才把画夹往怀里抱紧了些,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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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街比想象中热闹。
周末的人群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声浪,笑声、叫卖声、音乐声混在一起,从街头一直铺到街尾。奶茶店门口排着不算长的队,玻璃窗内灯光暖黄,像一个被人群包裹着的小小世界。
张钰桐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晃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奶茶,见琳绫进来,立刻扬手:“这儿——!”
琳绫走过去,把画夹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时,才觉得肩膀有一点点松下来。
“你怎么这么早?”她问。
“我哪儿早,是你慢。”张钰桐吸了口奶茶,眼睛弯弯的,“而且我还点好了你的,三分糖,加珍珠。”
琳绫笑了一下:“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那当然。”张钰桐一脸理所当然,“你这人吧,表面看着什么都不说,其实习惯特别固定。”
她说完,又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到琳绫额头上。
“你这包还在啊。”
琳绫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动作很轻:“嗯,还没消。”
“我昨天就觉得不对劲。”张钰桐眯了眯眼,“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琳绫心里轻轻一跳。她本来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奶茶店的音乐刚好换了一首歌,节奏慢下来,人声却更清晰了。
“其实……”她低声开口。
张钰桐立刻凑近了一点:“嗯?”
琳绫垂着眼,看着桌面那一圈浅浅的水渍,像是在组织语言:“昨天不是说撞到桌角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点。
“其实是被球砸的。”
“啊?!”张钰桐音量一下子提高,又立刻压下来,“谁砸的?”
琳绫没抬头,只是轻轻说了一个名字。
“江星。”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
“我就说!”张钰桐几乎要拍桌,“我就说昨天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琳绫愣了一下:“什么眼神?”
“就那种——”张钰桐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只好挥了挥手,“反正就是有点……过分在意。”
琳绫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把吸管插进奶茶里,轻轻搅了一下。
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顺着指尖慢慢往下滑。
“他后来加你了吗?”张钰桐忽然问。
琳绫的动作顿了一下。
“加了。”
“然后呢?”
“聊了几句。”
“几句?”张钰桐眼睛都亮了,“说什么了?”
琳绫想了想。那些对话其实很简单,简单到如果单独拿出来看,几乎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可她却清楚地记得每一句。
“就……问我还疼不疼。”她说。
“还有呢?”
“没了。”
张钰桐一脸不信:“不可能,就这?”
琳绫轻轻点头。
她没有说那句“尽量只让你记住我”。
也没有说那一瞬间,她心里轻轻晃了一下的感觉。
那些东西,好像一说出口,就会变得太具体。
而太具体的东西,是留不住的。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
学校里的事,作业,谁又被老师点名,谁在班里闹了笑话。
聊到兴头上,张钰桐忽然顿了顿,抬眼问琳绫:“对了,上周老虞布置的英语作业,你写完了吗?我记得是要抄课文加写短文,烦得很。”
琳绫闻言,伸手轻轻拉了拉身侧的书包带,声音轻缓:“还没呢,我带来了,本来想着趁这会儿人不多,拿出来做。”
张钰桐眼睛一亮,立刻把自己的书包往桌上拉了拉,拉链哗啦一声轻响,语气里带着点庆幸:“这么巧?我也带来了,压根没来得及写。这周作业堆得像小山,昨天写数学写到半夜,早把英语那茬抛到脑后了。”
说着,她已经麻利地掏出英语课本和练习本,嘴角弯出个狡黠的笑:“那正好,咱们一起写,遇到不会的还能凑凑。不过先说好了,我可不要抄你的,老虞眼睛尖得很,抄错一个单词都能被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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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傍晚来得比想象中慢一些。
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像一张被水晕开过的旧纸,边缘还留着一点没干透的痕迹。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地面上,一块一块地碎开,又拼回去。
分叉路口前,张钰桐挥着手,嘴里一边念叨着:“明天补习班见。”
那抹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走路向来很快,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像一截被风吹起来的黑色丝带。临拐弯前,还不忘回头冲琳绫挥了挥手,声音隔着傍晚的人声传过来,变得有些模糊。
“明天别迟到啊——”
琳绫也抬手挥了一下。
“知道啦。”
话音落下,人群又重新将那道身影吞没。
街角的红绿灯由绿转红,行人停在斑马线前。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汽车尾气的热意,也带着步行街上残留的奶茶香。琳绫站在人群边缘,怀里抱着画夹,指尖轻轻压在硬壳边缘,那里被她攥得有些发热。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车门打开,带出一阵闷热又潮湿的风。琳绫跟着人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画夹竖在膝盖旁,手指轻轻扶着。
窗外的街景开始缓慢后退。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落在玻璃上,映出她半张有些模糊的脸。额头上的淤青在昏暗的车厢里已经不太明显,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影子,像不小心落在皮肤上的旧铅笔痕。
她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又忽然想起张钰桐下午问的那句话。
“他后来加你了吗?”
“聊了几句。”
“几句?”
其实真的没有几句。
可有些话就是这样,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颗被悄悄塞进口袋里的糖。旁人看不见,也尝不到,只有自己知道它一直在那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硌着掌心。
车子经过一段有些颠簸的路面,画夹轻轻晃了一下,琳绫下意识按住它。
就在这时,书包侧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
却像有一根细细的线,忽然牵了一下她的心口。
她顿了顿,慢慢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QQ消息提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江星:英语作业写完了吗?
琳绫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车窗外的灯光一格一格从她脸上掠过去,明一下,暗一下。她明明下午才和张钰桐一起把那篇短文写完,可指尖停在屏幕上时,却像突然忘了该怎么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打字。
琳绫:写完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对面就回了。
江星:这么快?
琳绫看着这三个字,嘴角不自觉轻轻弯了一下。
琳绫:下午和钰桐一起写的。
江星:怪不得。
江星:我还剩一半。
琳绫想了想,打下几个字。
琳绫:明天不是就要交了吗?
江星:所以我现在正在和它决一死战。
这句话后面还跟了一个捶桌子的表情包。
琳绫没忍住笑了一下。
车厢里很吵,有人打电话,有小孩趴在窗边指着外面的霓虹灯说话,有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慢往后排走。可是她低头看着屏幕的时候,那些声音忽然都远了些。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打字。
琳绫:那你加油。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琳绫:有不会的可以问群里。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规矩了,规矩得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对面停了几秒。
江星:问群里?
江星:那张圣霖肯定先笑我,虞洲再给我讲一个冷笑话。
琳绫低头笑。
江星:所以我能不能直接问你?
一瞬间,公交车刚好停站。
车身轻轻一顿,车门打开,外面的风和人声一起涌进来。琳绫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心口也跟着那一下轻轻停了停。
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直到后面上车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书包不小心碰到她的肩膀,她才像刚回过神,慢慢打下一个字。
琳绫:能。
发送成功。
屏幕下方很快跳出一行字。
江星:那我先谢谢琳老师。
琳绫:别乱叫。
江星:好的,琳老师。
琳绫盯着屏幕,耳尖悄悄热起来。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偏头看向窗外。
车窗上映着她的脸,也映着屏幕上还没暗下去的光。那一点光落在玻璃里,像画纸上被她刻意留出来的那片空白。
安安静静。
却又明亮得让人无法忽略。
回到家的时,客厅里亮着灯。
母亲在厨房里洗水果,水声细细地响着。见她进门,探头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
“和钰桐写了会儿作业。”琳绫换了鞋,把画夹放在玄关旁,小声回答。
母亲“嗯”了一声,又叮嘱她:“洗手吃点水果,一会儿做好饭叫你。”
琳绫应下,抱着画夹回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时,手机恰巧震了一下。
江星发来一张照片。
是英语练习册的一页,红笔圈出一道短文题。拍照的人大概很随意,照片有点歪,旁边还露出半只蓝色水笔和一小截足球钥匙扣。
江星:这个开头怎么写比较自然?
琳绫点开放大,题目是:My unforgettable day.
难忘的一天。
很普通的作文题,普通到每个学生都写过,普通到老师批改时大概也不会多看两眼。
她想了想,慢慢打字。
琳绫:可以先写天气和地点,再写发生了什么。
江星:比如?
琳绫垂眼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轻轻停了一会儿。
琳绫:比如,It was a sunny afternoon. I had a football match with my friends.
对面很快回。
江星:然后呢?
琳绫:然后写你进球了。
江星:这么直接?
琳绫:不然呢?
江星:能不能写得帅一点?
琳绫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她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琳绫:At that moment, I felt the wind was running with me.
发出去后,她自己先愣住了,这句话不像作文范文。更像她下午画画时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东西。
对面安静了几秒。
江星:这句好。
江星:我用可以吗?
琳绫:可以。
江星:那我明天请你喝汽水。
琳绫看着这句话,心跳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琳绫:不用。
江星:要的。
江星:琳老师辛苦了。
琳绫:……
饭桌上,一边是琳父询问着琳绫最近功课,一边是琳母不停地给琳绫碗里夹菜。
“初中刚开始,别太松,也别太紧。”琳父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语气很平稳,“适应比什么都重要。”
琳绫低着头应了一声:“嗯,知道。”
她把鱼肉轻轻拨到米饭旁边,筷尖却停了好几秒。
手机被她反扣在桌角,屏幕没有亮,安安静静地贴着桌面。可她却总觉得,那里像藏着一点很轻的热意。明明没有声音,也没有震动,却让人总忍不住分心去看。
琳母看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扫到桌角,笑着问:“怎么了?等同学消息?”
琳绫心里一紧,连忙摇头:“没有。”
她摇得太快,反倒显得有些刻意。
琳母没有拆穿,只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那就先好好吃饭。今天出去一下午,累不累?”
“还好。”琳绫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小口。
汤是温的,顺着喉咙落下去,慢慢把傍晚公交车上吹进来的那点凉意压了下去。窗外天已经完全暗了,厨房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楼下偶尔传来小孩追逐的笑声,一下一下,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饭后,琳绫帮母亲把碗筷收进厨房,又洗了手,才回房间。
房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水声、说话声、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都被隔在门外,只剩房间里一盏台灯静静亮着。光铺在书桌上,照亮摊开的练习册,也照亮画夹边缘露出的一角白纸。
她把画夹放到桌边,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果然有新的消息。
江星:我写完了。
下面紧跟着一张照片。
还是那本英语练习册,只是这一次,空白处已经被字迹填满。江星的英文写得并不算漂亮,字母有些潦草,横线也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照片最中间那一句,是她刚才发给他的——
At that moment, I felt the wind was running with me.
琳绫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停住。
明明只是她随手帮他改出来的一句话,可被他写在纸上以后,就像突然从屏幕里走了出来,落到了另一个人的世界里。
对面又发来一句。
江星:怎么样?琳老师给几分?
琳绫忍不住弯了弯唇。
琳绫:你这是让我批改吗?
江星:嗯,严格一点。
琳绫点开照片,又放大看了一遍。
作文写的是一场足球比赛。
天气,操场,队友,进球,还有最后那一句“风和我一起奔跑”。他没有写被球砸到人的事,也没有写傍晚看台上的人群,只是很简单地写,那个下午让他觉得难忘。
可琳绫却在最后一段看见了另一句话。
I saw someone smiling at me after the game.
她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落下去的声音。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光渐渐暗下去,才慌忙伸手点了一下。
那一句英文很普通。
翻译过来,不过是:比赛结束后,我看见有人对我笑。
可琳绫分明记得,比赛结束的时候,她好像没有对他笑。
至少没有很明显。
那时她只是站在看台下,手里攥着糖纸,风吹过来,桂花香落在发尾。她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心里一阵一阵地乱,连说话都变得很慢。
可他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她也许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她低头打字,删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
琳绫:写得挺好的。
江星:就挺好?
琳绫:嗯。
江星:琳老师好严格。
琳绫看着这几个字,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琳绫:最后一句可以改成 I saw my friends smiling at me after the game. 这样更自然。
对面安静了几秒。
江星:不能写 someone 吗?
琳绫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树叶轻轻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响声。台灯的光落在她手背上,温柔又安静,可她的指尖却慢慢蜷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刻,她忽然有点分不清,他是真的在问作文,还是在问别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敲下几个字。
琳绫:也可以。
消息发出去后,她像终于完成了一道很难的题,轻轻松了口气。
可对面很快又回了。
江星:那我不改了。
琳绫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江星:我觉得这样更像真的。
这一次,琳绫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掌心却还压着它。
琳绫低头看向画夹。
那张画还夹在里面,少年起脚前的身影被定格在纸上,线条干净,旁边留着一片空白的光。她忽然觉得,那片空白好像不再只是空白了。
它开始有了声音。
有了名字。
也有了一句英文。
At that moment, I felt the wind was running with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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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天空有些阴沉,不是要下雨的阴,只是云层压得低了些,把阳光挡在后面,整座城市都像被蒙上一层浅灰色的纱。路边的桂花香却更浓了,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在地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金色的米粒。
琳绫到得不算早。
她推开教室门时,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
张钰桐趴在桌上补作业,张圣霖在旁边翻她的笔袋,虞洲低头啃面包,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着单词。江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转笔。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间,琳绫脚步轻轻顿了顿。
江星今天没有穿球服,只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外面套着浅色运动外套。额前的碎发柔软地垂下来,少了球场上的锋利,看起来安静了许多。
可他看向她时,眼底还是亮的。
“早。”他说。
琳绫轻轻应了一声:“早。”
张钰桐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拖长声音:“哟——你俩现在都单独打招呼了?”
琳绫耳尖一热,把书包放到座位上:“本来大家都会打招呼。”
“是吗?”张钰桐眯着眼看她,又看江星,笑得很不怀好意,“那江星你也跟我说一句早。”
江星倒是很配合,弯着眼睛:“早,张同学。”
张钰桐满意地点点头:“嗯,这还差不多。”
虞洲啃完最后一口面包,忽然抬头,认真地说:“早上为什么不能吃太多面包?”
张圣霖立刻警觉:“你闭嘴。”
虞洲慢吞吞地把包装袋折好:“因为会变成面包超人。”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钰桐把额头往练习册上一磕:“救命。”
江星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连琳绫也没忍住,低头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轻,却被江星看见了。
他低头,从书包旁边拿出一瓶橘子汽水,轻轻放到她桌角。
汽水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透明瓶身里橘色的液体晃了晃,在阴天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明亮。
琳绫愣住:“这是……”
“昨天说好的。”江星语气自然,“请琳老师喝汽水。”
又补充道:“不知道琳老师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个我喜欢的。”
张钰桐立刻抬头:“什么昨天说好的?什么琳老师?你们昨天还聊天了?”
琳绫的手指刚碰到汽水瓶,听见这话,动作一下停住。江星却神色坦荡,像只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问她英语作文。”
张钰桐拖长声音:“哦——英语作文啊。”
她把“英语作文”四个字咬得格外意味深长。
琳绫忍不住小声说:“真的是作文。”
“我又没说不是。”张钰桐笑眯眯地重新趴回去,“你紧张什么?”
琳绫没有回答,只低头把汽水放进桌肚里。
瓶身冰凉,指尖碰上去时,冷意很快漫开。可她却觉得那一点冷,怎么也压不住耳尖冒起来的热。
上课铃响的时候,虞研老师踩着铃声进来。
他把课本放到讲台上,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到江星身上时,笑了笑:“江星,昨天比赛踢得不错啊。听说进了个球?”
张圣霖立刻接话:“老师,那球可帅了!”
张钰桐也跟着点头:“对对对,特别帅,值得加分。”
虞研笑着敲了敲讲台:“英语课,不加足球分。”
江星靠在椅背上,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运气好。”
“运气好也得写出来。”虞研打开作业本,“正好,之前布置的短文是 My unforgettable day,我看你们应该都写了。今天课前抽几篇读一下。”
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响起几声小小的哀嚎。
张钰桐立刻低头检查自己的作文本,嘴里小声念叨:“别抽我别抽我别抽我。”
虞研翻了几本,忽然停住,眉梢轻轻一挑。
“这篇不错。”
琳绫心里莫名一跳。
下一秒,虞研抬眼,笑着说:“江星,你自己读,还是老师帮你读?”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张圣霖立刻拍桌:“江星!自己读!”
张钰桐也跟着起哄:“读读读!让我们听听进球作文!”
江星被闹得没办法,只好站起来,拿着练习本,清了清嗓子。
他起初读得有些快,像是想赶紧结束。读到中间时,声音才慢慢稳下来。少年的嗓音带着一点变声期的清哑,英文发音不算标准,却很认真。
琳绫低着头,看着课本上的单词。
可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直到那一句出现——
“At that moment, I felt the wind was running with me.”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教室里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钻进来,吹动窗帘,也吹过她桌角那瓶还没开封的橘子汽水。瓶壁上的水珠慢慢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圈很浅的水痕。
江星读完最后一句,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和起哄声。
虞研点点头:“不错,尤其是中间那句,挺有画面感。江星,你自己写的?”
江星拿着本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琳绫心口忽然一紧。
她下意识低下头,指尖轻轻按住书页,像怕被谁看出什么。
江星却很快笑了笑,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有人帮我改了一下。”
他说完,又像怕不够清楚,补了一句:“同学说,这样写比较帅。”
张钰桐立刻转头看琳绫。
琳绫没有抬头。可她知道,江星也看了过来。
那一眼落得很轻,像风停在她肩上,没有重量,却叫人无法忽略。
虞研没有追问,只笑着说:“那也说明你会请教同学,是好事。以后写作文,不要只写 happened,还要学着写 feeling。难忘的一天,不是事情本身难忘,是那天留给你的感觉难忘。”
她说完,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
Memory. Feeling.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琳绫望着那两个单词,忽然有些出神。
记忆。
感觉。
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原来有些人之所以反复出现在梦里,不是因为那一天发生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
而是因为那天的风,那瓶汽水,那句没有被改掉的英文,以及少年读完作文后隔着半间教室望来的眼神,都太轻了。
轻到当时谁也没有察觉。
却又重到后来岁月怎么翻,都翻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