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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战火

夜深时分,四周万籁俱寂,李绍的房中却依然亮着烛火。桌案上还摆放着进宫前留下的一副残棋,李绍却全然没有了再继续下下去的心思。他目光一路扫视着地图上边关处的几座城池,烛火映射在眼底晦暗难明。

端国与葭芜自十年前永叙一战后,北起陇关西以旬城为界,两国相峙多年,期间葭芜虽多次挑衅,对战无数,却一直未曾失守。当日进宫的突然,马车刚抵上京便传来旬城战况不明的消息。这还是从边关一路加急,跑死三匹快马才将将呈送上来的急报,而一向消息先知的寒羽卫此次却是难得的滞后。他不过是去了一番江南,多呆了些时日,边关僵冻了十年之久的战局竟发生了如此变化。

李绍紧盯着图上那个被标记为旬城的红点,又想起了呈上来的急报中说道:“旬城局势不定,已连三日火光未歇,派去者悉无所回,更未见逃难者前来。”

思及此,李绍面色凝重的皱起眉头。

“青司,依你之见,此次旬城战况结果如何?”

“回殿下,陛下此次已派遣骠骑将军前去,骠骑将军用人作战皆为上将,想来应能化解此次旬城危机。”

“端国与葭芜多年对峙局面一朝打破,如今朝中人心惶惶,皇兄虽已遣骠骑将军先行一步探知情况,只是这其间变化不定,结果究竟如何还犹未可知。与其静等,倒不如做好最坏打算。”

“殿下是说……”

“此次旬城怕是危矣。”

李绍抬眸望向窗外,歇落在树枝上的寒鸦正盯着他哑哑的叫,怕是明日的朝会也将不得安宁。

朝堂上,文武群臣分列两侧,静候着皇帝李悸的到来。然而,期间不时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到底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安。

伴随着一道道清脆的玉捻拨盘声,群臣的私语顿时消失不见。李悸一边盘捏着指端的玉捻,一边走向龙椅。

众臣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李悸抬手,道:“想必诸爱卿已经知道了,如今旬城战况诸爱卿怎么看?”

为首的丞相率先站了出来,道:“回陛下,臣以为,此次旬城战事虽战况胶着不清,但依我端国对葭芜多年作战的经验,必定能够转危为安。况且旬城布兵充足,如今又有骠骑将军前去支援,想来应会无碍。”

“禀陛下。”一旁的曹大将军站了出来,道:“臣以为,此次旬城战起突然,虽然旬城屯兵充足,但是端国与葭芜边境兵力本就相当,调遣兵力易如反掌。更何况,即使十年前永叙一战,葭芜也未曾得占端国国土分毫,而此次却是已然攻入旬城城内,臣实在惶恐。”

说完,曹大将军瞟了一眼丞相,又道:“据臣所知,旬城主官徐大人曾与葭芜军师苏尔察互为旧交,此番交战正是苏尔察领兵,此次战事究竟因何而起,臣实在难明。”

曹大将军话音刚落,丞相立马应道:“启禀陛下,徐大人与苏尔察不过是学生时代的同窗旧谊,自苏尔察暗投葭芜后便早已割袍断义。更何况徐大人妻女如今尚在上京,他实在没有反叛的理由。倒是依照守城惯例,离城十里安置先锋军探测敌报,一遇敌险即刻发射信号以示预警,倒不知此次葭芜攻城,这队先锋军究竟何在?”

“回陛下……”曹大将军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辩驳。

“够了!”却被李悸厉声打断。

李悸沉默的紧盯着分站左右的文武大臣,玉捻在指端越捏越紧。帝王的眼眸锐利无比,一时间朝堂之上皆不敢言语,大臣们纷纷垂下头去,只剩下玉珠碰撞声清脆有力。

退朝后,李绍被李悸私召入浮璋殿问询战况。

“阿绍,依你所见,此番旬城局势如何,能否安然度过?”

李绍坦言道:“回皇兄,如今寒羽卫已早于骠骑将军先行一步,只是如今的旬城恰如一只置于烈火之上的铁桶,只见进者未见出者,无数寒羽卫皆折损其中,恐是旬城将失。”

此话一出,李悸一时有些错愕,沉默了许久。

过了好半晌,才听得他叹道:“十年了……阿绍,整整十年了。这十年里,自朕登上皇位起,便未曾敢有丝毫懈怠,更未曾能得到片刻喘息。这十年里,那个梦魇像影子一样纠缠着朕,它在朕的耳边诉讼着端国边关的失守,嘲笑着朕跪在先皇临终的病榻前不能完成他托付于朕的重任。如今,终究还是应验了……”

李悸仰头长叹一声,沉重而哀凉。

“阿绍,今日朝堂之上的状况你也见到了,依旧是文武互争,难有应对之策。只是,即便旬城失守,其背后原因也不能不明。”

“回皇兄,朝堂上有一点曹大将军倒是说对了。”

“哦?”

“此番战事确实来的过于突然,更何况连寒羽卫都未能事先查知。”

“这不怪你,朕建寒羽卫的初衷本就是为护你周全,此次你江南出巡,寒羽卫自当重心南移。”

“问题便在此处。皇兄命我南巡是私诏,除非事先知晓,再者,臣弟返京当日边关急报方才抵京,其间时间安置,实在不能不叫人生疑。”

“阿绍是说……”李悸对上李绍眼眸,心中了然,道:“查!给朕好好的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眼皮底下生事!”

“爷!爷!怎么咱到了上京,出府也要偷溜啊?”

“废话!不趁着李绍进宫了偷溜出来,难不成还等他回来被他逮住不成?”

说着,傅九便一把揪住虎子往街上走去。

“哎呀,出来溜达溜达,也正好让小爷我好好体会一番这上京的繁华。”

傅九畅快的在街上晃荡,他哼着小曲儿,将手枕在脑后,这副浪荡子般的模样惹得街边的小姑娘们纷纷用手绢捂着嘴笑。他倒也不在乎,这边凑凑卖各式各样小玩意儿的热闹,那边就挤进了小孩子们围了一堆的捏糖人铺子。一圈逛下来,傅九喜滋滋的舔着糖人,虎子在身后抱着傅九胡乱买的一堆东西摇摇晃晃的跟着他走进一家酒楼。

一进门,傅九跟暴发户似的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在手上晃动,扯着嗓子吆喝:“掌柜的!选个最好的位置,把你们酒楼最好的菜都给我备上!”

“来了大人!您这边请!”

应声而来的掌柜连哄带笑的将傅九引至二楼雅阁。

傅九落了座,颇为潇洒道:“掌柜的,报一报你们这的招牌给小爷我听听。”

“好勒!大人您细听——梅子脯鸡、白肠水饭、辣姜冻鱼、麻腐鹿碟、荔枝盘兔、滴酥烩肉、乳酪羊羹……”

“行了行了!就你刚刚说的,都来!”

“好勒!大人,您稍等,小的这就去。”掌柜的带着眼角笑开裂缝的褶子谄媚的退下。

不一会儿,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就一一摆了上来。

傅九夹起一片鹿肉,三分肥七分瘦,外皮油汁润亮肥而不腻,内里肉片紧实瘦而不柴,肥瘦搭配刚好,细品只觉唇齿生香,像是享用一块上好的糕点。

“妙哉!”

傅九又兴冲冲的舀了一勺羊羹盛入碗中,醇厚甘美的奶香顿时萦绕鼻尖。

傅九止不住的赞叹:“妙哉!妙哉!”

“好——!”

傅九正兴致勃勃吃得起劲,一阵突兀的叫好声传入耳朵,吓得他被送入口中的羊羹一呛,好一阵咳嗽。

四下张望,才发现原来是从酒楼对面被人群挤得密密麻麻的茶楼里传出来的。

只见茶楼的说书先生面对一众茶客,慢条斯理的呷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方道:“上回说到,少将军玄离自离开上京后初战夜州,大败突夷老将柯鞑律。首战告捷,安整失地之时不料却遭到一众黑衣人袭击,究竟何人所为?少将军又是如何躲过?此番,我们接着说起!”

“话说这柯鞑律已带兵领将三十年之久,玄离在他眼中不过是个才学会走路的小孩。听闻端国派了个不过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前来,柯鞑律十分猖狂……”

说书先生越讲越起劲,傅九本来只是胡乱听一耳朵的事,谁料竟越听越入迷。捏在手中的筷子不知不觉的停在半空中,夹在碗里的菜肴更不知是何滋味,一门心思全扑在了说书先生的故事上。

可奈何不知前因后果,很多细节听得一头雾水,于是他忙召来掌柜的询问:“掌柜的,这少将军是哪本话册子里的人物,回头我也好翻看翻看。”

掌柜的却笑了,“公子说笑了,先生口中的少将军是咱们的上阳少将军啊。”

上阳少将军?好熟悉……

噢!想起来了。

“可是曾经战死的那位少将军?”

似乎是因为提及战死,掌柜的收敛了笑容,眼神里逐渐流露出一抹哀伤,语气也颇有些沉重,道:“正是故去的那位少将军。”

末了,掌柜的又感慨道:“少将军十四出征,十八而亡,年岁跟我儿子差不多大。如今我儿子已经二十七八了,早已娶妻生子,可少将军却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他那么年轻就……”说话间,眼角竟一片泪水朦胧。

傅九忽而想起了记忆深处那场声势浩荡的丧礼,举国哀凄,满目皆白,饶是傅九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也粗略听过上阳少将军的名号。眼看着勾起了人家的伤心事,傅九急忙转移话题,掏出了一沓银票匆匆结了账。

李绍被李悸留在宫中用了晚膳。

临走前,李悸特意叮嘱道:“阿绍,旁人朕信不过,这件事只能交由你调查。”

“是,皇兄。”李绍下跪领命。

“起来吧。早已免了你的君臣之礼,如今你见朕却还是如此。”

“君臣之礼不可废。”

“你呀~真是个老学究。”李悸将李绍从地上扶起,隔着衣服依然能触得到嶙峋的骨头。

“怎么还这么消瘦?从江南回来身子可有好转?”

李绍扯出一抹苦笑:“照旧。”

“朕知道你不喜欢喝那药,但阿绍,你的命就全靠那药吊着。”

见李绍没有声响,李悸长叹一声,道:“阿绍,就算不为了自己,也算是为了朕吧。”

李绍垂眸,道:“让皇兄担心了。”

“朕听说,你把傅邕将军的小儿子带来上京了。”

“是。”

“想必此人身上定有什么独特之处,什么时候也带来让朕见见吧。”

“一定会的,皇兄。”

李绍赶在宫门落锁前的最后一刻驶离皇宫。灯火明灭的路上,远远就看到绍王府檐角上挂着的通红通红的灯笼,李绍耳边突然响起了傅九吱吱哇哇冲他“李绍!李绍!”的嚷嚷声,这些时日不在府上,想必他过得应该极为快活。

“青司,他可又闹腾出什么幺蛾子了?”

驾着马车的青司心领神会,笑道:“殿下放心,小公子这些时日只是常去茶楼听书,未曾闯祸。”

“嗯,还算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