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傅九便被搬东西的声音吵醒。
“爷,该走了。”
“是,李绍该走了,我知道。让他们动作小点声,吵死了!”说完,又把被子往上拉,罩住自己的脑袋。
虎子饶饶头,“爷,是你该走了。”
“走?我走哪儿去?”
“去上京。和绍王殿下一起。”
“什么!?”
傅九把被子一掀,门一开,好家伙!原来全是在搬自己院里的东西。
“住手!住手!干嘛呢!”
众仆从停下。
“别管他,继续。”另一个声音道。
众仆从又动了起来。
“李绍,你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吗,去上京的意思呀。”李绍摊手。
“谁答应跟你去啦!是你自己要回去,我可没说!”
李绍拍了拍手,“青司,念念。”
青司朝傅九行了一礼,从胸口掏出一小册,道:“奉吾皇口谕,江南此行,悉由绍王殿下做主。盖的是圣上私印,小公子要看吗?”
“你你你——你休想!我爹可不会同意!”傅九气极。
李绍却一愣,想起傅将军对他的回复:“幼子顽劣不堪,老夫无从管教,全凭殿下做主。”
可他……并非顽劣之人。
思及此,李绍冷哼一声,道:“我早有防备,与傅府全府性命相比,你说他岂敢不从?”
青司诧异的看向自家殿下。
“好哇!李绍!你卑鄙,你无赖!”
“我的蛐蛐呀!我玉雪堂的秋夏姐姐、镜容姐姐、蔓枝姐姐……!”傅九又顿时悲痛万分起来。
“闭嘴!”
从江南至上京,一半走水路坐船,一半坐马车。傅九在江南生活了二十年,懒散惯了,还从未出过远门。江南水乡,乘船还好,只是水路一尽,一换到马车,特别还是这么长时间的颠簸,傅九便受不住了,几乎是吐了一路。
也不知究竟行了多久,待城门守将远远便瞧见从江南方向驶来的一队马车,车身华贵,晃晃悠悠不疾不徐,守将正欲上前盘问,来者忽亮出令牌,守将心头一惊,不敢怠慢,大声道:“放行!”
伴随着这声音,第一次出远门在马车上颠簸了多日的傅九也顺势掀起了车帘。
早已看腻了这一路走来的乡花野景,倒是在进了城门后,傅九眼前豁然一亮。原以为江南已是人间繁华之境,却不料上京更胜一筹,到底是天子脚下,居然连能够纵容五驾马车并行的街道都能堵塞。街上行人如流水般交织,房檐屋舍却极为齐整,鳞次栉比,好似刻意规划过般。与江南软缎的受欢迎程度不同,这里的姑娘们喜好罗裙,裙尾下缝缀着一圈花边褶,每行一步都好似撞开了一层涟漪,步态身姿简直美极了,连带着头上的珠花也恍若蝴蝶展翅般一同摇曳起来。车水马龙,倒真是远胜于江南的一番热闹。
“吁——!”
随着青司的一声吆喝,马车停在了一栋庄严肃穆的府邸前,傅九将头扭过去,只见那匾额上赫然几个大字:“绍王府”。
傅九一时瞪大了双眼。
“这整个宅子都是你的?”
李绍依旧在闭目养神,道:“显而易见。”
傅九不禁咂了咂舌,内心揣测道:“我滴个乖乖,早知道在江南时就应该收敛收敛,怎么偏招惹了他。这下好了,估计这狗屁绍王气还没消呢,专程把我带到上京,这宅子又全是他的人,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傅九惶恐不安时,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一陌生男子,在窗户旁冲着李绍耳语了几句,李绍忽睁开了眼睛,眉头紧蹙。陌生男子一退,李绍立刻吩咐道。
“青司,进宫。”
“咳咳,殿下。”青司委婉提醒道。
李绍目光往傅九身上一瞥。
傅九立马狗腿笑,“我懂我懂,我这就下去。”
看着马车飞驰而去,傅九在车后假模假样的挥舞着拳头。
直到意识到府前候立着的一位老人此刻正和蔼的看着他,傅九这才尴尬的收回了拳头。
老人和颜悦色的向傅九介绍道:“小公子好,我姓钟,是府上的老管家,小公子日后有什么事情尽可以吩咐我。”
“钟……钟管家好。”
老人笑了,“小公子唤我钟叔就好。”
说着便领着傅九进府,也顺道将府中之处一一介绍给他。
“小公子小心门槛,这边请。”
傅九跟着钟叔一路绕过前院的照壁和花厅,参观认识着每一处住所。
每走一处,钟叔便介绍一处。
“此处是殿下书房,殿下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里,小公子若是要寻殿下可来此处。”
沿着长廊继续往前,是府中的主院。时节虽是春日,可院中之景却颇有深秋之意。
只见庭院中间种着棵硕大的万壑树,树干虽粗壮,却仿若枯死般,枝头零星的挂着几枚残朽的枯叶。房檐上卧着一两只寒鸦,黑眼黑羽,歪着脑袋,盯着傅九好奇的瞧。
“此处是殿下住所。”
恰此时,穿堂一阵风来,傅九不禁打了个哆嗦,待久了竟觉得有些阴冷。
绕过主院,景色变得豁然开朗起来。春日明媚的阳光和煦的荡漾在池水的水波里,假山和繁花互相妆点。
“此处是殿下散心之地。”
往前又走了几步。
“此处是——”
“打住打住,钟叔,能不能说些跟李绍无关的事儿。”傅九忍不住扶额,打断了他。
钟叔笑道:“小公子,要叫殿下。”
“话说这一路逛下来怎么都不见几个人影?”
“回小公子,殿下喜静,这府里就只有我一个管家和殿下的贴身侍卫青司,再无旁人。平日洒扫烹煮之责,皆由外仆从之,从完即出,不可停留。”
那就好,那就好,傅九心想总不会一群人逮着我欺负。他这一颗悬着的心将将落下,又忽然顿感不对,府中人这么少,又全都是他的亲信,那我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钟叔带着傅九参观完毕,将其安置妥当后,虎子忍不住感叹道:“爷,这宅子真大呀!我爹娘要是知道我在这样大的宅子当差,还不得高兴死。”
“还高兴呢!我现在都快要愁死了!”傅九在桌旁抓耳挠腮。
“爷,我觉得绍王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不是那么小气,那他为何偏把我带到上京!”
“这……”虎子挠头。
“算了算了,就算给你十个脑袋你也想不出来。我让你收集的关于李绍的事都收集的怎么样了?”
“爷,都收集好了。”说完,虎子从胸口摸出一本小册呈上。
傅九翻开一页,“平葭六年,丞相家最疼爱的小女儿讥讽了绍王一句‘病秧子’,被安排嫁给了死对头曹大将军家长十岁的丑儿子,至今婆媳敌对,夫妻不睦。”
“同年,上京第一富族赵家独子于夜集后当街纵马,冲撞了绍王车辇,惨遭碾压,双腿尽折,从此抬轿度日。”
傅九擦擦额角的汗,继续往下读。
“平葭八年,安阳郡守于殿上怒斥绍王疯病缠身,桀骜狂妄,十日后被人发现身死家中,舌根全无,血尽而死。”
“啪嗒!”
册子从傅九哆嗦的手中滑落,他望向虎子。
“虎子,我是不是没救了。”
“爷!话也不能这么说,你要是没救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早就——”说着,虎子用手在脖子处比划了个“咔嚓”的手势。
“我娘说过,犯了错事好好表现是能获得原谅的,爷只要好好表现,绍王肯定能原谅爷。”
虎子的话多少给了傅九一些安慰,他就这么在担忧和宽慰的不断跳换中,忐忐忑忑的睡去。
第二日,傅九还在睡梦中便被迷迷懵懵的唤醒到书房。
李绍早已束装整齐,正襟危坐在书案前。
他头也没抬,道:“可看过哪些书?”
傅九摇了摇头。
李绍轻叹一声,随即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扔给他。
“既如此,从今日起你便从《诗经》看起吧。”
“啊!?”
傅九抱着书愁眉苦脸,也没见谁报复是从让人看书开始啊。
“怎么,有异议?”
“没没……”
傅九看着新置于李绍对面的案几,认命般的走去。
草草翻了几页,傅九只觉头晕眼花,李绍瞧他如此,便让他提笔写几字。一纸写毕,傅九却始终磨磨蹭蹭,李绍不耐烦了,一把夺过。
满纸的鬼画符,字虽是字,却个个软腰塌肩的,仿佛没骨头般东倒西歪。李绍忽而想起香糖果子上的招牌,原来如此。不禁会心一笑。
“笑什么笑!不准笑!”
“你这字,师从何人,竟如此……”丑陋。
“街东坊算帐的何叔教我的,怎么?更何况书上是这么写的,我也是这么照着描的。”
“啧啧啧!笔画顺序全然不通,难怪东倒西歪。”
说着,李绍从字画筒里取出几卷字帖,“你这字,需得废掉重新练写,就从临摹开始吧。”
傅九瘪瘪嘴,心里不大乐意的接过去,字轴展开,只见文字笔走龙蛇般腾跃于纸面,颇有雄健洒脱之气。傅九不服气,却也无可奈何。
在李绍的眼皮底下,傅九这一整日都在案几前习读练写,从来没有这么无趣过。直到傍晚时分,青司照旧送来熬好的汤药,傅九便偷偷打量着李绍,看他喝药皱眉的样子颇有些幸灾乐祸。
“青司,明日起给九爷开些进补的药,届时与我一同服用。”
“是,殿下。”
“凭什么!我又没病,我为什么要陪你喝!”傅九不满的嚷嚷。
“你说什么?”李绍双眼微眯。
傅九下意识便想起了册子上看到的事,顿时内心犯怂,小声嘟囔道:“我是说,我喝,我喝还不成么……”